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戏记
曲润海
做了十八年文化打杂官,结交了许多戏友,最惬意的事是捡戏。所谓捡戏就是无意间看到一个好戏或好剧本,很感兴趣,或咏叹几句打油打醋诗句,或写点文字,如果遇有戏剧活动,便加以推荐。
捡下些什么戏?
我第一次捡戏,是1986年。那年4月,山西省文化厅举办戏曲青年团调演。我与几位戏剧家周游晋国看戏,到了临汾。临汾地区蒲剧青年团的戏,是任跟心、郭泽民获梅花奖的戏,在调演时只参加展演,不参加评奖了。休息的时候,文化局长拉我们去看眉户剧团排练。戏名《在是非面前》。演员演得非常认真、投入,我看得十分兴奋,忽然想到这也许是个青年团。一问,青年演员有百分之九十还多,于是他们也参加了调演,许爱英、潘国梁都获得了金牌奖。实际上是捡了一个团,一个青年演员群体。后来他们创排了《两个女人和一个男人》,我给他们写下了几首打醋诗:
《贺许爱英获梅花奖》
这个媳妇不寻常,
泪花换得梅花香。
古城镇上风水好,
两个女人盖平阳。
《赠潘国梁》
人物每犹豫,
声腔却阳刚。
梅花经雪育,
开放报春光。
和许爱英合影
看了薛刚反朝后与郭泽民任跟心合影
与任跟心合影
以后我到了文化部艺术局,捡下的戏就更多了,有:黑龙江龙江剧《木兰传奇》、吉林吉剧《一夜皇妃》、天津评剧《回杯记》、江苏苏剧《花魁记》、淮剧《十品村官》、淮海戏《豆腐宴》《皮秀英》、上海沪剧《明月照母心》、浙江姚剧《传孙楼》、福建闽剧《王茂生进酒》、闽侯县闽剧《红豆缘》、河南小皇后豫剧团《风雨行宫》、湖北荆门的花鼓戏《十二月等郎》、宜昌歌舞剧《土里巴人》、广东湛江雷剧《抓阄村长》、海南人偶戏《鹿回头》、云南楚雄彝剧小戏《双叩门》、陕西商洛花鼓戏《月亮光光》等。其实有的是捡了个题材,如《鹿回头》,是我游览鹿回头景点时,听了鹿回头的故事,建议文化厅抓一下,搞成戏,以后果然成功了。
这些戏捡下后,有的获得了文华大奖,如《明月照母心》《十二月等郎》《土里巴人》《鹿回头》,有的戏获得文华新剧目奖,如《一夜皇妃》《十品村官》《月亮光光》等,有的剧本获得曹禺剧本奖,如《王茂生进酒》。
这些戏至今能记得,是由于留有痕迹,就是打油打醋诗,或者长短文字。而且按省归类,可以翻出来,引发回忆当时的人和事。
这些戏为什么被捡下?
一是剧本写得好,有戏,有趣,有情,有味。除了眉户戏《在是非面前》是移植的外,都是本剧团、本地区或熟悉本剧种的剧作家写的。如:张兴华、王秀侠、陈明、褚铭、廖寿儒、张东平、林芸生、周祥光、盛和煜、谢鲁、王勇等,他们把剧本真正写成了如张庚先生说的“剧诗”。有的剧作家多次获得文华剧作奖,有的在全国性的艺术活动中获得编剧奖。
二是这些戏的导演点子高明,其中多数是本团本剧种的老艺术家,也有几位外请的名导演,如余笑予、李学忠、张曼君、彭安娜、彭林等。这些导演或老艺术家,把握准了剧本的思想内容,充分发挥了“歌舞演故事”的戏曲特点,利用了各剧种的表演技艺,把戏弄得好听、好看,甚至好玩儿,雅俗共赏、官民同享,久演不衰,真正成为剧团的保留剧目,成为精品。
与国家京剧院导演李学忠在一起
三是这些戏都有好演员,白叔贤、王芳、王红丽、许爱英、潘国梁、崔连润、陈瑜、王桂芬、吴玲、曾菊、戴丽、王海清等,他们不是梅花奖,就是文华表演奖,有的还是梅花奖文华奖双料演员。这些演员基本功全面扎实,站有站相,坐有坐相,悟性很高,浑身是戏,擅长演人物,演感情,创造了各种各样的人物。他们多数生活在基层,与群众天然地亲近,他们的戏占据着基层演出市场,他们满足着广大基层观众的需求,从而保护了剧种、剧团,有他们和基层观众在,戏曲就不会消亡。
四是这些戏的音乐唱腔,保持着地方戏曲的本色,为基层群众喜闻乐见,好听好唱好学。虽然也有新曲,但都合乎剧情,与传统的格调相去不远。保留了特色乐器,鼓师琴师的地位明显,合作默契,对演员的演唱起到烘云托月的作用,绝没有喧宾夺主之嫌。崔连润在成都的豪唱,与板胡的演奏,一起获得满堂彩。
五是这些戏的舞台美术,大都简约,很少在台上堆砌钢材木材,不搞“石崇斗富”。即使《土里巴人》那样的大型歌舞剧,台面也是空的,给演员留下用武之地。但毕竟是改革开放的新时代了,不是“老戏老演”,因此不能太寒酸,总能看出人们心境的美好。好多戏注意到了灯光的奇妙作用,周正平成了全国共有的灯光师。
捡戏中想到了什么?
