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我参加了南国的那场战事,血与火的淬炼中有幸活了下来,我最好的战友刘占祥却魂断边塞,长眠于南国的红土地上。他是为了我而牺牲的。我一想他牺牲的惨烈场面,虽几十年过去了,我心里还在发颤在滴血。
战争一结束,我就来到了救命恩人占祥大哥的老家,山东青州的南部山区,见到了他的父母双亲和小妹翠菊。由此,我出于感恩,招赘到战友家,开启了苦不堪言的人生历程。
我是生长在沂水老区的一个孤儿,十岁时父母因故双亡,是吃百家饭穿百家衣长大的孩子。是村里的老支书李锡公大伯,推荐我上了高中,又把我送到了军营。
临行前,李大伯反复叮咛:你是个苦孩子,在部队一定干出个样子,给自己谋个好前程,给老区人民长脸。我谨记他老的殷殷嘱托,又加之从小受过苦累,在别人眼里的艰难困苦,在我这里根本就不算是个事,因而,无论什么工作,我都走在前面,训练学习在连队里都是佼佼者。
当兵第二年就入了党,后又任了班长,第三年下半年,组织上就准备明年推荐我到师教导队培训,有望成为一名军官。可战争的来临,打乱了所有的美好和憧憬。
我与仅比我大几个月的战友占祥大哥,家乡虽是两个不同地级市,可青州与沂水仅几百里地的距离,一样的乡音土语把我们紧紧相连,加之都是山区来的青年,性情上朴素耿直,心眼直爽乐于助人,因而,一入伍,分在同一班的我与占祥就格外的投缘和亲密,互相鼓励着一定在部队干出些名堂,好有机会走出苦、累、穷的大山。
参战二十天后,在一次穿插迂回包剿战中,我班担任了连里的侦察任务,在远离大部队五六十里的一座小山包的背荫下,全班正歇息乘凉,我与副班长占祥在一个突出位置边查看地图,边瞭望着敌情。
突然机警敏锐的占祥发现左斜对面的灌木丛里,几支黑洞洞的枪口正冲我们瞄准,准备射杀我们,他来不及多想,一把就把我推向山包下的射击死角,他却迎来爆豆般的枪林弹雨,全身被打成筛子眼,头部被爆的血肉模糊面目全非。
在这小股越方民兵遭到了严厉的惩罚后,我抱着早就气绝身亡的占祥哥,歇斯底里的嚎哭着奔向后方。这血腥的场面成为我终生的梦魇。
一年后,我这个经战火洗礼的老兵,被组织破格提升为排长,成为了一名正式军官。第一次回家省亲,我便首选来到了占祥的青州老家。
此时,虽离占祥哥牺牲已一年有余,可他的父母,还是未从失子之痛的阴霾中解脱出来。这种蚀骨之痛的折磨,摧残的两位老人骨瘦如柴面如死灰目光呆滞,见到我的到来自然就联想到他们的儿子,他们更加忧伤的紧攥着我的手,只是默默的流泪。哀莫大于心死的彻骨悲凉,任何空洞的语言都已是多余的。
我再也承受不住这压抑的氛围,双膝跪倒在两位老人的面前,哽咽着:我的命是占祥哥的命换来的,我是没爹没娘的孤儿,以后你们就是我的亲爹亲娘!
随之我又紧拥着两位老人哭做了一团,占祥的小妹翠菊则哇哇的哭着跑出了房门。
从此,我便把在部队发的工资,大部分邮寄给占祥的父母,并经常与翠菊通信,询问两位老人的生活起居和身体状况。翠菊来信的内容除了报着家里的平安,还格外关心起我的个人问题,不厌其烦询问我是否有了恋人,现在是否有了目标。
后来信又直接问我喜不喜欢她,愿不愿做她家的上门女婿。我虽心里讨厌她的想法,但也未正面回答她,只是信中跟她说:我既已做了你父母的儿子,我们就是兄妹,再谈论这类事就很不合适了。我想以此来打消她的想入非非。
可后来她的一个举动,不得不让我就范。我已很长时间没接到翠菊的来信,我窃喜着,可能是她知难而退了。没想到突然的一天,翠菊在没跟我通气的情况下来到了部队。
当时,我在韶关的新兵训练基地,做新兵的整训工作,却突然接到了团政治处王景清主任的电话,言说占祥的妹妹来到了部队,要我马上回去。
我与翠菊一见面,她就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诉说起,她父母正千方百计的给她物色,招赘到她家的门婿,介绍来的大多是歪果劣枣的男人,因为好的男人是没愿做倒插门的女婿的。
又反复问我喜不喜欢她,愿不愿意与她共同担负起抚养她父母的责任。
其实,我对翠菊也谈不上喜欢不喜欢,只是没感情基础,她做事又这般唐突,大有要挟我的意味,使我心里很不爽。
至于她提出的后一个问题,我当然没理由拒绝,可这种报恩方式未免有些强人所难。我也就只好用沉默来算做回答。
对于英雄的妹妹来到部队,领导们是非常重视的,团里的王主任亲自主持了欢迎会,还让我停下工作陪翠菊四处游览当地的美景。
在陪她游玩的日子里,我尽量回避着有关我俩的敏感话题,处处从生活上体贴照顾她,给她购买了时尚的服装,和孝敬两位老人的当地特产名吃,期望着她尽快返乡,也就没了这些挠头的事。
没想到半个月了,她还没有打算回去的迹象,我却迎来了团一号首长关云山,他跟我来了一场严肃的谈话。
性情粗犷豁达的关团长,开门见山地对我说:小杨,占祥的妹妹哪里不好,我看是个好姑娘,你怎么对人家不冷不热的,这是为什么?你别忘了,当时占祥先发现了敌人,他要是不先顾你,就势滚下山坡,牺牲的就是你,他可是你的救命恩人,也是我团的英雄,英雄的妹妹你不要,你要谁?你对得起死去的烈士吗?决不能让英雄流血,遗属再流泪呀!
