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那是1976年的冬天,我们知青轮到我值灶,我的任务是添煤、看蒸屉,别把口粮蒸糊。

我忽然看见门口站着个瘦小的女孩,脖子缩在旧棉衣里,眼睛直勾勾盯着屉里的白气。

她姓刘,村里人背地里叫她“黑五类家的丫头”。

我心里一紧。

饿的眼神我见过,跟我刚下放那阵子一样。

我压低声音:“拿着,趁热。”我从屉沿掖出一个边角瘪了的馒头,塞到她袖子里。

她吓得后退半步:“不行,会连累你。”

“快走。”我咽了口唾沫,心里像压块石头——我知道这叫“立场问题”。

可她那眼神像刺,逼得我把手往前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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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刚转身,背后响起一声:“你疯了?”是同屋的老孙,端着勺子瞪我,“她是谁你不知道?黑五类!你给她馒头不怕挨批?”

我喉咙发紧:“是坏馒头,扔了可惜,让她喂狗。”

老孙冷笑:“喂狗?她就是狗?你这话回头敢在会上说?”他把勺子往案板一拍,“小心有人写汇报。”

我心里“咯噔”,余光扫到门外女孩跑远的背影,突然有点后悔——不是后悔馒头,是后悔没想好说辞。

我硬着头皮干活,手却在抖。

灶火啪啪作响,我想起来时母亲塞给我的那句嘱咐:“在外头,别惹事。”

可刚才那一瞬,我只看见她的眼睛——像我饿得发昏时照过自己的影子。

老孙还不依不饶:“中午小会得说清楚。别拖累大家。”

我点头:“我自己承担。”

他说:“承担?你以为一句话就完?牛棚里那些人怎么进去的?”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背上。

我把锅盖按紧,声音尽量平稳:“你看见什么就说什么,别添。”

他“啧”了一声,转身出去。我靠着墙站了两秒,掌心都是汗。

门外北风呼啸,我却觉得屋里更冷。

馒头的热气散了,我心里的火却被点着——我知道,这点火可能要把我自己也烧进灰里。

可我也明白,刚才如果缩回手,我这辈子可能再也抬不起头。

下午的小会,八成要我“表态”。

我把柴又塞进炉膛,心想:既然已经递了,就别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下一步若有人来追问,我得想个更稳妥的说法。

只是,我不知道,这个馒头,会把我带到什么地方去。

2.

第二天我洗勺子时,她在门口探了一下头,又缩回去。我装作添煤,绕到后院木栅旁。

她压低声音:“谢谢你昨天那个馒头。”

我点头,心里警铃乱响:“别在这儿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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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咬了下嘴唇:“我来,是求你件事。我爹……在牛棚。他让我娘托人带出来一封信,要传给城里的舅舅。可我出不了村,走到口子就有人拦。你能不能,帮我把信捎出去?”

我以为自己听岔了:“信?这要是被抓住,就是‘反动家书’。”

她抬眼看我,眼眶红,却不掉泪:“我们家口粮被停了,我弟上学被撵出来,娘去探望被骂。舅舅要是收不到信,我爹怕撑不过去。”

我背脊发冷,耳边仿佛已经响起“通敌”的帽子。

理智拉着我后退:“你找别人。我不识几个字,也不认路。”

“你昨天敢给我馒头,”她盯着我,“我知道你是个好人,真出了事就说是我骗了你,求你了。”

我沉默半晌,手里握着的煤夹咯吱作响。

脑子里闪过母亲的嘱咐、老孙的威胁,还有批斗台上的绳子。我问:“怎么传?”

她迅速说:“今晚酉时,在槐树下。我把信包在棉鞋里给你。明早车队王师傅进城,你把炉子送去供销社后院,他懂规矩,会取。”

我皱眉:“万一被搜?”

“被搜就说炉灰烫手,你拿的是炉子。信在炉底夹层,不会露。”她停了一下,压住颤音,“出了事,算我一个。”

我心口像被人重重捶了一拳。

退一步,清白;进一步,可能万劫不复。

我忽然想到她昨晚接过馒头那一下,像抓住了最后的热气。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好。”

她愣了一下,迅速点头:“我不连累你。如果你是在担心路上随便找个岔口丢了也行。”

“别说这种话。”我打断,“既然答应了,我就尽力。”

她“嗯”了一声,转身走了。

我盯着她的背影消失,手心全是汗。

灶屋里有人喊我去添火,我应了一声。

心里明白,从这一刻起,我已经把脚迈出去。

3.

酉时,我在槐树下等。

她穿着旧棉鞋,低声:“在右脚里。”

她脱鞋,把鞋垫掀起,一包油纸滑进我手。我塞进左袖,靠近臂弯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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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压着嗓子:“从现在起,我们谁也不认识谁。”

她点头:“明早见不到我,也别找。”

我应了,转身进黑道。

到村口,两个巡逻的拦住:“干嘛的?”

“灶上火不旺,去磨坊借点糠壳。”我举起空筐。

他盯着我鼓起的袖子:“袖子里是什么?”

