作者:冯继军
李阳的越野车陷进泥路时,手机导航刚好播报“已经到达目的地”。
他推开车门,冷雨混着泥土气味灌进来,远处山坡上的梧桐坡像块浸了水的旧布,灰蒙蒙地贴在山坡上。
驻村赵书记撑着雨伞跑过来,胶鞋在泥里打滑:“李阳,你这博士真回梧桐坡啦?”李阳和赵书记握过手,拍掉裤腿上的泥,从后备厢拖出两箱稻种,包装袋上“滇禾优615”几个字被雨打湿,却还亮得扎眼。
“我又不是第一次回村,”李阳说。三年前硕士毕业,我背着行囊钻进省农科院的试验田,导师扔给我一沓数据:“梧桐坡那片土地,适合种优质稻,就是没人敢试。”那时我站在试验田埂上,眼前总晃动着母亲临终前的样子——她攥着皱巴巴的粮票,说要是稻子能多打些,你爸就不用去矿上了。
头个月,李阳的稻种被村民当成茶余饭后的笑话。王二婶挎着篮子从田边过,故意把脚步放重:“城里回来的娃娃懂啥?梧桐坡种了一辈子籼稻,改种粳稻不是瞎折腾?”李阳不辩解,蹲在田里测土温,指节被泥土染得发黑。夜里他在村部搭起行军床,电脑屏幕亮到后半夜,文档里记满了“海拔1200米,昼夜温差8℃,需改良排水系统”。
转机出现在六月。一场暴雨冲垮了好几户稻田的田埂,唯独李阳试种的那片田没淹。他带着村民挖排水沟,裤脚卷到膝盖,露出小腿上被石头划的疤痕。杨老汉蹲在田埂上抽烟,看着稻穗在风里晃,突然说:“李阳,明年我家三亩田全跟你种。”
秋收那天,收割机开进田里,全村人都围了过来。金黄的稻穗喂进机器,流出饱满的谷粒,谷壳香飘得满村都是。镇上来的收购商蹲在谷堆前,抓了把稻谷在手里搓,眼睛越睁越大:“这米能卖六块一斤,比普通稻贵三倍!”王二婶挤到前头,扯着李阳的袖子笑:“李阳,明年我家也种这个,你可得多教教我。”
李阳没停脚。他帮村里建起打米厂,包装上印着“梧桐坡生态米”的字样,通过村里的网络平台,把第一批优质大米发往上海,他在快递单上写下自己的手机号码,备注:“有问题,请找我”。大年初一清晨,他被电话吵醒,是上海的客户:“小李,你家的大米熬粥特别香,能不能再订五十斤?”
开春时,县农业农村局来人考察,想把梧桐坡的模式推广到全县。李阳领着他们走在田埂上,指着刚插下的秧苗说:“这稻种得配有机肥,还要控制水深,村民们现在都成专家了。”赵书记跟在后面,拍着他的肩膀笑:“当初你回来,我还怕留不住你,现在看来,是咱村把你留住了。”
傍晚的阳光洒在稻田上,新抽的稻穗泛着青绿色。李阳坐在田埂上,给远在武汉的导师发微信:“老师,今年的稻种长得很好,村民们的收入能翻番。”导师回复:“好小子,没白教你,记得常回试验田看看。”他笑着回了个“好”,抬头看见王二婶领着孙子走过来,小孩手里拿着刚摘的枇杷,递到他面前:“李叔叔,吃果子,我奶奶说明年咱家稻子能卖好多钱。”
微风掠过稻田,稻穗轻轻摇晃,像在点头应答。山坡上的光渐渐暗下来,远处村部的灯亮了,打米厂的机器还在嗡嗡作响,混着村民们的说笑声,飘得很远很远。李阳知道,梧桐坡的改变才刚刚开始,就像那些新抽的稻穗,正使劲儿地往上长,它们朝着阳光,一定会长出一片金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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