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故事插班生

文/亚锋

故事发生在上世纪五十年代。

新学年开始,三年级的同学们陆续来到学校。

“咱班说不定一会儿要来一个怪物。”有同学说。“哪来的怪物呀,别吓唬人啦!”“刚才我路过老师办公室门口,看到一个头发曲里拐弯的女的,领着一个孩子,正跟咱们孙老师说话呢,那个孩子捯饬得可怪了,准是来咱们班插班的。”“走,咱们看看去!”这时工友大叔举着他的铜铃铛开始“当啷当啷”地摇起来,嘴里还喊着“上课了,上课了,快回教室吧!”大家只好一窝蜂似的跑进教室。

班主任孙老师是一位中年女老师,和蔼可亲,很受同学们欢迎。这时,孙老师领着一个男孩儿走进教室。“同学们,大家坐好,我来给大家介绍一位新同学。”这位新同学梳着小分头,头发光溜溜的。上身穿一件花格儿的短袖衬衣,下身穿着一条白色短裤,是那种有裤绊能穿皮带的短裤,但他没穿皮带,是用两条窄皮带挂在肩膀上吊着短裤。脚穿擦得锃亮的小皮鞋。穿着一双长到膝盖的花袜子,膝盖上边有一圈花的宽宽的松紧带,松紧带上有一个小夹子,夹着袜口。这打扮站在穿土布衣裤光脚穿布鞋的乡下孩子们的面前,着实有点儿格格不入。大家嘀嘀咕咕地议论着“怎么这么怪呢!”“大家别说话,继续听我说。”孙老师转过头对新同学说:“你告诉大家,叫什么名字。”新同学昂着头,好像不屑于看大家,又怕看大家似的说:“我叫梁骥!”孙老师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梁骥”两个字。“这第一个字我们学过,就是房梁的梁字,这第二个字大家可能还不认识……”这时后排一个同学大声喊了一声“马粪”。这一喊逗得全班同学哄堂大笑,连孙老师都用拿着粉笔的右手手背挡住嘴咯咯地笑出声来。孙老师止住笑说:“不认识的字不能瞎蒙,这是一个字,不是两个字,更不是马粪。这个字是一个左右结构的字,左边是一个马字,右边这个字又由三个字组成,最上边是一个北字,中间是一个田字,最下边是一个共字,这三个字组起来就念冀,这个冀就是希望的意思,与左边的马字组在一起还念骥,这个骥是好马的意思。”孙老师用手轻轻地摸了摸梁骥的头说:“咱们班来了一匹好马呀,大家欢迎!”大家连喊带叫地拍着巴掌。梁骥好像怕孙志师弄乱了他的头发,连忙用手胡噜了几下。

大家仔细琢磨着这个梁骥,总觉得他不光穿得怪,长得也与众不同,终于大家发现他的眼睛特别大,眼珠还有点儿往外凸着。于是有人小声嘀咕道:“不是什么好马,就是个大眼贼儿!”

下课了,梁骥立刻被男同学围了起来。梁骥甩了一句:“什么老师呀,我明明是个人,偏说我是一匹马!”“你不是马,是大眼贼儿!”“你才是大眼贼儿呢!”“别生气,别生气。你的眼睛是不是比一般人的眼睛都大?”“眼睛大就是贼呀?”“我们说的不是偷东西的贼,小偷,是说你眼睛大,看东西清楚,看得准,眼贼。”“对,对,我们说的是这意思!”大家呼应着。梁骥不语了。有同学问:“你穿短裤,又穿那么长的袜子,你倒是怕热呀还是怕冷呀?那袜子还用小夹子吊着。”听到有人问这个,梁骥倒来了兴致,心想你们这些土老帽,真是少见多怪,什么都不懂。“这个你们都不懂啊,这叫高腰袜子,这个叫袜带。”又有人摸了摸他吊着裤子的窄皮带,梁骥推开别人的手说:“这叫西服背带。”“你的头发上和皮鞋上抹了多少油啊,好亮啊!”大家不约而同地唱起来:“小分头,四两油,苍蝇落上要劈腿,水珠落上直骨碌。”“小皮鞋,嘎嘎响,资产阶级臭思想!”“你们才是资产阶级呢!”“那你们家怎么从城里跑到乡下来了?”梁骥瞪着大眼睛不语。大家议论,准是他家大人犯了错误,才被从城里撵出来的。又有人说,别瞎说,说不定人家是下放来的干部呢。

