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4年7月末,夏日的黄昏来得迟,天边还泛着橘红色的余晖,河东村(现常州市武进区南夏墅街道河东村)却已渐渐沉寂下来。几声犬吠偶尔划破宁静,更衬得这苏南水乡的小村格外安谧。

这时,六七个人影沿着河边的芦苇荡,悄无声息地走进了村内。

为首之人是前金坛县抗日民主政府军事科长朱福坤,他身后跟着几名游击队员。连日来的行军和战斗让他们面带倦容,但大伙儿的眼神却依旧锐利。他们选择在张家蓬最尽头的一户人家落脚——这里背靠大片芦苇,进退皆宜。

“注意警戒,轮班休息。”朱福坤低声吩咐,两名队员立即猫腰隐入村口树影中担任暗哨。

当时的他们以为临近天黑,村民们都已回村休息,他们悄悄来到此处歇脚,肯定无人发觉。然而,他们却并不知道,就在几十米外的一扇木窗后,有一双眼睛正紧紧盯着他们进院的身影。

没多久,一个身影便闪出村外,随后直奔尧塘镇.......

此时此刻,一众游击队员们正在小院里休息、整理装备。他们压根没有想到,危险正悄然逼近。

天擦黑的时候,村口的哨兵突然发现远处田埂上有几个黑影正匍匐向前移动——不对劲!哨兵一个鹞子翻身,迅速退回院内。

“不好,‘服务队’(伪军在地方的支队称呼)来了!”

朱福坤反应极快,一挥手,立马下令:“撤!”

队员们训练有素,瞬间收拾妥当,随后便从后门悄无声息没入芦苇丛中,就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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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分钟后,十多个伪军持枪冲进院子,却扑了个空。为首的骂咧咧地踹开屋门,一脸懊恼,屋里面却早已空无一人……

消息像插了翅膀,第二天就传到了正在附近村子收税的吴泉吉耳朵里。

吴泉吉表面是个走乡串户的税务员,实际早就协助抗日政府工作多年。他心思细,人缘好,各村都有愿意跟他说话的人。听说游击队昨晚在河东村险些被围,他心头一紧,表面上却不动声色,继续手里的工作,只是去河东村的日程悄悄提前了。

隔天一早,吴泉吉背着布包,像平常一样进了河东村。他先去了几户熟人家收税、闲聊,话头有意无意引向昨天傍晚。

“听说昨天黄昏时候,‘服务队’来闹了一场?”他一边点烟,一边像是随口问道。

“可不是嘛,”一个老农压低声音,“来得突然,也没捞着啥,转一圈就走了……怪得很。”

“是啊,”吴泉吉附和着,眼神扫过对方神情,“他们怎么知道来的?”

对方摇摇头,不再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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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泉吉知道这事敏感,大家不敢多嘴。他不急,又慢悠悠转到村口小卖铺,买了包烟,跟店主搭话。

“老板,生意不错?……哎,听说昨天差点出大事?”

店主是个精明人,四下看看,才凑近些:“朱科长他们前脚刚来,‘服务队’后脚就到,哪有这么巧的事?”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充,“有人看见匡守保那会儿出过村……”

“匡守保?”吴泉吉眉毛微挑,“他去哪了?”

“那就不知道了,”店主摇摇头,“反正天擦黑那会儿,看他往尧塘那边去了。”

吴泉吉心里咯噔一下。匡守保这人他知道,游手好闲,爱占便宜,村里人都不太看得起他。若说谁可能为钱告密,他的嫌疑确实最大。

但光凭猜测不行。吴泉吉沉吟片刻,又去了几家相熟的老乡那里,方式更加小心。他不直接问“是不是匡守保告密”,而是聊昨晚的惊险,聊伪军来得蹊跷,观察大家的反应和口风。

走到河边洗衣埠时,几个妇女正在闲聊。吴泉吉蹲下身,一边洗手一边搭话:“嫂子们,听说昨晚吓得不轻?”

一个心直口快的妇人立刻接话:“还不是匡守保干的好事!有人看见他慌里慌张往镇上去……”旁边的人赶紧扯她衣袖,她这才闭了嘴,低下头使劲捶衣服。

吴泉吉不再多问。他站起身,心里已有九分确定。但他需要更稳妥——这种事,错一点就可能害了无辜的人。

他想起匡守保好赌,常在邻村一个小赌摊混日子。下午,他特意绕到那个村子,“偶遇”了赌摊老板。

“最近见守保来了没?”他闲闲问道。

“咦?吴税务怎么问起他?”老板笑道,“那小子昨天傍晚还真来了,不过怪得很,兜里没几个钱,却显得很急,没待多会儿就又走了……说是要去镇上有事。”

时间对上了。

吴泉吉终于确信——就是这个匡守保,为了一点赏钱,差点害了游击队整整一队人。

夕阳西下时,吴泉吉离开了河东村。他的步伐依旧沉稳,心中却已波涛汹涌。证据确凿,接下来,就是要让这个叛徒付出代价。

吴泉吉没有直接回驻地,而是绕道去了游击队临时的落脚点,一间藏在芦苇荡深处的渔棚。他将查到的情况一五一十向朱福坤做了汇报。

朱福坤听后,脸色铁青,沉默半晌,一拳砸在简陋的木桌上:“这个败类!差点让我们全军覆没。必须除掉他,以绝后患!”

