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8年深秋,重庆卫戍司令部看守所那扇沉重的铁门被粗暴推开,盛国玉和几个新被捕的同志被推搡着跌进了污浊的囚室,敌人当即对她们进行了严刑拷打,却没有得到任何有用的情况,只好将她同其他三个同时被捕的同志押往重庆。
到达重庆后,她们先是被带到了国民党重庆卫戍司令部的看守所,在这里,盛国玉见到一个特殊的女人,那是个衣着尚显体面、容颜未受明显摧折的女子,神情中竟透着一丝平静的从容,与周遭的褴褛和绝望格格不入。
盛国玉心头一震:在这虎狼之地,她是谁?是某个高官豢养的姨太太?亦或是特务机关派来试探她们的暗探?
那女子目光扫过她们,轻轻开口:“我叫杨汉秀,杨森是我伯父。”话音落下,盛国玉与同伴们面面相觑,震惊之下更是疑窦丛生——杨森,这双手沾满革命者鲜血的四川军阀,他的亲侄女?竟也身陷囹圄?是圈套,还是……某种无法想象的离奇?
她自称因拒绝脱离党而遭囚禁。当盛国玉因特务刁难而无法去厕所时,杨汉秀竟不顾身份,挺身而出厉声斥责特务:“你们还有没有人性?!”
她甚至将自己不多的食物分给大家,那温热的白米饭递到盛国玉手中时,她低声而坚定地说:“吃饱了,好干革命工作!”——这话语在阴冷的牢房中竟带起一丝奇异的暖流。
当有人问杨汉秀,为什么她能在监狱里搞到这么丰盛的菜肴时,杨汉秀只是轻轻一笑说道:
这没什么,我有钱,我爸叫杨懋修,他也在我伯父那里做官,说钱嘛,不用愁,仅家中就有几千亩田地,还有几条街道,这点算什么呢!不用担心,革命同志走到一起也不容易,来,大家好好吃一顿饭,算是我给各位送行吧!
她更向她们讲述延安的崭新气象,描述朱德、周恩来的风采,如同一束微光,悄然照进盛国玉濒临绝望的心底。临别时一顿难得的午餐,杨汉秀坦然言明:“钱是我父亲的,用在革命上,值!”
盛国玉望着她,心头翻涌着一个巨大而沉重的疑问:一个生于权势之巅的豪门女子,何以甘愿投身于这条荆棘遍布、随时可能粉身碎骨的道路?
直到1949年盛国玉脱险后,经过多方艰难打探,杨汉秀那波澜壮阔、浸透信仰的一生,才如一幅悲壮的画卷,在历史的尘埃中徐徐展开。
杨汉秀出身于四川广安的豪强之家,父亲杨懋修是当地显赫的土豪,伯父杨森更是权倾一方的军阀。然而少女时代,秋瑾女侠那“秋风秋雨愁煞人”的绝命诗篇,便在她心中种下了救国救民的火种。后来在万县,朱德那场唤醒民众的演讲,更如惊雷般彻底震动了她的灵魂。延安,成了她魂牵梦绕的光明之所在。
奔赴延安的路,每一步都写满艰险与忠诚。经由朱挹清介绍,她找到八路军办事处,面对组织最初的怀疑,她以生命起誓:“我若动摇,你们随时可以取我项上人头!”这掷地有声的承诺最终叩开了通往圣地的大门。
然而胡宗南部队的重重封锁迫使她滞留秦岭,在贫瘠的山村暂时栖身教书。随后她绕道山西寻找引路人干玉梅,途中却遭遇阎锡山发动的“十二月事变”。当她历尽艰辛终于找到干玉梅时,组织出于安全考虑曾劝她折返,杨汉秀却斩钉截铁:“就是爬,我也要爬到延安!”