星期三上午放学前,孙老师布置,“下午咱们班劳动课,一、二组同学带水盆或小水桶,三、四组同学带铁锹或小土筐。”

下午劳动,一、二组同学用盆或桶从井台旁边的大缸里舀水,去浇学校院里几个小花坛的花花草草。大缸里的水是工友大叔预先用辘轳打上来存到大缸里的,因为学生不准靠近井台。

学校有一段围墙暑期下大雨时被冲塌了,工友已把墙砌好,但有些碎砖土块还没来得及运走,这就是三、四组同学的任务。他们用筐装上碎砖乱土,运到学校大门外的大坑里。梁骥什么工具也没带,孙老师就分配他和劳动委员合作抬一个筐。劳动委员是个挺壮实的男生,他看梁骥装筐时怕脏了手,抬筐时又怕蹭脏了衣服,“和你合作,还不如我自己干痛快呢!”于是劳动委员自己装筐自己拎筐,只让梁骥跟着他来回跑。看到路边有一墩马莲,劳动委员问他:“你认识这是什么吗?”梁骥弯腰看了看说:“我认识,这不是韭菜吗,我们吃过韭菜馅饺子。”周围同学哈哈大笑起来,“这韭菜归你了,晚上回家让你妈给你包饺子吃吧!”“这不是韭菜,是马莲!”又有同学从身旁的树上揪了两片叶子,问梁骥是什么树叶,梁骥看了看说:“这是杨树叶,城里路边有好多杨树呢。”大家又一阵大笑,“这不是杨树叶,这是桑树叶,你没看树上还有没摘净的桑葚吗?”“你抬头往远点儿看,那一片是什么庄稼?”梁骥看了看说:“我知道,那是甘蔗,城里有卖的。”“你又错了,你说的甘蔗我们这儿叫甜杆儿,这一大片不是甜杆儿,是高粱!”弄得梁骥好不自在。

课间几个女生凑在一起议论,“新来的男生叫什么名字来着?”一个女生低声说:“男生都叫他大眼贼儿,大伙倒忘了他的真名了。”这时恰好梁骥从旁边经过,心想男生这么叫我,我惹不起他们,你一个小女生也敢这么叫我,看我不收拾你。他冲上去揪住女生的脖领子,“你也敢这么叫我!”举手就要打,这时背后冲上来一个高个子女生,她是班长,因为上学晚,她在班里年龄最大个子最高。班长揪住梁骥的后脖领子,“看把你能的,敢动手打女生!你打一个试试,我一巴掌下去就能让你屁滚尿流。”梁骥一下子被镇住了,连忙松开揪住女生的手,灰溜溜地走开了。身后传来一阵女生们清脆的笑声。

国庆节到了,班里要出一期板报。每次出板报都是孙老师领着班长等几个同学一起出,需要画花边画图案啦,都是孙老师手把手教大家来画。这次孙老师特意叫上梁骥一起来出板报,需要画花边插图孙老师就鼓励梁骥来画,开始梁骥不肯,孙老师一再鼓励他,他终于动起手来。他画得比不上孙老师画得好,但真的不错,围观的同学热烈鼓掌。孙老师说:“城里的小学都有美术课,教画画儿,也有音乐课,教唱歌,我们村里的学校条件差,目前还没有开这样的课,以后大家要向梁骥同学学习噢!”受到老师的表扬和同学们的欢迎,梁骥心里很高兴。

期中考试,梁骥语文考了全班第二,算术考了全班第五,都是名列前茅。孙老师表扬了成绩好的同学,也鼓励大家继续加油,特别表扬了梁骥:“刚刚插班到咱们班不久,就考得这么好,大家要好好向他学习呀!”梁骥再一次得到大家的热烈的掌声。

入冬后的一天,眼看就要上课了,还不见梁骥来上学。大家议论纷纷,“大眼贼儿睡过梭儿了吧?”“看这小子这回要挨批评了。”上课了,孙老师走进教室环视一下,也发现梁骥不在,“梁骥到哪儿去了?”“在家睡大觉呢!”有人喊。“他还没来上学吗?”“没有!”孙老师想了一下说:“我们先上课吧,也许一会儿他就来了。”

