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天顺年间,京城吏部侍郎马文远因上书弹劾权倾朝野的太监王振,反被其罗织罪名,诬陷受贿。皇上听信谗言,一纸诏书将马侍郎革职为民。时值深秋,马家父子带着寥寥行囊,在凄风苦雨中离开京城,返回江南故里。

马侍郎之子马有德,时年二十,自幼聪颖过人,在父亲悉心教导下,四岁能诵诗,七岁能属文,十五岁便中了秀才,是当地有名的神童。他眉目清朗,身姿挺拔,虽出身官宦之家,却无纨绔之气,唯以读书为乐。

马有德有一同窗好友名曰黄胜,祖上曾官至知府,到了他这一代却家道中落。黄胜不喜诗书,专爱交际应酬,见马有德才学出众,便时常巴结逢迎。这日,黄胜邀马有德至家中饮酒,酒过三巡,忽然提议将妹妹六英许配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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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贤弟有所不知,舍妹虽深处闺中,却熟读诗书,尤工诗词,更兼容貌秀丽,与贤弟正是天作之合。”黄胜斟满酒杯,脸上堆满笑意。

马有德早闻六英才名,心中暗喜,却谦逊道:“蒙兄厚爱,小弟感激不尽。然小弟立志先取功名,后成家业。待金榜题名之日,必当郑重提亲。”

不久,乡试将至。这日,马有德与黄胜相约至书肆购书。时值初夏,秦淮河畔杨柳依依,游人如织。二人行至夫子庙前,忽见一卦摊前围满人群。摊前悬一布幡,上书“铁口直断”四个大字,一位鹤发童颜的老者端坐其中,正是名满金陵的张铁口。

黄胜扯住马有德道:“贤弟,何不算一卦,问个前程?”

马有德本不信这些,但拗不过黄胜相劝,便上前施礼道:“老先生,晚生想问问科考前程。”

张铁口抬眼细观马有德面容,又让他伸出左手细看掌纹。忽然间,老者面色凝重,沉吟良久方道:“若不见怪,老朽才敢直言。”

马有德心中咯噔一下,仍镇定道:“但说无妨。”

张铁口压低声音:“公子印堂发暗,山根见赤,二十二岁后恐有十年噩运。其间不但家道中落,亲人离散,更恐有血光之灾。若能熬过三十一岁,方有五十载鸿运。”

黄胜闻言大怒:“胡说八道!马贤弟乃侍郎公子,才学出众,前程似锦,你这老儿休要胡言!”说罢便要掀翻卦摊。

马有德急忙拦住,取出银钱欲付卦金。张铁口却摆手叹道:“此卦不敢收钱,只望公子牢记:运去金成铁,时来铁似金。老夫今日所言,他日必验。”言毕竟收起卦摊,飘然而去。

是年秋闱,一向被看好的马有德竟然名落孙山。他百思不得其解,唯有闭门苦读,以待三年后再试。此时他二十一岁,距二十二岁生辰尚有半年。

谁知祸不单行。次年春,马侍郎昔日的学生因文字狱获罪,王振趁机再参一本,诬告马侍郎当年受贿之事证据确凿。圣旨下,抄没家产,追缴赃银。

那日细雨霏霏,官兵闯入马宅,翻箱倒柜,掘地三尺。马侍郎一生清廉,家中除却藏书字画,并无多少金银。眼见祖产尽没,老仆离散,马侍郎气急攻心,竟一病不起。弥留之际,他紧握儿子双手:“吾儿切记,君子困顿,不改其志。王家势焰,终有尽时...”话未说完,已然气绝。

马有德悲痛欲绝,变卖仅存的一枚玉佩,才得以安葬父亲。此时想起张铁口之言,方知命运弄人。无奈之下,他将一些未入册的古玩书籍悄悄送至黄胜处寄存,盼他日时来运转,可凭此维持生计。

一年后,官司了结。马有德前往黄家欲取回寄存之物。谁知黄胜竟拿出一本账簿,冷笑道:“贤弟来得正好。这些年来,你我饮酒作乐,游山玩水,共计花费三百两纹银。这些古玩字画,勉强抵得欠款。”

马有德如遭雷击,万万没想到挚友竟落井下石。他强压怒火,细看账簿,分明多是虚报之数。然今非昔比,自己一介白衣,如何与黄家争执?只得苦笑一声:“往日是我眼拙,错认知己。这些物件,权当馈赠罢了。”言毕拂袖而去,与黄胜恩断义绝。

自此,马有德守孝三年,家徒四壁,时常断炊。乡人见他落魄,多避之不及。唯有邻家老妪偶尔送些菜粥,助他度日。每逢夜深人静,马有德对烛苦读,想起张铁口预言,不禁潸然泪下。

守孝期满,马有德想起杭州有一表叔官居通判,遂决定前往投靠。一路跋山涉水,风餐露宿,好不容易到了杭州,却得知表叔十日前暴病而亡。表婶见他一贫如洗,唯恐沾惹晦气,竟连门都不让进。

马有德想起父亲的门生王知县在苏州任职,又辗转至苏州。谁知王知县因与上司不睦,已辞官归隐。马有德叩门求见,管家隔门传话:“我家老爷卧病在床,不见外客。”

时值隆冬,大雪纷飞。马有德衣衫单薄,腹中饥饿,只得在街角蜷缩取暖。忽见一顶官轿经过,轿中之人似是父亲旧友李御史。他急忙上前拦轿求救,却被衙役推开:“去去去,李大人也是你这叫花子能见的?”

