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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世纪20年代末,拉威尔与鲁宾斯坦芭蕾舞团的演员们在一起 资料图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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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世纪20年代末,拉威尔与鲁宾斯坦芭蕾舞团的演员们在一起 资料图片
拉威尔唱片封面 资料图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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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达·鲁宾斯坦 资料图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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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达·鲁宾斯坦 资料图片
舞剧《波莱罗》剧照 资料图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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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里斯·拉威尔是20世纪法国印象派音乐的核心作曲家之一,他以独到的作曲技巧和对色彩与旋律的敏锐感知,以精致的配器及多元的风格,成为连接印象派与现代音乐的关键人物。他在继承传统音乐的基础上大胆创新,创作了一系列至今仍广受赞誉的作品。2025年是拉威尔诞辰150周年,全球学界与艺术界以一场场跨越国界的纪念活动,回望这份镌刻在音乐史上的珍贵遗产。

成长之路

拉威尔1875年出生于法国比利牛斯山脉脚下的西布恩小镇,父亲是位爱好音乐的瑞士裔工程师,母亲来自西班牙巴斯克地区,带来了那片土地上热烈奔放的民间音乐种子。拉威尔的音乐基因自诞生之初便浸润着多元文化的养分,成为其音乐创作中理性与感性交织的源头。

拉威尔7岁开始学习钢琴,14岁时考入巴黎音乐学院钢琴班并同步学习和声。在早年启蒙阶段,他接触到大量浪漫主义作品,对于浪漫派作曲家肖邦、舒曼等颇为热衷,后来又被法国作曲家夏布里埃的色彩性和声及萨蒂的前卫音乐理念所吸引。1889年的巴黎国际博览会上,来自东方的音乐(如中国、日本的传统曲调)与多元管弦乐作品同台呈现,奇特的调式、陌生的节奏、丰富的音色组合让拉威尔深受触动,进一步拓宽了他的音乐视野。

进入巴黎音乐学院后,拉威尔师从法国作曲家福雷,接受了严格的传统训练:从和声的严谨逻辑到对位的复杂技法,再到配器的细腻处理,每一项训练都让他对古典音乐的形式美有了更深的理解。但他从未沦为“传统的囚徒”,始终坚守“规则为美感服务”的创作理念,当学院内仍弥漫着保守的艺术风气时,年轻的拉威尔已开始探索音色层次的丰富性、结构逻辑的现代性与节奏表达的复杂性。

1901年至1904年间,拉威尔连续三次参加罗马大奖的比赛,由于评选委员会的宗派主义,拉威尔每次都出人意料地落选,最高仅获二等奖。1905年,拉威尔第四次提出参赛时,甚至因年龄超出限制(当时规定参赛年龄不超过30岁)被取消资格,这在法国文艺界引起轩然大波,被称作“拉威尔事件”。即便身处争议中心,拉威尔也从未动摇,反而在这一时期创作了《水的嬉戏》《悼念公主的帕凡舞曲》等作品,展现出了独特的音乐才华和创新精神。

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拉威尔以救护车司机的身份亲临炮火纷飞的战场,目睹了生命的脆弱、战争的残酷,这些经历让他的内心变得更加厚重,音乐创作也转向成熟与深刻,作品更加注重情感的表达。《库泊兰之墓》以巴洛克形式表达了对逝去友人的思念,被认为是他最富深情的优秀作品。此后,他还创作了《波莱罗舞曲》《大圆舞曲》《茨冈狂想曲》等一系列经典作品。

创作思想

拉威尔在音乐创作上是无可争议的“精工巧匠”,其创作可用“精致”“自由”“创新”三个词来概括。

拉威尔从不依赖激情倾泻式的创作,反而像珠宝师打磨宝石般,对音乐的每一个细节都倾注极致的专注。在他眼中,音乐的美感不仅源于旋律的流畅、和声的丰富,更藏在音符的细微处理、乐器的精准编配里,哪怕是一个装饰音的长度、一种乐器的演奏技法,都需要反复推敲,直至达到无可替代的效果。这种对精致的执着,让他的音乐即便经过百年时光,依然能让听众在反复聆听中有所收获。

但精致并不意味着束缚,拉威尔善于从不同文化里“捡”灵感,他始终以自由的姿态,打破不同文化、不同风格之间的壁垒,将全球范围内的音乐元素纳入自己的创作体系,既保留古典音乐的结构逻辑,又赋予作品鲜活的异域风情。

