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岭的山脚下,只有两户人家。西边是王老实的土坯房,东边隔着半亩地,是张屠户的青砖院。
王老实四十出头,爹娘死得早,打小就憨厚,见谁都咧着嘴笑。他种着三亩薄田,日子过得紧巴,却总爱帮衬邻里。
张屠户比他大五岁,满脸横肉,手里的剔骨刀耍得飞快。他婆娘前年跑了,就剩他一个人,性子越发孤僻,见了王老实也懒得搭腔。
入秋后的头场霜,下得又早又厚。王老实披着棉袄去地里收白菜,刚走到地头,就见张屠户的院墙外,蹲着个老汉。
老汉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头发胡子都白了,手里拄着根枣木拐杖,正盯着张屠户家的大门直瞅。
“大爷,您找谁?”王老实凑过去,哈出的白气在眼前绕了绕。
老汉转过头,眼睛浑浊得像蒙了层雾:“我找地方,埋点东西。”
“埋啥?”王老实往他脚边看,见地上放着个黑木匣子,巴掌大小,沉甸甸的。
“老骨头。”老汉的声音沙哑,像被砂纸磨过,“我那死鬼婆娘,就爱这黑风岭的土。”
王老实心里咯噔一下。这黑风岭的后山,是片乱葬岗,据说埋着不少孤魂野鬼。
“后山倒是能埋,就是路不好走。”王老实搓着手,“我帮您抬过去?”
老汉眯起眼,打量他半晌,忽然笑了:“你这后生,心眼好。”
王老实扛着木匣子,老汉拄着拐杖跟在后头。山路陡,霜结在石头上,滑得很。
“您老跟张屠户是亲戚?”王老实喘着气问,刚才见他在张家墙外蹲了许久。
老汉的拐杖往地上顿了顿,发出“笃”的一声:“不是亲戚,是冤家。”
王老实没敢多问。张屠户脾气暴,在村里得罪的人不少,有冤家也不稀奇。
到了后山,老汉指着棵歪脖子松树:“就埋这儿,朝阳。”
王老实拿铁锨挖坑,土冻得硬邦邦的,每一锨下去都震得胳膊发麻。老汉蹲在旁边,用拐杖扒拉着地上的枯草,嘴里念念有词。
埋好木匣子,王老实正要往回走,老汉忽然拽住他的袖子。
他的手凉得像冰,指甲泛着青黑:“后生,我看你是个好人,给你说句实话。”
王老实心里发毛,却还是站住了:“您说。”
“你那邻居张屠户,不是好人。”老汉压低声音,拐杖往张屠户家的方向指了指,“你要小心他,夜里锁好门,别让他进你家。”
“张屠户是横了点,可也不至于……”
“他屋里藏着东西。”老汉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像两颗寒星,“是能勾人魂的东西。”
王老实听得后背发凉,刚要再问,老汉却转身往山下走。蓝布褂的衣角在风中飘着,像只断了线的风筝。
“大爷,您住哪儿?改日我给您送点过冬的柴火!”王老实对着他的背影喊。
老汉没回头,只远远地撂下句:“我住的地方,你迟早会去。”
回到家,王老实心里七上八下的。他往东边看,张屠户家的烟囱冒着烟,偶尔传来猪的惨叫声,跟往常没两样。
夜里,王老实睡得不踏实。窗外的风刮过树梢,“呜呜”的像有人哭。他想起老汉的话,爬起来把门闩插得死死的。
鸡叫头遍时,他听见隔壁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像是有啥重物砸在了地上。
紧接着,是张屠户的骂声,还有女人的啜泣。
王老实心里纳闷。张屠户的婆娘早跑了,哪来的女人哭声?
天刚亮,王老实去挑水,见张屠户站在院门口磨刀。
剔骨刀在石头上磨得“沙沙”响,刀刃闪着寒光。张屠户的眼睛布满血丝,眼下乌青一片,像是熬了夜。
“张大哥,起得早啊。”王老实打了个招呼。
张屠户抬眼看他,眼神凶得像要吃人:“昨晚听见啥了?”
“没……没听见啥。”王老实心里一紧,赶紧低下头挑水。
他挑着水桶往回走,听见张屠户在背后啐了口唾沫:“多管闲事的东西。”
过了几日,村里来了个货郎,挑着担子走街串巷。王老实买了两尺红头绳,打算给远房侄女捎去。
货郎收了钱,忽然压低声音:“后生,你们村张屠户,最近有啥不对劲?”
“咋了?”王老实心里一动。
“前阵子我路过这儿,见他半夜往山上抬东西,用麻袋裹着,沉甸甸的。”货郎往张屠户家瞥了眼,“我还闻着股血腥味,不是杀猪的那种。”
王老实想起老汉的话,后背直冒冷汗:“您没看错?”
