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八年(1919)的春天,梅兰芳的祖母八十寿辰。梅兰芳的祖母是名伶陈金爵之女,梅巧玲(1842—1882)之妇,以相夫焚券夙著义声。时年25岁的梅兰芳为祖母陈太君操办八十大寿,当时社会各界上流名人如吴昌硕、陈散原、姚茫父等纷纷馈赠文、词、诗、联、字、画,梅兰芳特邀姚茫父为其祖母赋《梅澜祖母八十乞诗》二首并以工楷书成。诗的第二首写道:“扬尘几见海曾枯?梦里春花识故都。犹喜孙枝妙歌舞,蓬莱消息问麻姑。”民国九年(1920)二月十五日, 这一天是“花朝节”,旧俗以这一天为“百花生日”。姚茫父的好友、戏曲作家罗瘿公,邀集姚茫父等人在前门外的珠市口以西的新明大戏院看梅兰芳和程砚秋演戏,姚茫父作《花朝罗掞东约集新明院,观〈上元夫人剧〉》一诗,其中最后一句“愧我重来游赡部,生疏梅讯问鸳波”。并注云:“余与兰芳素稔,国变以来遂尔阔别,今日重逢翻如乍见。”从中可知姚茫父与梅兰芳早在辛亥革命前便已相识了。
▲梅兰芳和齐白石老照片
梅兰芳的缀玉轩在前门外北芦草园,他喜欢在庭院种多品种的牵牛花,喜欢请朋友来赏牵牛花,喜欢画家来画牵牛花。梅兰芳学画的启蒙老师是王梦白,又跟陈师曾、姚茫父、齐白石和陈半丁学绘画。民国九年(1920)的下半年,白石老人这样描述跟梅兰芳认识的场景:
记得是在九月初的一天,齐如山来约我同去的。兰芳性情温和,礼貌周到,可以说是恂恂儒雅。那时他住在前门外北芦草园,他书斋名“缀玉轩”,布置得很讲究。他家里种了不少的花木,光是牵牛花就有百来种样式,有的开着碗般大的花朵,真是见所未见,从此我也画上了此花。
齐白石、陈师曾、凌植之、姚茫父、王梦白合作 花鸟草虫
轴135cmx46.5cm 纸本设色
1920年 梅兰芳纪念馆藏
齐白石曾画牵牛花数十上百,其中有一幅比较特别,并引起了姚茫父与齐白石之间的一场牵牛花风波。
据《齐白石文集》记载,齐白石1922 年所作《牵牛花图》题识曰:
京华伶界梅兰芳尝种牵牛花万种,其花大者过于碗,曾求余写真藏之。姚华见之以为怪,诽之。兰芳出活本与观,花大过于画本,姚华大惭,以为少所见也。白石。
齐白石在这题识中用了比较重的两字:“诽”和“惭”,有学者猜测齐白石与姚茫父关系交恶始于1922年,并由此大加发挥,认为姚华之所以见之以为怪,是因为他未到过梅家,不曾观赏此花,之后真正看到了梅家的牵牛花,姚华于是大惭,齐白石才算挽回颜面。
▲齐白石给梅兰芳画的作品《牵牛花》
而姚茫父在看到此画后,作诗《齐白石自题画本见嘲,赋此解之》:
大牵牛不耐看,为将故事记梅澜。
题糕未信关诗胆,知味无须问马肝。
蓬荜迢遥犹本色,风云反覆已多端。
可怜画里扬风子,老去颠狂傍绮纨。
也是对齐白石上面题识的回应。姚茫父的诗中都爱用典故,这首也不例外,“题糕”源自典故“刘郎题糕”,据说刘禹锡一次作诗时,想选用“糕”字,但是察觉五经上没有这个字,于是放弃不用了。“题糕”既看似比较谦逊,也不排除有毛遂自荐的胆识,主要还是前无明鉴的原因,题糕人才有机会。
不久,齐白石诗中写:
作画半生刚易米,题诗万首不论钱。
城南邻叟才情恶,科甲矜人众口喧。