下课了还不见梁骥,孙老师和同学们都有些着急了,没有人再开玩笑。孙老师想,这孩子来了几个月,从来不迟到,更没旷过课,今天是怎么了?孙老师告诉大家安心上课,她径直向梁骥的家走去。梁骥的家就在村公所旁边,是村里临时给他们盖的两间房子。梁骥家的门锁着,孙老师又走进村公所,刚好遇见村长正往外走。“孙老师你来得正好,我正要去学校找你呢。”“我也正要找村长问问,知不知道我们班新来的那个学生家的情况呢!”“我要跟你说的就是这个事。”原来昨天夜里梁骥突然肚子疼,疼得直在炕上打滚,他的父母只好找村长帮忙,村长又赶忙找来村里的一个郎中,郎中一看,说这是急症,咱们村里可治不了,赶紧送大医院吧。离村最近的大医院也有几十里路,村长连忙找来一挂驴车,赶着驴车拉着梁骥和他父母连夜往大医院赶。村长说:“这不,我刚从大医院回来,正要去学校说说情况呢。”孙老师问:“到底是什么病啊?”“医生检查了,说是阑尾炎,也叫盲肠炎,幸亏送来的及时,没有破裂,只要做了手术,住上几天院,就没事了。家长一再托我一定要向老师给孩子请假。我这话算是带到了啊。”

孙老师连忙赶回学校。同学们见到孙老师都急切地问:“孙老师见到梁骥了吗?他怎么了?怎么没来上学呀?”孙老师一五一十地将昨天夜里发生的事对同学们讲了,并且简单介绍了一下阑尾炎是怎么回事。同学们喊着:“孙老师,带我们去看梁骥吧!”孙老师说:“路那么远,你们都这么小,怎么去呀?”孙老师想了一下说:“这样吧,你们把要对梁骥说的话写在纸条上,后天是星期天,我代表大家去看他,行吗?”“行!”

星期天,孙老师一大早就出发了。先走十几里路到乡公所,在那里等班车,搭上班车,下了车又走了会儿,终于找到那家医院。梁骥当天夜里就做了手术,正在病床上躺着,看到孙老师来了,眼泪马上就流出来了,他的父母也十分感谢孙老师来看孩子。孙老师说:“老师今天是代表全班同学来看你的。大家听说你病了,都很着急,闹着要来看你,路太远了,我没让他们来,但他们每个人都给你写了信。”孙老师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沓大小不一的纸条交给梁骥。梁骥一张一张翻看着,边看边流泪。“梁骥同学你好,我听说你病了,疼得很厉害,可心疼了。你好好养病,我们等你回来!”“梁骥,孙老师说,盲肠本来就是没用的器官,开刀切掉了,以后就不会再犯了,你好好养着。”“梁骥,孙老师说了,刚吃过饭不能剧烈运动,容易得盲肠炎。对了,这回你不会得这个病了。”“梁骥同学,你好好养病,落下的功课,我帮你补。”“……”梁骥哭着说:“我以为大家都不喜欢我,我得了病他们正高兴呢。”孙老师说:“怎么会呢,大家都很喜欢你,他们从你那儿了解了很多过去不知道的城里的事情,你聪明,学习好,大家都羡慕你呢。”梁骥说:“我也从大伙儿那学到不少东西,他们知道的很多事情,我都从来没听说过,我也要好好向大家学习。”

过了一个礼拜,梁骥病愈出院,重新回到学校,同学们热烈欢迎他祝贺他。

从那以后,梁骥的朋友越来越多了,有人向他学画画儿,有人向他学唱歌,也有人向他求教学习上的问题,别人有求于他时他从不拒绝。他穿着一身布衣裤,一双球鞋,穿着打扮也融于同学们之中了。劳动时再也不怕脏不怕累了,对农村的事儿,庄稼的事也有了很多了解。和同学们站在一起已经分不出谁是从城里来的了。

一晃两年过去了,梁骥他们家又要搬回城里去了。他舍不得离开孙老师,舍不得离开同学们,他站在教室前边,频频向孙老师鞠躬,向同学们鞠躬。同学们也舍不得他走,有人送给他一捧红枣,有人送给他一包花生……孙老师说:“大家不要难过,梁骥这匹好马,在我们这个集体里锻炼得更加强壮了,更加有本事了,现在他要飞奔了,我们应该祝贺他!”梁骥含着泪说:“我会想大家的,我会给你们写信,以后,我再长大些,我会回来看你们的。”

(2025年 9月 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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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亚锋(男),北京市人,一个学数学的文学爱好者,退休后已有近百万字作品出版或在网络上推出。弘扬正气,讴歌真善美,耄耋之年,笔耕不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