一、我捡这些戏的时间,一是在大型活动基本选定参演剧目之后,到各地观看,偶然看到非选定剧目的排练,出乎意料地收获了好戏,兴奋不已,在当地文化部门领导和剧团要求下,与主办地商量增加一台,如《土里巴人》《一夜皇妃》《回杯记》《在是非目前》,都是之后才参加了大型活动。二是在大型活动中,被主办地区的文化领导者拉着去看“祝贺演出”那些不评奖的戏。如在江苏被刘俊鸿拉着,看了《花魁记》《豆腐宴》《十品村官》。三是非文化部的活动中,或平常演出中,看到的戏,如《传孙楼》《抓阄村长》《红豆缘》《王茂生进酒》《风雨行宫》《皮秀英》。总起来说都不是文化部门计划中的剧目,都是捡来的。
一次文化部召开的全国文化厅局长参加的创作会上,我发言说到,我们年年搞规划,就等于没有规划,而应该是规划几年,逐年落实、检查、修订。孙家正部长插话说:好的作品是单靠规划出不来的。接着他补充说:我们不但要重视计划内的剧目,也要重视计划外的剧目,计划外也有好戏。
所谓好戏,是指思想性、艺术性、观赏性统一的戏,或者说要好懂、好听、好看,甚至好学、好玩儿,起码首先感动了我。如吉剧《一夜皇妃》,本来是我去农安县看参加地方戏“北方片”交流演出的黄龙戏《圣明楼》的。看完回到长春,晚上无事,厅长刘欣邀我去看吉剧排练。看戏名我以为是“游龙戏凤”的改写本,看了才知道是满族风情戏。特别是表演,充分发挥了吉剧特色,剧场内反应热烈。演完座谈,现场献丑,写下:
《看吉剧团《一夜皇妃》
名曰一夜皇妃,
实非游龙戏凤,
细品民间故事,
总教引人入胜。
编剧王秀侠,把那唱词写得文采十足,通俗流畅,琅琅上口,真的好懂好听好看好玩儿。导演是李学忠,把演员调度的团团转,把一切适用的唱做技巧都发挥得淋漓尽致。他是熟人,顺口就提出也想参加“北方片”。结果在太原演出评奖时,与“圣明楼”都获得优秀剧目奖,而且《一夜皇妃》拔得头彩。
真的是计划外有好戏!