这首诗的关键是后面两句,“城南邻叟”和“科甲矜人”就是指姚茫父,因为齐白石初到北京时暂居城南之法源寺,与姚华的寓居之所莲花寺相邻,且姚茫父是科甲进士。诗中用“才情恶”和“众口喧”形容姚华,可以说是他们“互怼”的一次记录,后来学者在讲到齐白石与姚茫父交恶时都要引用这个材料。
翻看有关研究齐白石民国初年在北京画坛的文章,常见白石老人的一句话—“除了陈师曾以外,懂我画的人,简直是绝无仅有”,与之二元对立的是交恶、诽谤或鄙夷。其实,当时情况也不能以简单的“交恶”去概括,在这之后,姚茫父与齐白石仍然一起参加雅集,合作书画,一起参加第三次中日绘画联合展览会。
▲姚茫父老照片
再回到牵牛花,姚茫父有一首《牵牛花》诗的题跋被大家忽视了。诗和题跋这样写:
一院秋光早作花,烟明露重尽繁华。灵鸟不渡银河没,何事牵郎处处家。(牵牛花吾乡名打破碗花,其谣曰:“牵郎郎,约弟弟,打破碗,请坐地!”儿女子戏喜歌之。)
姚茫父的这首《牵牛花》不知创作的具体时间,他特意注明了贵州老家的牵牛花“吾乡名打破碗花”,就是形容牵牛花如碗之大。
同样,可能是在1926年间,姚茫父在另外一首《减字木兰花•牵牛花扇以江南豆擪汁写之》中,再次提到了“吾乡呼牵牛花曰打破碗花”:
天孙独处,未识人间拘绊苦。莫唱郎郎(吾乡呼牵牛花曰打破碗花。其谣云:“牵郎郎,约弟弟,打破碗,请坐地!”儿童喜唱之),郎在裁云试锦裳。暗中迤逗,满地相思南国豆。红泪因风,洒向天河意可通。
显然,姚茫父见到齐白石画的如碗大的牵牛花,并不是从齐白石角度理解的“诽”, 也不是“惭”, 如果要说姚茫父“见之以为怪”,一定是出于好奇,把京城梅兰芳家的牵牛花与自己贵州老家的牵牛花俗称联系起来了。姚茫父与一般的文人不同,他不是出身于书香门第,也不是成长于大城市的纨绔弟子,对花花草草少见多怪。他从大山来到京城,不但喜欢在自己的住处莲花寺庭院种满植物,还喜欢对花卉题跋,不但题梅兰竹菊四君子,也常常为牡丹、水仙、荷花等高贵、高洁之花题跋,也对蔷薇花、牵牛花、洋菊、栀子花、太平花、秋海棠、凤仙花、指甲花、紫藤等普通花卉进行题跋,在《题画一得(三笔)》一文中就对家乡的向日葵洋洋洒洒写了几百字。
显然,学术界对姚茫父的了解和研究不多,对于姚茫父的跨界领域研究得更少。姚茫父在晚年左臂残疾后,于1929年写了一部《黔语》,其中就对“牵郎郎”进行了解读:
贵阳有童谣曰:牵郎郎,约弟弟,打破碗,请坐地!郎呼如攮,音较高。故呼牵牛花为打破碗花。牵牛呼为牵郎,重言之曰牵郎郎也。所谓牵郎郎者,盖有牵牛为兴。牵郎少见故实。《邯郸记》第十四出金牛颂云:张骞凿空顾牵郎于汉渚。《紫钗记》三十三出似娘儿云:望牵河汉。《古轮台》第二曲云:想牵郎还望俜停。皆用牵郎,义仍必有所本,当更考之。然贵阳童谣所歌,亦非无征矣。
这里,晚年姚茫父以古文字学家、戏曲理论家的广博知识,考证方言,追本溯源,说明俗语不俗,方言是汉民族语言的组成部分。有意思的是,牵牛花在西北一带叫“打碗碗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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