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嘉靖年间,京城南边的槐树胡同里,住着个叫张老实的豆腐匠。这人四十出头,个子不高,圆脸盘小眼睛,见人先带三分笑。他做的豆腐在京城是出了名的,细嫩如脂,手指一碰直颤悠,就是放上一天也不渗水不发酸。

这天五更天,张老实照旧推着独轮车往集市赶。刚到胡同口,就瞧见街坊李秀才慌慌张张地跑来:“张大哥,可不得了!官府的人在你家铺子前等着呢!”

张老实心里咯噔一下,最近京城严查小商贩,莫非自己哪儿不小心犯了忌讳?

等他赶到自家铺子前,果然见两个官差打扮的人站在那里。不过奇怪的是,这两人不但没凶相,反倒满脸堆笑。为首的那个胖官差拱拱手:“这位可是豆腐张师傅?宫里尚膳监的王公有请。”

一听“宫里”二字,张老实腿都软了。他一个小老百姓,平日里见个衙役都哆嗦,何况是宫里的人?可官差不容分说,半请半架地把他带走了。

到了尚膳监,一位白面无须的老太监上下打量他:“你就是豆腐张?听说你的豆腐做得好,太后娘娘最近凤体欠安,什么都吃不下,就想尝尝民间小食。你给露一手,要是能让太后进膳,有你的好处。”

张老实这才松了口气,原来是叫他来做豆腐的。这下他可来了精神,洗净手就忙活起来。选豆、磨浆、过滤、点卤,每个环节都一丝不苟。最后做出来的豆腐,白如雪,嫩如凝脂,浇上特制的酱汁,撒上葱花虾米,连旁边的小太监都直咽口水。

豆腐送进去不到一炷香功夫,就有小太监飞奔来报:“太后吃了大半碗,说好吃呢!”

王公公顿时眉开眼笑,当即赏了张老实五两银子,又道:“太后娘娘吩咐了,明儿个还要吃,还要配上你家的豆腐脑和豆干。你这几天就留在尚膳监,专门给太后做豆腐。”

张老实又是欢喜又是愁。喜的是自家豆腐得了太后青睐,愁的是家里就一个十五岁的儿子小豆子看店,那孩子手艺还没学全呢。

果然不出所料,第三天小豆子就托人捎来口信:家里快断货了,老主顾们都不乐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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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老实急得团团转,只好硬着头皮去找王公公,想请一天假回去教教儿子。哪知王公公正为嘉靖皇帝要闭关斋戒的事忙得焦头烂额,根本没工夫理他,只摆摆手:“宫里的规矩你不懂?进来了就别想随便出去!太后的膳食要紧还是你卖豆腐要紧?”

张老实不敢再言语,垂头丧气地往回走。路过御厨房时,他忽然听见两个厨子在闲聊:

“听说了吗?皇上明日开始又要闭关斋戒十日,祈求长生呢。”
“这下可忙了,斋戒期间的素食可不能马虎…”
“放心吧,咱们这不是刚来了个做豆腐的高手吗?”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张老实心里猛地一沉:皇上斋戒吃素,肯定少不了豆腐,这要是把他留在宫里专门做御膳豆腐,十天半个月回不去都是轻的,说不定以后就成宫里的专用厨子了!他那小铺子可怎么办?一家老小还指望那铺子过日子呢!

想到这里,张老实冷汗直冒。他得想办法脱身,可直接开口肯定不行,弄不好会掉脑袋。思来想去,他忽然计上心来。

第二天一大早,张老实照常起来做豆腐。等豆腐出锅时,他却故意把盐卤比例调错,做出来的豆腐又老又硬,还带着苦味。

小太监来取豆腐时一看就皱眉头:“张师傅,今儿这豆腐模样不对啊?”

张老实赔着笑脸:“小公公有所不知,这是老家特制的‘养生豆腐’,专门调理脾胃的,模样是不好看,可功效好。”

小太监将信将疑地把豆腐端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就气呼呼地跑回来:“好你个豆腐张!太后娘娘吃了你的豆腐直接吐了,说你欺君罔上!王公公正发火呢,叫你赶紧过去!”