马有德流落街头,幸得一座破庙容身。每日与乞儿为伍,偶尔替人写家书换几文铜钱。庙中老僧怜他才学,许他夜间在佛前借光读书。如此熬过寒冬,转眼又是春闱之时,他却连赴考盘缠都无从筹措。

这日,寺中来了一位往北方押运粮船的武官,欲寻一文案先生同行。老僧推荐马有德。武官见他虽衣衫褴褛,却谈吐不俗,书法俊秀,当即允诺带他北上,并预付一月薪俸。

马有德喜出望外,购置新衣,告别老僧,随船队北上。起初一帆风顺,马有德处理文书井井有条,深得武官赏识。不料行至黄河口,突遇暴雨倾盆,河堤决口。滔天巨浪扑来,粮船相继倾覆。

马有德抱着一块木板,在汹涌波涛中挣扎一夜,终被渔民所救。武官不幸溺亡,船队损失惨重。幸存者皆暗指马有德带来厄运,将他弃于岸边。

马有德一路乞讨,辗转至京城。时值“土木之变”后,朝局动荡,人心惶惶。他租住在一家小客栈,四处拜访父亲故旧,却屡吃闭门羹。店主怜他困顿,介绍他到一大户人家做塾师。

这户张姓人家乃京城富商,待马有德颇为礼遇。他总算过了三月安生日子,白天教书,夜间苦读。谁知好景不长,张家独子突然染上天花,不出十日竟夭折了。张夫人悲痛欲绝,指责马有德命带煞星,将他逐出家门。

自此,“钝秀才”之名不胫而走。京城传言:马有德乃丧门星转世,谁与他交往必遭横祸。武官沉船、表叔暴毙、知县辞官、幼童夭亡...一桩桩一件件都被算在他的头上。

马有德百口莫辩,只得重回破庙栖身。平日靠卖字画为生,饥一顿饱一顿。寒来暑往,眼看已是三十之年,张铁口所说的十年噩运将至尾声,他却仍前途茫茫,不知路在何方。

这些年间,黄胜逼妹妹六英改嫁,六英却坚拒道:“马郎虽困顿,乃真君子。兄长当日背信弃义,已属不该,今又欲逼我改志,实非仁人所为!”她暗中派人打听马有德下落,得知他在京城的遭遇,更是心生怜惜。

黄胜虽不学无术,却花钱买通考官,中了举人。为求功名,他携重金赴京准备会试。一到京城便流连烟花之地,不出月余,竟染上恶疾。名医束手,不过数日便一命呜呼。

黄胜无子,六英分得部分家产。她毅然变卖财物,带着老仆前往京城寻找马有德。历经多方打听,终于在城南破庙中找到正在抄书换钱的马有德。

六英命老仆送去书信和银两。马有德初时拒不受纳,仍记恨黄胜当日所为。老仆泣道:“小姐这些年来,为公子守节拒婚,受尽委屈。今大公子已逝,小姐变卖家产,千里寻君,公子岂可辜负这片真心?”

马有德闻之动容,展开六英手书,但见字迹清秀,言辞恳切:“闻君困顿,妾心戚戚。世态炎凉,君犹自强,此真君子之节也。今奉纹银百两,助君攻读。待君金榜题名日,勿忘旧时盟约。”

马有德热泪盈眶,回信誓约:“待明年春闱,若得题名,必当三书六礼,迎卿过门。若再落第,请卿另择佳婿,勿以我为念。”

谁知时运突变。这年秋天,王振在“土木之变”中罪责难逃,被新皇治罪下狱。马侍郎等遭诬陷的官员得以平反昭雪,抄没的家产尽数发还。

马有德搬回旧宅,苦读备考。次年春闱,他高中进士,殿试又获钦点翰林。喜讯传回故乡,六英喜极而泣。

衣锦还乡之日,城内万人空巷。马有德与六英并辔而行,忽见道旁一人须发皆白,正是张铁口。马有德急忙下马,上前施礼。

张铁口含笑还礼:“大人可还记得老朽十年前所言?”

马有德感慨万千:“先生神算,十年间一一应验。如今方才明白,所谓命运,半由天定,半在人为。若非经历这十年磨砺,在下未必有今日之功;若非坚守本心,亦难得六英这般贤妻。”

张铁口捋须微笑:“大人悟了。厄运磨砺君子志,困苦不改仁义心。这才是转运之要诀啊!”

马有德厚赠张铁口,与六英终成眷属。此后官至礼部尚书,为官清正,夫妇相敬如宾,果真应了五十年好运的预言。

正是:运去金成铁,时来铁似金。风雨十年路,不改君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