随后他又说,至于感情嘛,婚后再培养嘛。我的老婆仅见了两次面,我们就入了洞房,现在不也过的挺好。翠菊找过我,她还哭了,更怕你夜长梦多,想最近就在部队把婚礼办了。我看让王主任操持一下,你们就入洞房算了!
眼看此事我不答应就成了忘恩负义的小人,还捎带着得罪了团长,甚至还能影响到全团的声誉,这样的后果我是无法承担的。就这样,为了所谓的报恩,我被挟裹着做了翠菊的丈夫,成了救过我命的占祥大哥家的招赘婿。
组织上照顾我们,很早就想让翠菊随军,我也期盼着把两位老人弄到身边以尽孝道。老人也曾来部队住过一些日子,可他们实在受不了南国酷热潮湿的气候,也就只能作罢,直到我四十三岁副团转业到地方,才全家团聚。
在两地分居的那些年,我虽发现翠菊是个尖酸刻薄,势利又自私自利的女人,可终归聚少离多,又体谅她在家照顾两个老人和孩子的辛苦,我们两人的感情还算是融洽。
糟糕透顶的是,我在转业到青州市法院工作后的几十年里,她身上的毛病无限放大,使我′的后半生如同在火上烤油中煎,倍受折磨的到了几乎痛不欲生的地步。
我刚转业的这个县级市法院任副职没多少日子,我沂水老家对我有大恩的,已七十多岁高龄的李锡公老支书,带着新任的支书到单位找到我,为给家乡修路安自来水寻求资金。
我这个家乡父老养大的孤儿,深怀着愧疚之心,二话没说,把我大半的积蓄三万元交到了他们手里。这可戳了嗜钱如命的翠菊的肺管子,她除了骂了我一天一夜外,从此,我的工资都由她掌管支配,我的手里几乎分文不见。
她认为我这个法院副院长有生杀大权,是敛财的好机会,对来家里求办事人的送礼来者不拒。好在在我耐心陈述了利害,又严格监督下,才把这些不义之财一并还给了当事人。
我想她应吸取教训不再做这些烂事了。没想到两年后,一个房地产老板的弟弟,打死了一个要帐的民工,他向翠菊行贿了一套豪宅加一百万元的好处费,条件是,只要他弟不判死刑就成。
我再也无法忍受,除了狠狠扇了她两记耳光外,又把她收受的钱财悉数交给了纪委,并坚决提出了离婚!可她不但不悔过,还到单位去大吵大闹,大骂我是个忘恩负义的小人,要不是她哥当年为我挡了子弹,我早就是个死人,哪有今天还人模狗样的做官!这让我在单位颜面尽失。
当我一见到已老态龙钟的岳父母,两眼含泪的又来劝和,我无法做到再给两位老人的伤口上撒盐,心又软了下来,又一次原谅了她。
虽离婚未成,我与翠菊已形同陌路,我把心思全用在了工作,和精心照顾老人身上。他们都先后平静安祥的,在近八十岁的高龄上离世,这使我的心里很安慰,觉得替占祥哥尽了孝道,对得起了我的救命恩人。
我与妻子翠菊,自我转业到地方后,就基本没有了夫妻生活。这是两情相悦的事,整天被弄得气鼓鼓的,哪有那份心情!为此,她却始终怀疑我外面有女人,不时的跟踪盯梢我,直到十年前我退休已是年过花甲的老人了,她还是醋劲十足的紧盯着我不放。
一次战友聚会,邻座战友的妻子,为一件私事和我切磋,只是声音小了点,翠菊就以为我俩有一腿,对人家不依不饶的狂骂不止,还把一杯葡萄酒尽其灌入这位女士的脖领中,骂骂咧咧扬长而去。好在战友们知道理解我的苦衷,并未过分遣责怪罪于我。
心胸狭窄小肚鸡肠的人最容易得病。翠菊六年前毫无征兆的突然口鼻歪斜,口不能言,最后屙尿失禁,成了痴呆的病人。由于儿子工作生活在外地,伺候老婆的重任就落在了我的肩上。后来,我实在难负其重,便请了住家保姆,我们二人精心护理着,直到去年翠菊与世长辞。
虽然,我的人生自招赘到战友家,尤其是后半生几乎是在痛苦和煎熬中徘徊徜徉,可我无怨无悔!
正像翠菊所言,要不是当年战友占祥哥,把生的机会让给了我,哪会有我一个山区穷小子的今天,从一名军官到法院的领导,现在拿着一万多的高工资,够可以的了,该知足感恩了。
世间的事十有八九是不顺心的,很少有完美的人,更少有完美的人生。人生的每一步都是有得有失,每一步的成功都是要付出代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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