张老实心里害怕,但事已至此,只能硬着头皮跟上。

一到王公公面前,老太监劈头就骂:“好你个豆腐张!昨日做得好好的,今日就敢糊弄太后!你长了几个脑袋?”

张老实扑通跪下,连连磕头:“王公公开恩!小的哪敢糊弄太后?实在是...实在是...”

“实在是什么?快说!”
“实在是宫里的豆子和我们民间用的不一样,”张老实急中生智,“宫里的豆子太精细,水也太甜,小的手艺不精,一时没调整好...小的该死!小的该死!”

王公公气得直哆嗦:“这么说还是宫里的不是了?来人啊,把这欺君的奴才拖下去打二十大板!”

就在这时,一个小太监匆匆跑来:“王公公,皇上斋戒的素膳单子送来了,点名要豆腐张的拿手豆腐呢。”

王公公一愣,更加恼火:“就他现在这手艺?再做砸了,咱们都得掉脑袋!”他踱了几步,忽然盯着张老实:“咱家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现在赶紧做一板好豆腐来,要是再做不好,小心你的狗命!”

张老实心里叫苦不迭,这戏还得演下去。他回到厨房,故意手忙脚乱,不是打翻豆浆就是加错料,最后做出来的豆腐比之前的还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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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公公看着那板七零八碎的豆腐,脸都青了:“好...好...你这手艺居然也敢称京城第一?赶紧给咱家滚出宫去,别让咱家再看见你!”

张老实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出了宫,一口气跑回槐树胡同。邻居们见他回来都围上来问长问短,张老实只摆手说:“别提了别提了,宫里规矩大,咱这粗人适应不了。”

第二天,张老实父子俩的豆腐铺重新开张。老主顾们纷纷来捧场,都说还是吃惯了他家的味道。

李秀才也来买豆腐,悄声问:“张大哥,听说你在宫里把太后吃吐了?真的假的?”

张老实四下看看,压低声音:“老弟,这话我就跟你说,你可别传出去——那是我故意的!”
李秀才瞪大眼睛:“啊?你这是为何?”
“我不这么做,能回来吗?”张老实苦笑,“太后皇上吃顺口了,把我留在宫里,我这铺子怎么办?你们这些老主顾怎么办?再说了,伴君如伴虎,今天夸你好,明天说不定就掉脑袋,还是回来卖我的豆腐踏实。”

李秀才恍然大悟,竖起大拇指:“高!张大哥真是明白人!”

这事不知怎么还是传开了,不过街坊们不但没笑话张老实,反倒更敬重他。连对面酒楼的老板都来说:“老张啊,有你这手艺和骨气,难怪你家豆腐做得这么好!”

从此,“豆腐张”的名气更响了,不光因为豆腐做得好,还因为他宁可回来伺候老百姓,也不愿留在宫里享福。有人问他后悔不,张老实总是笑呵呵地说:

“有什么好后悔的?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太后娘娘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我就算天天给她做豆腐,也不过是换个厨子。可咱们这条街上的老街坊,早上没我家豆腐佐餐,就总觉得少点什么。你们说,是伺候一个太后重要,还是伺候这么多老主顾重要?”

这话传出去后,来买豆腐的人更多了。张记豆腐铺前每天都排着长队,成了槐树胡同一景。

至于宫里,据说后来太后又想起那日吃的嫩豆腐,派人再来寻豆腐张时,发现他“手艺大不如前”,只好作罢。而张老实呢,依旧每天拂晓起身,推着独轮车走街串巷,那一声悠长的“豆——腐——”成了多少京城人清晨的记忆。

有时候小豆子嫌累,嘟囔说要是当初留在宫里就好了。张老实就会拍拍儿子的头:

“傻小子,记住爹的话——咱们的手艺是老百姓捧出来的,根儿就得扎在老百姓中间。宫里的贵人离了咱们,照样吃山珍海味,可街坊邻居离了咱们,早饭就少了一样选择。人活一世,被人需要比被人赏识更踏实。”

这话后来成了张家代代相传的家训,连带着张记豆腐也一代代传了下去,直到百年后,京城还流传着“豆腐张拒御膳,扎根市井间”的佳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