她以惊人的毅力跟随部队在严冬行军,穿越封锁线,双脚磨得鲜血淋漓也未曾停步。为掩护干玉梅突围,她不惜暴露身份被捕,又凭借过人的胆识在洛阳劳动营与敌周旋,最终成功脱险。
在西安八路军办事处,当朱德紧握她的手,肯定她“是军阀家里的叛逆者”时,她毅然改名“吴铭”——从此,旧家世与旧名字,皆被她决绝抛却,她只愿做革命队伍里一个默默无闻的战士。在延安,她如饥似渴地在女大、鲁艺学习,在艰苦的生产和战斗中锤炼筋骨。
1946年,她肩负特殊使命,随周恩来乘坐专机飞抵重庆。朱德同志临别的嘱托言犹在耳。回到家乡,她以过人的胆识和智慧,从父亲杨懋修手中巧妙夺取部分家产变卖,将所得巨资全部用于为党购置武器弹药、筹措活动经费。即便在成都初次被捕,也因其特殊背景而被释放。
然而1948年夏,华蓥山武装起义的烽火被扑灭,杨汉秀再次落入敌手,被押回重庆卫戍司令部——这正是盛国玉初遇她时那个风雨飘摇的起点。
不久,杨汉秀也被转移至更加黑暗的魔窟——渣滓洞。在这里,她背负着“杨森侄女”这个沉重的身份,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冰冷怀疑。狱中同志们警惕的目光像针一样刺向她,甚至有人毫不掩饰地当面斥责她是“女探子”。
面对汹涌的误解与敌意,杨汉秀选择了最沉默也最有力的证明方式。她昂起头,在死寂的牢房里,毫无畏惧地高声唱起那首被严令禁止的《南泥湾》!那充满生命力的旋律,像一道不屈的闪电划破令人窒息的黑暗。
她坦荡地向大家讲述延安的岁月,诉说朱总司令、周副主席亲自赋予她的重任,细数自己如何变卖家产支援革命……当特务的酷刑接踵而至——灌下灼烧喉咙的辣椒水,烧红的烙铁烫焦皮肉,尖锐的竹签深深刺入指尖——她始终紧咬牙关,未曾吐露半字党的秘密。
她的特殊身份,此刻成了难友们黑暗中微弱的烛光。她利用杨森亲眷这一点点“薄面”,竭力为狱中同志争取来珍贵的罐头、水果和营养品,让难友们在非人的折磨里获得些许生命的滋养。
当杨森派姨太太来劝降时,她轻蔑地回绝,并借机向看守们宣传革命必胜的真理。儿子前来探监,她强忍骨肉分离之痛,殷切嘱托:“好好读书,跟着党进步!”而非利用这机会寻求个人解脱。
狱中难友左绍英、彭灿碧在绝望中诞下新生命,杨汉秀倾尽所有,为羸弱的婴儿寻来奶粉、缝制小衣,像守护自己骨肉般精心照料,将难得的营养品全部分给产妇,在死亡阴影下绽放出超越血缘的至深革命情谊。
1949年4月,解放军百万雄师横渡长江,国民党政权摇摇欲坠。杨森眼见大势已去,将杨汉秀“保释”出狱,实则软禁于歌乐山下的市民医院——他心中盘算着为自己预留一条后路。杨汉秀却将此视为千载难逢的契机。
她一面积极活动,试图策反杨森,营救渣滓洞的同志;一面不顾自身安危,毅然冒险潜回广安,历尽艰辛找到并妥善安置了难友左绍英托付的女儿王凯。
然而,当重庆发生震惊全国的“九·二”大火灾,无数百姓葬身火海,杨汉秀在公开场合悲愤地揭露:“这场大火,就是杨森为毁灭罪证而放的!”这正义的怒吼激怒了杨森。他撕下最后一丝伪善,于9月17日秘密逮捕了杨汉秀。
1949年11月23日,距重庆解放仅仅八天,这位坚贞不屈的战士被秘密杀害于歌乐山金刚坡一个废弃的碉堡内,年仅37岁。
当盛国玉最终脱险后,她立刻开始苦苦寻找杨汉秀的下落。杨汉秀的遗骸被草草掩埋,直到1975年才在金刚坡荒草间被发现。经过艰难鉴定,身份终得确认。
1980年11月25日,歌乐山烈士陵园松柏肃立。在庄严的安葬仪式上,盛国玉颤抖着伸出手,轻轻抚过那冰冷的墓碑,如同再次触摸到当年牢房中那双传递过温热食物与无尽力量的手。热泪无声滚落,滴在镌刻着“杨汉秀烈士”的名字上——这名字,曾以“吴铭”的代号铭刻于忠诚的信仰丰碑之上,终于洗尽污名,重见天日。
后来,退休的盛国玉一次次站在讲台上,向年轻一代讲述那个“监狱里的贵妇”的故事。杨汉秀的生命虽被黑暗吞噬于黎明之前,但她从锦衣玉食的深宅走向血火荆棘的信仰之路,以“吴铭”之躯刻下的“有名”忠魂,已化作不灭星辰。
它昭示着革命熔炉锻造灵魂的伟力,亦如一把永不卷刃的利剑,刺穿虚妄浮华,剖开历史迷障,最终将人心的向背与历史的必然,凛然刻写于天地之间——那正是无数如她一般的英魂,以生命为代价书写的、关于光明的永恒证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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