“不能直接在村里动手,”吴泉吉冷静分析,“动静太大,会连累乡亲,也会暴露我们自己。”

“你的意思是?”

“得把他引出来,到我们选好的地方。”吴泉吉眼中闪过一丝锐光,“匡守保贪财,这是他的死穴。我来想办法把他‘请’出来。”

计划就此定下。时间就选在第二天傍晚,地点定在村南那片远离人烟的荒废河滩,那里芦苇比人还高,河道岔口多,便于隐蔽和行动。

第二天,吴泉吉再次出现在河东村,神情自若,仿佛只是又来办事。他特意在匡守保家附近晃了晃,果然,快到晌午时,匡守保自己叼着根草秆,溜溜达达出来了。

“哟,吴税务,又来忙了?”匡守保主动打招呼,眼神里有点试探,似乎想从吴泉吉脸上看出点什么。

吴泉吉心中冷笑,脸上却堆起热情的笑:“守保啊,正想找你呢!有桩发财的生意,就看你敢不敢做。”

“发财?”匡守保眼睛一亮,凑近了些,“啥生意?”

吴泉吉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北边过来几个朋友,手上有批紧俏货,药品、洋布,压价急出。他们不敢进村,人在南边河汊子等着。本想我自己吃下,可惜本钱不够。想着你门路活,咱俩一起干?赚头对半分。”

匡守保将信将疑:“现在这光景……啥朋友?可靠吗?”

“放心,老关系了。”吴泉吉拍拍他肩膀,“我以前跑生意认识的,路子野,但讲信誉。要不是看咱俩同村,这好事我能找你?”他故意露出几分不耐烦,“你要没胆子就算了,我找别人凑钱去。”

说着作势要走。

“哎别别别!”匡守保赶紧拉住他。药品洋布可是暴利,他仿佛已经听到银元叮当响的声音,前几天告密没成的那点懊恼和害怕,瞬间被贪婪压了下去。“吴哥说的哪里话,这种好事我能错过?啥时候去?”

“天黑前,趁人少。”吴泉吉看了看天色,“日落头,我在村东头土地庙那边等你,一起过去。”

“成!一言为定!”匡守保喜滋滋地答应了。

日头渐渐西沉,天边泛起绛紫和橙红交织的暮色。村东土地庙旁,匡守保如约而至,搓着手,脸上是按捺不住的兴奋。

吴泉吉已经到了,见他来了,简短说了声“走吧”,便转身带头往南走。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越来越偏僻的田埂小路上。四周越来越安静,只能听到风吹过高高芦苇的呜咽声和偶尔几声水鸟的啼叫。匡守保起初还做着发财梦,走着走着,心里开始有些发毛。这路越走越荒凉,完全不像是做买卖的地方。

“吴哥,还有多远啊?这地界儿有点瘆人啊。”他忍不住快走两步,赶上吴泉吉。

“快了,就在前面河湾,他们的船停在那儿,隐蔽。”吴泉吉头也没回,声音平静无波。

又走了一刻钟,眼前是一片开阔的荒滩,芦苇长得更加茂密,几条废弃的小破船搁浅在滩涂上,在暮色中像黑色的怪兽骨架。

“到了,就这儿。”吴泉吉停下脚步。

匡守保四下张望,荒滩上空无一人,只有水流声和风声,哪里有什么卖货的朋友?他心里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

“吴…吴哥,人呢?你…你莫不是耍我?”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吴泉吉缓缓转过身。天色已然昏暗,他的面容在暮霭中显得模糊不清,只有那双眼睛,冷得像淬了寒冰。

“守保,”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砸在匡守保心上,“我且问你,前天傍晚,朱科长他们刚进村,‘服务队’怎么就那么快得了信,摸过来了?”

匡守保脸色唰地变得惨白,腿肚子直转筋,下意识就往后退:“你…你胡说啥!我…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吴泉吉逼近一步,语气陡然凌厉,“有人看见你往尧塘跑!赌摊老板也证明你那天行色匆匆!匡守保,为了几块臭钱,你就把枪口对准自己人?你想过后果吗?要不是哨兵发现得早,朱科长他们全都得折在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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匡守保魂飞魄散,彻底明白这就是个局。他怪叫一声,转身就想往芦苇荡里钻。

但已经太晚了。

“哗啦”一阵响动,周围的芦苇丛中猛地站起五六条黑影,彻底堵死了他的去路。朱福坤从人群中迈步而出,目光如刀,死死钉在他身上。

匡守保双腿一软,“扑通”瘫坐在泥地上,涕泪横流:“朱科长…我错了…我鬼迷心窍…饶了我…饶我这条狗命吧……”

朱福坤看着他这副摇尾乞怜的模样,眼中只有鄙夷和愤怒:“饶了你?等你下次再去向敌人告密,害死更多的同志吗?”

没有多余的审判,也不需要。事实清楚,证据确凿。在这残酷的战争年代,对于叛徒,只有最严厉的惩处。

朱福坤一挥手。两名队员上前,像拖死狗一样将彻底瘫软的匡守保拖向了芦苇荡深处。

吴泉吉站在原地,默默转过身,点着一袋旱烟,用力吸了一口。烟雾缭绕,模糊了他复杂的表情。身后很快传来一声沉闷的声响,接着是永恒的寂静。只有风吹过无边芦苇荡的沙沙声,依旧如泣如诉,仿佛在无声地记录着这片土地上刚刚发生的正义审判。

参考资料:《常州文史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