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保定府有个瓦匠,姓李,名满仓。爹娘走得早,他跟着师父学手艺,一手泥瓦活做得扎实,青砖砌得比尺量的还直,街坊都叫他 “李一刀”,说他瓦刀落处,分毫不差。

这年秋天,城里的张大户要盖新宅,请了满仓去掌尺。张大户家有个女儿,名唤玉茹,生得肌肤胜雪,却总是眉头紧锁,像有什么心事。

满仓每天天不亮就到工地,和伙计们和泥、砌墙。玉茹偶尔会站在廊下看,手里捏着块手帕,眼神飘忽地落在满仓身上,看得他心里发慌。

这天晌午,满仓正在墙头砌砖,忽听 “哗啦” 一声,一瓢黑水从二楼泼下来,正浇在他头上。黑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流,带着股怪味,不像粪水,倒像掺了什么东西。

“你个臭瓦匠,竟敢偷看我!” 玉茹站在窗边,手里还拎着个空瓢,脸上满是怒气,眼眶却红了。

满仓抹了把脸,心里纳闷。他明明在砌砖,哪有功夫偷看?周围的伙计却起哄:“哟,李师傅,被小姐看上啦?”

“别胡说!” 满仓瞪了伙计一眼,爬下墙头,刚要走,鼻尖又闻到那股怪味。这味道有点熟悉,像他去年修城隍庙时,墙角霉烂的木料味,还混着点淡淡的脂粉香。

他心里咯噔一下,走到院子角落,掏出随身携带的瓦刀。这瓦刀是师父留给他的,刀背刻着朵莲花,锋利得能削铁。他用瓦刀刮了点头上的黑水,放在鼻尖闻了闻,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水里掺了烟灰,还有碎木屑,分明是故意泼的,却又没真要恶心他。玉茹为什么要这么做?

正琢磨着,张大户举着拐杖冲出来,指着满仓骂:“好你个刁民!竟敢调戏我女儿!来人,打断他的腿!”

家丁们围上来,满仓却举起瓦刀,刀背对着自己:“张老爷息怒!若是我真调戏小姐,任凭处置。可这水有古怪,您闻闻?”

张大户被他弄得一愣,凑过去闻了闻,眉头也皱了:“这不是粪水……”

“是屋檐下的霉灰水。” 满仓放下瓦刀,“小姐若真恼我,何必用这水?”

玉茹在楼上听得真切,突然哭着跑下来,扑通跪在张大户面前:“爹,不关他的事,是我自己心情不好,拿他撒气!”

张大户愣住了,看着女儿通红的眼睛,又看看满仓头上的黑水,突然叹了口气:“罢了,你这丫头,越来越不像话!”

他没再追究,只是让管家给了满仓二两银子,算是赔罪。满仓接过银子,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总觉得这事蹊跷。

傍晚收工,满仓路过张大户家后墙,见玉茹正蹲在槐树下哭,身边放着个布包。他刚要走,玉茹却抬起头:“李师傅,你等等。”

满仓停下脚步,玉茹走过来,从布包里掏出件干净的粗布衫:“白天的事,对不住了。这衣裳你拿去换吧。”

“不用了。” 满仓摆摆手,“小姐有心事,不妨跟我说说。说不定我能帮上忙。”

玉茹咬着唇,眼泪又掉了下来:“我爹要把我嫁给城里的王举人,可他都五十多岁了,家里还有三房妾室……”

满仓这才明白。玉茹是想用这种方式逼张大户取消婚事,却又不敢明说,只好拿他当幌子。那瓢黑水,是故意泼的,既没真伤他,又能闹得人尽皆知。

“王举人不是好人。” 满仓想起前几日在酒馆,听人说王举人强占了佃户的女儿,还把人活活打死了,“你爹为啥非要你嫁给他?”

“他欠了王举人的钱。” 玉茹的声音发颤,“王举人说,只要我嫁过去,欠的三百两银子就一笔勾销。”

满仓攥紧了瓦刀,刀把被手心的汗浸湿了:“三百两?我帮你凑!”

玉茹愣了愣,随即摇头:“你一个瓦匠,哪来那么多钱?再说,我爹不会同意的。”

“不同意也得同意。” 满仓的眼神很亮,“王举人那种人,嫁过去就是跳进火坑。你信我,我有办法。”

他凑近玉茹,低声说了几句。玉茹的眼睛渐渐亮了,点了点头,把布包塞给他:“这里面有我攒的二十两私房钱,你先用着。”

满仓接过布包,心里暖烘烘的。他看着玉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握紧了瓦刀,刀背的莲花硌得手心发痒。

第二天,满仓没去工地,而是揣着瓦刀,去了城里的当铺。他把师父留下的一块玉佩当了,又找相熟的伙计们凑了凑,才凑了五十两。离三百两还差得远,他坐在路边的石阶上,愁得直挠头。

忽听有人喊他:“李师傅,愁啥呢?”