我手心一凉:“擦锅布,冻裂口子,袖子里捂着暖。”我把右袖一把抽给他看,里面果然塞着一团油腻破布——中午我特意准备的。

另一个伸手:“左边也看看。”

我把左袖往下一挤,那包油纸被我往臂弯更推了两寸,然后故作嫌弃地抖出一点油布角,油烟味子一冲,他皱眉:“真臭。”拿手电照了照,“行了,少串门。”

我“嗯”了一声,脚底发软,硬撑着走。等拐过土墙,我才敢把背贴在墙上喘气,手指都是汗。

回到知青点,院里亮着灯,老孙在门口吼:“今晚临检!谁都别进屋,包裹放桌上。”

我心里一沉。队里丢了几把工具,最近查得紧。我把筐往桌上一搁,故意往灶屋走:“火快灭了。”

生产队长抬手:“先检查!”

老孙翻我铺盖:“碗、毛巾、棉袄……袖子伸出来。”

我把左袖握紧,他上来就要掰。我咬牙把袖口一把塞进灶灰里,拽出那团油腻布:“擦锅布,今天蒸屉漏浆,臭得很,你要看?”

他被呛得后退半步,还是不放心:“袖口卷上来。”

我手背有冻裂,我用指甲顺势一抠,裂口渗血,火辣辣的:“别碰,烂了两天了。”

队长皱眉:“行了行了,别把血抹床上。下一个!”

混乱里,我把袖口悄悄放下,心跳没停过。等人散尽,我回到铺上,把那包油纸取出来,塞进破鞋垫下,又躺了会儿,盯着屋梁发呆。

我知道,今晚要是露了,一起完蛋。可事情已经走到了这一步。

明早,炉子得准时出村,不能差一点。

4.

天还没亮,我把小手炉翻过来,撬开炉底那道夹层缝,把油纸塞进去,又撒一撮灰压住,用铁丝勒紧。

手心都是汗。我对自己说:就是送炭,别多想。

出门前,老孙打量我:“这么早?灶上又漏风?”

“供销社催炉灰,我顺路送手炉去修底。”我把话先兜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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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风硬,脑子却很清醒:路口、社门、后院,每一步都得稳。到供销社门口,民兵拦我:“干嘛的?”

“修炉底。”我把炉子举高,让他闻那股呛人的旧灰味。他嫌恶地摆手:“快去快回。”

后院冷清,我把炉子放在墙根,按约等王师傅,一个身影从木门后闪出来,是她。

围着旧围巾,声音压得很低:“别等了,王师傅被盯,我来接。”

“临时改的。舅舅那边有人接应。”她看我一眼,“

她深吸气:“要是出事,我一个人扛。你别开口。”

我压低声线:“记住,我们谁也不认谁。今天以后,你别再来灶屋门口。”

她点头,眼眶发红却生生忍住,把炉子抱紧:“你回去,别走原路。”

门口忽然有人咳了一声,供销社的老会计探头:“谁?”

我随手抬起空筐:“灶上用完的炉灰,倒这儿。”

她立刻把炉子侧身挡在围巾下,朝墙根蹲了下去,好像在捡落下的柴屑。我跟老会计嘟囔两句,装作抱怨灶台漏风。他骂了句“早该修”,就走了。

短短几秒,我背上汗湿。她起身时,冲我极轻地“嗯”了一下,像是交代,又像告别。随后绕到后门,消失在木栅外。

我站在原地,数到十,再把空筐往肩上一搭,顺着另一条胡同折回去。路上我不断提醒自己:表情自然,步子别快。经过民兵岗亭时,那人问:“修好了?”

“师傅不在,明天再来。”我回得干脆。

回到队里,老孙问:“炉灰呢?”

“都倒了。”我把筐往墙上一靠,手心这才找回温度。

以为一切都密不透风,没想到最怕的还是来了。

5.

晚上临时大会,操场两盏大灯照得人脸发白。

队长拿着喇叭:“有人举报,最近有人暗中给‘黑成分’传东西。昨晚供销社后院,有两个人影。”他扫过我们知青一排,“灶房那个城里来的,站出来。”

我心口一紧,脚趾在鞋里蜷起。老孙抬手:“他昨天一早就去修炉底,我能给他作证。”

人群哗了一下,民兵把我往前推。我刚要开口,后排突然挤出一个人影——是她。

她站到圈子里,声音发干:“没有同伙,是我一个人干的。”

场面顿住半秒,又炸开。队长拍桌:“你承认传东西?”

她咬牙:“我给舅舅捎口信,是我一个人。”

“谁教你的?谁指使?”队长逼近,“说名字!”

她摇头:“没有人。”

有人骂:“死不悔改!”两个积极分子上来,一人一脚把她踹倒。

她护着头不吭声,围观的人把圈越收越紧。我喉咙像被卡住,手心已经抠破了旧裂口,火辣辣的疼。

队长指我:“你呢?你和她去过后院没有?”