拉威尔一生都热衷于收集不同地区的民间音乐,西班牙的弗拉明戈、东方的五声音阶、非洲的节奏模式、爵士乐的蓝调音阶,都成为他创作的灵感来源。但他并非简单地将元素进行堆砌,而是对这些元素进行分析、拆解、重组,用古典音乐的技法将其内化为自己的音乐语言。《西班牙狂想曲》《鹅妈妈组曲》等都是他融合多元文化元素后创作的作品。

在20世纪初的音乐革新浪潮中,拉威尔的创新并非对传统的彻底否定,而是对音乐表达载体的重塑,他摒弃了浪漫主义音乐以情感宣泄为核心的创作逻辑,将“音响色彩”提升为音乐的核心表达工具,通过精细的配器技法、独特的音色组合,构建出前所未有的听觉体验。

当然,这种创新源于拉威尔对每一种乐器性能的了解,他善于发现乐器“被忽略的音色”。比如,他会让小提琴在琴马附近演奏(即“高把位演奏”),获得尖锐而透明的音色;他会让长号使用弱音器,奏出柔和而沙哑的爵士风格音色;他会让钢琴同时使用弱音踏板与半踏板,营造出如雾一般朦胧的音响效果。

在曲式结构上,传统古典音乐的曲式(如奏鸣曲式、回旋曲式)通常以和声变化、旋律对比为核心逻辑,而拉威尔则尝试以音色变化、力度递进构建曲式。《波莱罗舞曲》便是最典型的例子,全曲没有复杂的和声变化,也没有强烈的旋律对比,但他通过乐器组合的不断丰富(从单一乐器到全乐队合奏)和力度的逐步增强(从pp到ff),构建出清晰的曲式结构,让每一部分都通过音色与力度的变化清晰划分,彻底颠覆了传统曲式的创作逻辑。

拉威尔的音乐不追求宏大的哲理,也不刻意表达强烈的情绪,他专注于打磨好每一个音符,编写好每一段旋律,演绎好每一首作品,让传统规则在创新形式中活化传承,为古典音乐注入现代活力。

经典作品

拉威尔的创作横跨管弦乐、钢琴、芭蕾音乐、歌剧、声乐等多个领域,他如同一位全能的音乐画家,在不同的艺术载体上绘制出风格各异的音乐图景。

创作于1928年的《波莱罗舞曲》是拉威尔经典作品之一,也是20世纪西方音乐史上最有创新和辨识度的管弦乐作品之一。这部作品最初是为俄罗斯芭蕾舞女演员伊达・鲁宾斯坦创作的芭蕾配乐,其灵感源自西班牙民间舞蹈波莱罗的节奏原型,却通过艺术变形成为超越地域文化的音乐实验。

全曲以极致的重复与渐进式的力量爆发为特点,通过配器的精细调配推动音乐层次变化,构筑了从极弱到极强的渐强张力。乐曲开篇,小鼓以稳定且富有律动的3/4拍节奏轻轻奏响,如同恒定的脉搏,贯穿全曲始终。随后,长笛与单簧管交替奏出朴素且略带忧郁的主题旋律,音质轻柔纯粹。随着乐曲发展,主题依次传递给大管、双簧管、小提琴、小号等乐器,每一次乐器的更迭都伴随着配器的丰富,同时增添异域风情。音乐的力度也从非常弱的pp逐步发展至极强的ff,节奏始终保持稳定,而音色与织体的变化却让音乐充满动感,最终在全乐队的辉煌合奏中达到高潮,如同一场从静谧开端走向热烈狂欢的音乐盛宴,为听众带来强烈的听觉冲击。

在钢琴音乐领域拉威尔同样是革新者,他打破了钢琴仅为旋律与和声载体的传统认知,将钢琴视为“音色调色盘”,通过精湛的演奏技巧、细腻的音色控制,让钢琴模拟出管弦乐般丰富的音色层次,甚至能表现出水流、鸟鸣、钟声等意象,拓展了钢琴的表现力边界。

《水之嬉戏》创作于1901年,是拉威尔早期印象主义风格的奠基之作,常与德彪西的《版画集》并称为“印象派钢琴音乐的双璧”。但与德彪西注重朦胧光影意境不同,拉威尔的水更具“物理质感”,他通过钢琴技巧的创新,精准模拟出水的不同形态,如水滴的飞溅、溪流的涌动、水波的荡漾、浪花的撞击,每一种形态都有对应的声音表达,展现出拉威尔对声音细节的精准把控。