抬头一看,是城隍庙的老道士。老道士捋着白胡子,笑眯眯地看着他:“我听说你被张大户家小姐泼了脏水?”

满仓叹了口气,把玉茹的事说了。老道士听完,从袖里掏出个小瓷瓶:“这是我炼的迷魂散,你拿去……”

“不行!” 满仓摆手,“我不能做那亏心事。”

“谁让你做亏心事了?” 老道士敲了他一下,“王举人今晚要去怡红院,你找个机会,把这药下在他酒里。他一迷糊,你就……”

老道士附在满仓耳边,说了个主意。满仓听完,眼睛亮了:“这法子行得通?”

“放心,保准管用。” 老道士把瓷瓶塞给他,“记住,瓦刀能砌墙,也能拆墙,就看你怎么用了。”

满仓谢过老道士,揣着瓷瓶,直奔怡红院。他找了个相熟的龟奴,塞了点银子,打听王举人的去处。龟奴指了指二楼的雅间:“刚进去,还点了个红姑娘作陪。”

满仓溜到雅间窗外,听见王举人和红姑娘调笑,说要尽快娶玉茹,好霸占张大户的家产。他气得攥紧拳头,瓦刀在腰间硌得生疼。

等红姑娘出来倒酒,满仓趁机把迷魂散撒进酒壶里。红姑娘没察觉,端着酒壶进去了。没过多久,雅间里就传来呼噜声,王举人睡着了。

满仓撬开房门,见王举人趴在桌上,口水淌了一地。他从王举人怀里掏出个账本,正是他放高利贷的记录,上面赫然写着张大户借三百两,月息五分,利滚利,早就成了天文数字。

“果然是个黑心肝的。” 满仓把账本揣进怀里,又在王举人身上搜出个玉佩,玉佩上刻着个 “王” 字,和张大户家丢失的那块一模一样。

他刚要走,王举人的随从回来了。满仓赶紧躲到门后,随从见主子睡着了,骂了句 “没用的东西”,转身又出去了。

满仓趁机溜出怡红院,直奔张大户家。张大户正坐在客厅唉声叹气,见满仓闯进来,皱起眉头:“你来干什么?”

满仓掏出账本和玉佩:“张老爷,您看看这个!”

张大户拿起账本,越看脸色越白,看到玉佩时,手都抖了:“这…… 这是我去年丢的那块!王举人这狗东西,不仅放高利贷,还偷我家东西!”

“他还说,娶了玉茹小姐,就把您的家产都吞了。” 满仓把王举人的话学了一遍。

张大户气得浑身发抖,把账本摔在地上:“我这就去报官!告他个敲诈勒索、盗窃财物之罪!”

满仓拦住他:“老爷别急。王举人在怡红院醉倒了,咱们现在去,人赃并获。”

张大户点点头,带着家丁,跟着满仓直奔怡红院。此时王举人刚醒,正对着红姑娘发脾气,见张大户带着人进来,吓得酒都醒了。

“王举人,你还有什么话说?” 张大户把账本和玉佩摔在他面前。

王举人看着账本和玉佩,脸瞬间白了,像被抽了筋:“张老爷,误会,都是误会……”

“误会?” 满仓上前一步,瓦刀在手里转了个圈,“你放高利贷,偷东西,还想强占人家女儿,这也是误会?”

王举人的随从想动手,却被家丁按住了。张大户喊来官差,把王举人连同账本一起带走了。官差说,单凭这账本,就能让他牢底坐穿。

回到家,张大户拉着满仓的手,老泪纵横:“李师傅,大恩不言谢!若不是你,我父女俩就跳进火坑了!”

玉茹站在一旁,红着脸,给满仓端来杯热茶:“李师傅,白天的事,对不住了。”

满仓接过茶杯,指尖碰到她的手,烫得赶紧缩回来,引得张大户哈哈大笑:“傻小子,我看你俩挺般配的。若不嫌弃,我把玉茹许配给你如何?”