我盯着地面,尽量让声音平:“我去借炉灰,师傅不在,没见过她。”

我听得到自己的心跳。答得再多,就是陷阱;沉默,就是默认。

我记得我们约定过“谁也不认识谁”。此刻她比我清楚。

“打到说!”有人吼。

拳脚又落下来。她咬唇,额头磕在地上,血很快糊住了眉毛。

我往前迈了半步,又硬生生停住。

此时我站出去,不是救,是一起坠崖。

队长冷声:“隔离,写交代。明早押去上工队,单列管控。”

他转头看我,“你回去写个说明,明天交。若被查出一句假话,一起处理。”

我点头:“知道。”

我绕到操场边,她被民兵架着经过,步子虚得像飘。她瞥了我一眼,那眼神很短,像说“别动”。

我把手缩在袖子里,手一直抖,直到她被拖进黑影里。

回到灶屋,火已经灭了。我重新添柴,火苗一点点窜起来。

我知道,今晚之后风向全变了。她把事揽到身上,我必须把所有可能露的尾巴剪干净,包括那只炉子。

愤怒在胸口烧,我却只能把它压在灶膛里。

6.

她被关在队部的小屋里一夜。

天刚蒙亮,押送的人还没到,我把炊事房的后门掩上,在柴垛后看见她——额头结着血痂,围巾压得很低。

她先开口:“你别来。”

我说:“炉子的事都抹干净了,没人能顺藤摸到你。”

她点了下头,又问:“那封信,能到吗?”

“会到。”话一出口,我才觉出自己在赌命,但已经无路可退。

她看着我,目光稳下来:“那就值得。”停了两秒,她压低声音,“我被调去更远的农场。回不回得来,不知道。”

我胸口一紧,想说跟队长求个情,又被她打断:“别,给我求情会连累你。”

我从袖口里拿出一个馒头,递过去:“趁着没人,快点吃了。”

院门“嘎吱”一响,民兵的咳嗽靠近。

我只好在柴垛后面。

她从门口走出去,被押上驴车,回头没有看我。

车轮碾过硬雪,声音干脆。

她走了,这一走我以为我们再也见不到了,没想到再见面却是另一番景象。

7.

三十年眨眼过去。

我在村口摆个小摊,卖煤球和铁皮炉子。

人来人往,谁都忙,谁都不记得谁欠过谁。

我被人叫“老李”,有时也被人嫌“手慢”。我不争,挣口饭。

那天中午,村口起了喇叭声,一辆黑色的牌照车开进来,后面还跟着一辆面包车。

大队长和村支书一路小跑,我本能地把手上的油渍在围裙上抹了抹,往后退半步。

车门打开,一个女干部先下,又绕到另一边打开后门。

村支书笑得用力:“省里来检查扶贫项目的,这位是××省领导的秘书,刘秘书。”

我握着的钳子“咔哒”一声掉地上。她的目光越过人群,定在我这边,停了一秒,然后朝我走来。

大队长小声提醒我:“别乱说话,注意态度。”

她在我摊前站住,开口平静:“请问,李满屯,你还记得供销社后院的那封信吗?”

她下来的一瞬间,我竟没认出来。黑呢子大衣,步子稳,目光直。

我嗓子发紧,指尖发麻。

身后有人起哄:“老李,你还跟省里有渊源呢?”

我没回答,只是看着她。她也看着我,像在确认,又像在给我时间。

过了两秒,她把声音压低了一点:“我来找一位救过我的恩人。”

围观的人愣住。老孙凑过来,眯着眼:“谁啊?”

她转身,面对众人,语速不快:“三十年前,我家被隔离管控。是这位李师傅,冒着风险,帮我把信带出去。我父亲因此保住了命,后来得以申诉。今天我作为××省××的秘书,来向他当面致谢。”

人群里“哗”的一声,有人倒吸气。

我想把围裙解下来,手却有些抖。

她看到了,轻声:“你别紧张。今天是公开行程,我先说公事——下午我们要去镇上调研。可是来之前,我跟领导申请了一小时行程,先来这里。”

村支书忙接:“刘秘书,先进屋坐坐。”

她摇头:“先说一句。”她看向我,“李师傅,当年要不是你,我可能已经……总之,我一直记得。”

我喉咙发涩,憋了半天,挤出一句:“你过得好就行。”

这句话我在心里练了很多年,到说的时候,却还是心慌。

她点了点头,语气认真:“我过得好,但我也不想让你过得委屈。”

她扫了一眼我摊位上几只旧炉子,又把视线收回来,“你愿意跟我走到那边说两句吗?就”

我下意识看向村支书,他忙点头:“去去去,都是一村的人,给领导让个地儿。”

我们往村委会那边走。

身后有人小声议论:“省里秘书找他?真的假的?”

走到台阶上,她停住,回头看了一眼人群,她伸手,正式地、光明正大地跟我握了一下:“谢谢你,李师傅。”

那一刻,我忽然不想躲了。不是因为有人看见,而是因为她站在光底下,替我把那段黑夜说了出来。

她从包里取出一个信封,递给我:“我知道你过得艰难,这是我的一点心意,希望你不要推脱。”

我接过,嗓子发紧,只能点头。

她又说:“以后有什么困难告诉我,也让我有机会回报你。”

我想说“都过去了”,话到嘴边又改了口:“谢谢你记得。”

三十年前,我的一次善心,没想过能被记这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