“错不了。”货郎挑起担子,“那麻袋上还绣着朵桃花,我看得真真的。”
桃花?王老实想起张屠户跑掉的婆娘,据说她最爱绣桃花。
这天夜里,王老实刚躺下,就听见院墙外有脚步声。轻悄悄的,像猫在走。
他扒着门缝往外看,月光下,张屠户正往他门口瞅,手里还拿着把剔骨刀。
王老实吓得捂住嘴,大气不敢出。直到张屠户转身回了院,他才瘫坐在地上,浑身是汗。
第二天,王老实揣了两个窝头,往镇上跑。他想找镇上的老捕头说说这事,老捕头是他爹的拜把子兄弟,最是正直。
老捕头听他说完,皱着眉头抽旱烟:“张屠户那婆娘,三个月前就有人报了失踪,说是回娘家了,可她娘家压根没见人。”
“您的意思是……”
“我早就觉得不对劲。”老捕头磕了磕烟灰,“张屠户这半年,光是猪肉就比往常多卖了三成,可没人见他多收猪。”
王老实的脸“唰”地白了。他想起货郎说的麻袋,还有那股奇怪的血腥味。
“我这就带人去看看。”老捕头站起身,往腰间系捕快牌。
一行人刚走到黑风岭山口,就见张屠户挑着担子往山上走。担子两头用黑布盖着,走起来一颠一颠的,像是装着活物。
“张屠户,站住!”老捕头大喝一声。
张屠户回头见是捕快,扔下担子就往树林里跑。老捕头带人追上去,没跑多远就把他按在了地上。
王老实掀开黑布,吓得差点坐在地上。
担子两头,各放着个大陶罐。罐子里泡着些东西,像是人的手脚,上面还沾着没刮干净的皮肉。
“这……这是啥?”一个年轻捕快吓得声音发颤。
老捕头脸色铁青:“这是做药引子的邪门东西。张屠户这是在害人性命!”
他们在张屠户家搜出了更多陶罐,还有一本发黄的旧书,上面写着些歪门邪道的方子,说是用活人身上的东西做药引子,能治百病,还能延年益寿。
张屠户被捆着押走时,眼睛死死地盯着王老实:“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王老实没理他,心里却想起那个老汉。要不是老汉提醒,他说不定也遭了毒手。
他往后山走,想去给老汉的婆娘磕个头。走到歪脖子松树下,却见土坟被扒开了,黑木匣子敞着,里面空荡荡的。
坟前放着个蓝布褂,叠得整整齐齐,正是老汉穿的那件。
王老实心里纳闷,这老汉到底是谁?
回到家,他发现门闩上挂着个东西。是朵用红布绣的桃花,针脚歪歪扭扭的,像是女人的手艺。
他忽然想起货郎的话,张屠户抬的麻袋上,也绣着桃花。
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笃笃笃”,跟老汉用拐杖敲门的声音一模一样。
王老实打开门,门外空无一人,只有地上放着个木牌,上面刻着三个字:张长生。
这是张屠户爹的名字,听说死了快二十年了。
王老实这才明白,那个让他小心邻居的老汉,根本不是活人,是张屠户的爹,看不惯儿子作恶,才来提醒他。
他把木牌埋在歪脖子松树下,又给张长生的婆娘重新培了土。
“大爷,您放心,恶人有恶报。”王老实对着坟头作揖,“您和大娘,安息吧。”
风穿过树林,“沙沙”地响,像是有人在点头。
过了几日,老捕头派人送来些银子,说是张屠户的家产充公,给他这个举报人的奖赏。
王老实没要,让把银子分给村里的穷苦人家。
他依旧种着三亩薄田,只是夜里总会多烧些纸钱,在路口摆上碗热粥。他知道,这世上总有些放不下的执念,在暗中护着好人。
有天夜里,王老实梦见那个老汉。他穿着崭新的蓝布褂,身边站着个穿碎花袄的老婆婆,两人对着他笑。
“后生,多谢你。”老汉的声音变得清亮,“我和婆娘,终于能走了。”
王老实想问他们要去哪儿,却醒了。窗外的月光正好,照着院里的那棵枣树,枝桠上结满了红通通的枣子,像一串串小灯笼。
他走到院里,看见枣树下放着个篮子,里面装着些刚摘的枣子,还带着露水。
王老实拿起一颗放进嘴里,甜得齁人。他知道,这是老汉和他婆娘送来的。
从那以后,黑风岭脚下太平了。王老实依旧憨厚,见谁都咧着嘴笑。只是每到清明,他总会往后山走一趟,给张长生和他婆娘的坟上添把土,再放上些新鲜的瓜果。
有人问他,为啥要给不相干的人上坟。
王老实就笑:“他们不是不相干的人,是咱黑风岭的守护神呢。”
风吹过歪脖子松树,“哗哗”地响,像是在应和他的话。远处的山路上,偶尔会有赶夜路的人,说总能看见两个老人,一个拄着枣木拐杖,一个提着篮子,在路口给他们指路。
那篮子里的枣子,甜得能让人忘了所有的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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