满仓的脸腾地红了,像被火烧。玉茹也低下头,手帕绞得不成样子,嘴角却偷偷翘了起来。

婚事定在年底。满仓请了师父的老伙计来帮忙,把自己那间小土房翻修了一遍,青砖黛瓦,看着敞亮。玉茹也没嫌弃,亲手绣了对鸳鸯枕,枕头上的莲花,和满仓瓦刀上的一模一样。

成亲那天,满仓穿着新做的蓝布衫,胸前别着朵大红花,笑得合不拢嘴。玉茹盖着红盖头,坐在花轿里,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砰砰直跳。

拜堂时,老道士也来了,送给他们一对玉如意:“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满仓和玉茹给老道士磕了头,心里感激不尽。若不是老道士指点,哪有今天的好日子?

婚后,满仓依旧做他的瓦匠,只是身边多了个帮手。玉茹会帮他记账,还会给伙计们送茶水,工地上总能听见她的笑声。有人打趣满仓:“李师傅,你这是修来的福气啊!”

满仓总是摸摸后脑勺,嘿嘿笑:“是我媳妇好。”

开春时,张大户把新宅的后院给了他们,让他们开个小作坊。满仓雇了几个徒弟,不光做泥瓦活,还烧砖、制瓦,生意越做越大。

这天,满仓正在作坊里教徒弟们烧瓦,玉茹挺着大肚子走过来,手里拿着个瓦坯:“你看我捏的这只小兔子,像不像?”

瓦坯上的小兔子歪歪扭扭的,却透着股憨态。满仓接过来看了看,在兔子耳朵上刻了朵小莲花:“这样就更像了。”

玉茹靠在他肩上,轻声说:“还记得那天我泼你脏水不?其实我是想告诉你,王举人在房梁上藏了账本,那水里的木屑,就是从梁上刮下来的。”

满仓这才明白,原来玉茹早就知道账本的事,只是不敢明说,才想出这么个法子。他握紧玉茹的手,心里暖烘烘的:“以后有事,咱直接说,别再自己扛着。”

玉茹点点头,眼泪掉在瓦坯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秋天时,玉茹生了个大胖小子,眉眼像满仓,鼻子却像玉茹。满仓给孩子取名叫 “李念恩”,意思是要记住那些帮助过他们的人。

念恩长到三岁,就爱拿着满仓的小瓦刀,在地上划来划去,嘴里喊着:“砌墙!砌墙!” 满仓看在眼里,喜在心里,说这孩子是块做瓦匠的料。

这天,满仓带着念恩去给老道士拜年,却见城隍庙的门紧闭着。邻居说,老道士前几日羽化了,临走前留下个木盒,说是给满仓的。

满仓打开木盒,里面是本瓦匠图谱,还有张字条,上面写着:“瓦刀能筑家,亦能护国。心正,则艺精。”

满仓把图谱揣在怀里,对着城隍庙的方向磕了三个头。他知道,老道士是想让他好好做人,把手艺传下去。

后来,满仓的作坊成了保定府有名的 “李家窑”,烧出来的砖瓦又结实又好看,连知府盖衙门都来订购。念恩长大了,没继承父业,却考中了秀才,说要做个清官,像爹一样,帮老百姓做事。

满仓和玉茹都支持他。满仓常对儿子说:“不管做啥,都得像砌墙一样,一块砖一块砖地码,踏实了,才能立得住。”

念恩点点头,把这话记在心里。

有年大暴雨,城里的城墙塌了段,知府请满仓去修。满仓带着徒弟们日夜赶工,玉茹也带着丫鬟们送来饭菜,工地上灯火通明,像条火龙。

城墙修好那天,知府亲自来道谢,给满仓封了个 “都料匠” 的头衔。满仓却摆摆手:“我就是个瓦匠,修好城墙是本分。”

百姓们都来道贺,说李家窑烧的砖瓦,能挡洪水,能护平安。满仓听了,只是嘿嘿笑,心里却想起老道士的话:瓦刀能砌墙,也能拆墙,关键看怎么用。

他这把瓦刀,拆了王举人的阴谋,砌起了自己的家,如今又护了一城百姓,算是没辜负师父的期望,没辜负那瓢带着怪味的脏水,更没辜负身边的玉茹。

夕阳下,满仓牵着玉茹的手,走在回家的路上。作坊的烟囱里冒着袅袅炊烟,像在诉说着他们的故事。瓦刀挂在墙上,刀背的莲花在余晖里闪着光,像是在说,幸福从来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用双手一点点砌起来的,就像那些青砖,一块块码得扎实,才能撑起一片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