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3月的一个上午,石景山一带刚冒出新绿,聂荣臻元帅的独生女聂力推着婴儿车走进了薄一波寓所,同行的小外孙睁着好奇的眼睛左右张望。屋里静候多时的薄老听见脚步声,立刻抬手示意秘书打开门,满脸慈祥。“丽丽来了?”他仍用幼时的称呼,声音虽不似往昔洪亮,却掷地有声。聂力轻点头,弯腰对孩子耳语:“快,给太爷磕个头。”小家伙跪倒磕头,稚声喊了一句“太爷好”。屋子里的气氛顿时活络,几位工作人员忍不住低笑,这一幕也为共和国两位老战友延续近七十年的情谊添上一段温暖插曲。
追溯这份友谊,要把日历拨回到1930年初夏。那时,薄一波在山西潜伏做兵运,聂荣臻正负责顺直省委组织部。一次工作汇报让两人第一次坐在同一张桌旁。短短半个下午的交谈,给薄一波留下“稳重果敢”四字评价。此后,两人虽分处华北各地,却通过密信、电码保持沟通,互报军情。抗日烽火蔓延,联系方式由暗哨变作电台,再由电台变作电话,但彼此的信任未曾中断。
1937年11月,聂荣臻率部挺进晋察冀,急需合法名义巩固根据地。阎锡山的批文迟迟未下,薄一波多次夜访阎公馆,摆事实讲利害,“批个章,不吃亏。”阎锡山终在文件右上角潦草落下准许二字。几日后,聂荣臻收到批准电报,握拳对参谋说:“薄老弟这刀砍得准。”晋察冀边区人民政府由此名正言顺,敌后抗战的旗帜越插越深。
抗美援朝时期,两人又一次并肩承担急难任务。1950年10月入冬前线缺棉衣,志愿军来电:“需过冬棉衣三十万套,辣椒面十万斤。”华北是后勤主力,聂荣臻在作战会议上当即拍板:“给我时间节点,三周之内必须到鸭绿江。”他旋即致电薄一波,请后者协助物资调配。电话那头传来一句爽朗承诺:“包在我身上。”三周后,装满棉衣与辣椒面的列车轰鸣北上,准点抵达集结地。前线来电致谢,周恩来在批示里写下“军政同心”四字。
进入上世纪八十年代,两位老人已相继退下一线,却始终互访。聂力从父亲日记里发现,1984年元旦,薄一波冒雪登门,为聂荣臻祝九十寿辰。门口卫士劝阻:“老首长身体要紧,坐车也行。”薄一波摆手:“老聂年纪比我大,行礼当步行。”短短两句话,道尽规矩与情谊。
1992年10月,聂荣臻逝世。遗体告别那天,薄一波站得笔直,久久不愿离开灵柩。七天后,他题写“攻略铭田地 风范照日月”十字悼词寄到八宝山,墨迹遒劲,聂力读罢潸然。此后,每逢重要节庆,她都会给薄老送上父亲生前拍摄的老照片,两位老人隔空“说话”,彼此慰藉。
回到2004年那次拜寿。聂力特地选出一张1948年华北军区成立大会的合影递给薄一波。老人在轮椅上颤颤伸手,小心捧住照片,目光在一张张年轻的面孔间停留良久,轻声道:“那会儿,打仗不觉得累。”屋内忽而安静,时钟滴答作响,昔日鼓角连天仿佛又回耳畔。
两年后,2006年春,薄一波迎来九十八岁高寿。合影环节轮到聂力,她俯身祝寿,薄老抬眼调侃:“丽丽,照相要站直,我腿脚不行,你更要顶得住。”人群哄然。随后的即兴节目中,薄一波领唱《红米饭 南瓜汤》,年轻晚辈合声应和,歌声古朴,却透着乐观自信,让在场的旧部老兵湿了眼眶。
同年夏天,阜平方面修建晋察冀革命纪念馆,筹备组想请薄一波题匾。聂力代为转达,薄老已需人搀扶,却坚持在写字台前站了整整五分钟,笔走龙蛇写下七字馆名。落款后,他提笔停顿,补上一抹飞白,似在为自己与老战友再添一道精神坐标。
2007年1月15日凌晨,薄一波在解放军总医院安静辞世。噩耗传来,聂力手捧那张合影坐了很久。许多人用“革命情谊”概括二老一生的交往,但熟悉内情者明白,那四个字背后,是山河动荡时共担风险,是建国初期共同分忧,是晚年互相关照的细水长流。年轻一代或许难以想象,两位耄耋老人仍记得对方何时咳嗽、何时胃痛,这正是长期伙伴才能拥有的默契。
有什么样的时代,就会造就什么样的友情。聂荣臻和薄一波的合作始于战火,终于平常,却从未淡化。2004年那声“快给太爷磕头”,是后辈对历史的礼敬,也是两位老革命留下的最朴素家风。风云散去,故事不必煽情,它们自带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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