二、在基层剧团剧目建设中,同样要贯彻“三并举”。在我捡下的这些戏中,整理改编的戏,有《回杯记》《花魁记》《皮秀英》《红豆缘》《王茂生进酒》,5部;新编古代戏,有《木兰传奇》《一夜皇妃》《鹿回头》《风雨行宫》,4部:其余为现代戏,即《在是非面前》《十品村官》《豆腐宴》《明月照母心》《传孙楼》《十二月等郎》《土里巴人》《抓阄村长》《双叩门》《月亮光光》,10部。
从以上的统计,可以看出,三类戏中都有精品,如整理改编的传统戏《花魁记》,古代戏《木兰传奇》《一夜皇妃》,而现代戏中优秀之作也不少,《十品村官》《明月照母心》《十二月等郎》《土里巴人》《月亮光光》都获得文华奖,有的还是文华大奖,堪称精品。而这些奖,都是我捡后才参加活动获奖的。
“三并举”并没有规定比例各占多少,随着党和政府的提倡,时代潮流,观众需求,各个时期比例会有所变化。表演技艺,自然是整理改编的传统戏里多一些,成熟一些,受观众欢迎很自然。新编古代戏其次,有的和传统戏的表演距离不大。现代戏的表演技艺,正在逐步探索、创造。我所以喜欢这些现代戏,是我觉得思想内容新鲜,贴近生活,有价值,表演上也有出新。比如《十二月等郎》对民歌的化用,《月亮光光》一人操弄多个稻草人的舞蹈,《十品村官》讨债讨回狐狸来的喜剧情节,都是十分精彩的。
我这里再提一下,现代戏的时限,应该是辛亥革命以来各个时期的戏,如果只承认现实题材的戏才是现代戏,那就否定了我们的先烈们舍身创造的革命传统。
三、地方剧种、基层剧团也有好戏。
我捡的这些戏,演出者都是地方剧种,有的还是小剧种,它们是:晋南眉户(迷糊)、龙江剧、吉剧、评剧、豫剧、苏剧、淮剧、淮海戏、沪剧、姚剧、闽剧、湖北花鼓戏、土家族系列舞剧、雷剧、海南人偶戏、商洛花鼓戏,没有京剧、昆剧。虽然评剧、豫剧剧团不少,也依然是地方剧种。
就剧团管理级别来看,只有龙江剧、沪剧、评剧、吉剧是省市一级的,多数是地市一级的,而闽侯县闽剧团、小皇后豫剧团,则是县剧团和民营剧团。
以上的事实清楚地让我们知道,好戏不都出自中直和省的两级剧团,基层剧团也出好戏,而且遍及好些地方剧种。这些地方剧种、小剧团,扎根在广大基层群众中,生活在基层传统的和改革建设的活动中,生命力极强,艺术创新也往往起源于它们。我有幸曾经足迹遍山西,后来又有机会周游神州列国,就像在山沟里河湾里捡拾奇石一样,有的虽然是璞玉、毛坯,但只要悉心打磨,便可成为瑰宝。我希望后来的热心于文化艺术的指挥者,不要只把自己手心里的几个单位看作是自家的,真正应该手心手背都是肉。
四、这些戏能被我捡到,离不开当地文化领导者的诱导、牵线、支持。多数情况下是被这些热衷于戏曲的厅长、局长拉着,避开热闹的都市、剧场,去到小地方、小剧场去看的,这些领导者我至今记着他们的名字,比如:临汾市文化局长张彪、黑龙江省文化厅长杨运泰、吉林省文化厅长刘欣、天津市文化局长叶厚荣、江苏省文化厅副厅长刘俊鸿、上海市文化局长孙滨、湖北省文化厅副厅长阮润学、广东省文化厅副厅长陈中秋、云南南省文化厅副厅长李振荣……
与黑龙江文化原厅长杨运泰合影
龙江剧《木兰传奇》,是参加黑龙江创制会议时,杨运泰抽空让我看了剧本,并参加了讨论。当时觉得创意很好,就记住了。以后就一而再再而三地看,一直看到获得文华大奖。《木兰传奇》是龙江剧的第三个里程碑。我自然留下了字迹:
《龙江剧〈木兰传奇〉》
花木兰,木兰花,
刀丛剑树放光华,
俏丽柔姿作潇洒,
更作威武保国家。
花木兰,木兰花,
真情岂为图荣华,
长城一半女儿血,
才招崇拜满天下。
《龙江戏魁白淑贤》
女儿情韵男儿气,
威武荒唐皆大器,
得意春风旋雨丝,
漫洒莽莽黑土地。
与湖北省文化厅原副厅长阮润学合影
湖北花鼓戏《十二月等郎》,是我在武汉参加一个会,与阮润学聊起湖北的名胜古迹时,我说我没有去过荆州。他知道我有个白天看庙晚上看戏的习惯,会后他就邀请我和姚欣去荆州看看。看了荆州,他又领我们到楚国都城遗址郢都,然后就北上到荆门。晚上便有张曼君送来个剧本《十二月等郎》,以后又是一而再再而三地看,一直看到获得文华大奖。从看剧本到看演出期间,留下痕迹颇多,仅摘几件:
《荆门赠张曼君》
走出靠山屯,
南下入荆门。
龙舟热闹罢,
四季等郎君。
苗子情浓烈,
八艺招惹人。
《荆门又见盛和煜》
初赏马桑树,
始知盛和煜。
十五年中戏,
十指伸屈数。
京津滇湘赣,
荆楚闹花鼓。
打工有悲欢,
人生亦戏曲。
《看《十二月等郎》剧本》
等郎十二月,
池塘鲤鱼肥。
跃上龙门去,
难料属于谁。
月月琴声响,
不见情郎归。
沪剧《明月照母心》,也不是专门看的,是孙滨拉我去看排练的。觉得很好,吃饭的时候,就在饭桌上提了一些修改意见,并且建议把《明月照孤星》改为《明月照母心》。之后,参加在扬州举行的戏曲现代戏调演,获得优秀剧目奖,次年获得文华大奖。自然,打油醋是不能少的:
《沪剧〈明月照母心〉》
稚语童音唱报恩,
唏嘘满座泪纷纷。
人间自有真情在,
明月灿灿照母心。
《陈 瑜》
京沪几番看陈瑜,
彩不夺目一璞玉,
多少同龄羡且效,
欲争名花开三度。
为什么这些厅局长能够把这些好戏,推荐给我?主要是因为他们本身多数是内行,如杨运泰是文艺理论家,在抓创作中,他有两句名言:不以一次得失论英雄,不以不同见解贬英雄。正是有这样的襟怀,那些年黑龙江好戏不少。
阮润学多年抓创作,他总结出了戏剧创作的甘苦与无奈:“一稿二稿基础甚好,三稿四稿有所提高,五稿六稿问题不少,七稿八稿不如原稿,九稿十稿不想再搞。”
孙滨是曾经饰演孙中山的大演员。
钱法成本身就是剧作家、书法家。
与浙江省文化厅原厅长钱法成合影
与剧作家梁波合影
他们有很高的鉴赏能力,且知道我爱戏,因此才拉我去看。当然,也有的厅局长不是艺术家,但他们尊重创作人才,和他们是朋友。刘欣经常与创作人员一道下去看戏,组织座谈。叶厚荣把梁波调到天津,在二十天内就办完了一切手续,连家属工作、住房都安排好了。在他们周围都有个高精尖创作群体,都是配套的,出手就高,因此我捡起戏来也就得心应手,好吃现成饭。
记得贺敬之部长说过,艺术创作是需要抓的,不抓是不可思议的。有内行和热心人领导,还怕不出好作品吗?我当年的这种捡戏环境,是很值得羡慕的效仿的。
贺敬之部长看文华奖颁奖晚会
2001年我退休,2012年我从社团也逐步脱身出来,大部分时间生活在山西,于是又有了在山西捡戏的机会,零敲碎打也捡到一些有意思的剧本和苗头不错的演出。有时候也提一点意见或建议。但年龄不饶人,很难再办一点实事了,只能在电脑、手机上说道说道。
2021年8月26日
草于太原文源窟
曲润海(1936年10月12日——2025年4月21日),男,汉族,山西定襄人,共产党员。1957年至1962年就读于北京大学中文系。曾任山西省文化厅党组书记、厅长,文化部党组成员、艺术局局长,中国艺术研究院常务副院长、党委书记。曾兼任中国歌剧舞剧院党委书记、代院长,中国演出管理中心主任,山西省艺术理论研究会会长、山西省戏剧家协会副主席、山西省作家协会理事,文化部文华奖评奖委员会副主任、文化部振兴京剧指导委员会副主任、中国戏剧家协会书记处书记等。担任过的社团职务有:中华炎黄文化研究会常务副会长、中国戏曲学会副会长、中国昆剧研究会副会长、中国昆剧古琴研究会顾问、中国戏曲现代戏研究会顾问。是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曲润海参加工作后主要研究“山药蛋派” 和“晋军”作家作品。 1983年后主要研究表演艺术的创作和管理,并参与创办了表演艺术的全国最高政府奖“文华奖”。
曲润海笔名沱浪、居平,1960年开始发表作品,1983年加入中国作家协会。著有评论集《思考·探索·前进》《山药蛋派作家作品论》,论文集《论综合治理振兴山西戏曲》《论表演艺术的改革与建设》《沙滩戏语》《王府学步》,剧本集《晋风戏稿》《旅燕戏稿》《曲润海剧本集•古代故事戏剧本》《曲润海剧本集•现代戏改编剧本》《曲润海剧本集•传统戏改编剧本》(上、下册),诗集《剧坛杂咏》,主编《中国文化艺术丛书》(十卷)等。
曲润海的戏曲剧本《富贵图》《桐叶记》《崔秀英》获文华新剧目奖、文华剧作奖,《金谷园》《日月图》《蝴蝶杯》分别获中国京剧节、艺术节、戏剧节剧目奖、演出奖,评论《高昂豪放顺畅如流——评文武斌的诗》获山西赵树理文学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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