在为舞蹈创作时,拉威尔没有把音乐视为普通的舞蹈伴奏,而是将音乐叙事与舞蹈律动相结合,既考虑到了舞蹈的节奏需求,又注重音乐本身的交响性与抒情性,让芭蕾音乐拥有独立的艺术价值。

《达夫尼斯与克洛埃》是拉威尔为舞蹈而创作的规模最大、配器最精妙、艺术成就最高的管弦乐作品,充分展现了他融合色彩性、叙事性与古典形式感的能力。这部为佳吉列夫俄罗斯芭蕾舞团创作的芭蕾舞剧,取材于古希腊朗戈斯的田园传奇,完整呈现了牧羊人达夫尼斯与牧羊女克洛埃之间纯真又历经磨难的爱情故事。

拉威尔巧妙运用调性色彩的变化来推动情节发展,当达夫尼斯与克洛埃在晨光中互诉情愫时,弦乐以纯净的D大调奏出温柔的主题,木管乐器点缀其间,如同林间的鸟鸣与微风;而当海盗闯入时,乐队突然转入低沉的G小调,铜管乐器的强奏与定音鼓的震击营造出恐怖氛围;随着剧情推进,当牧神潘显灵解救恋人时,音乐转向明亮的A大调,竖琴的华彩琶音与弦乐的颤音交织,最终在D大调的辉煌回归中实现了从宁静到冲突再到救赎的戏剧性升华。

拉威尔在《达夫尼斯与克洛埃》中最具创新性的设计,是将合唱作为管弦乐的延伸声部,而非独立的人声伴奏。女声无词哼鸣如自然呼吸般勾勒出田园的空灵意境,男声合唱的粗犷节奏与乐队铜管声部形成对抗,混声合唱与管弦乐的织体融合,以宗教般的庄严感完成从冲突到和解的情感升华。人声与乐器的“音色对话”使这部作品突破纯器乐表达的局限,开创了“交响合唱芭蕾”这一全新体裁,对后世芭蕾音乐与管弦乐创作产生了深远影响。

时代印记

20世纪初期的欧洲,传统艺术体系渐渐松动,印象主义、表现主义、立体主义等新兴艺术流派相继涌现,创作者们突破常规,力求极致呈现色彩、质感和瞬间感受。文学领域,普鲁斯特以《追忆似水年华》捕捉潜意识中的朦胧意象;绘画领域,莫奈以《睡莲》系列探寻光影流转,毕加索则以立体主义重塑视觉逻辑。这股反传统、重创新的思潮,对音乐领域产生了深远影响。拉威尔受印象主义音乐的启迪,吸纳德彪西对朦胧音色、意境营造的探索,同时又不满足于印象主义松散的结构,始终坚守对古典音乐形式美的追求,形成“印象外壳下的古典内核”。

同时,爵士乐、西班牙民间音乐、东方音乐等异域文化元素让欧洲音乐界掀起民族主义与异域风情相融合的潮流。在《西班牙狂想曲》《波莱罗舞曲》中,拉威尔大量采用西班牙民间舞蹈弗拉门戈的节奏与吉他风格的和弦织体,让音乐满溢热烈奔放的伊比利亚风情;他亦受爵士乐启发,在《G大调钢琴协奏曲》中引入爵士乐的蓝调音阶与摇摆节奏,钢琴与乐队即兴般的互动,打破了古典协奏曲的庄重氛围感;此外,他还从东方音乐中借鉴调式特色,融合东方元素,如《鹅妈妈组曲》中《中国玩偶》的五声音阶运用和《海上孤舟》的东方调式色彩。这些多元文化元素的融合,不仅让拉威尔的音乐摆脱了欧洲传统音乐的单一局限,更贴合了20世纪文化交融的时代脉搏。

20世纪初欧洲社会的技术革新,也为拉威尔拓展音乐表现力创造了条件。随着管弦乐器制造工艺的进步,乐器的音色范围与演奏技巧不断突破,新型乐器逐步加入管弦乐队,弦乐、木管乐器的演奏技法也更加丰富。同时,随着制造技术的完善,钢琴的音色层次更细腻、音量变化更丰富,为音乐家探索乐器的极限表现力提供了硬件支持。

在拉威尔的钢琴套曲《镜子》中,五首独立乐曲如同五面棱镜,折射出作曲家对自然、情感与异域文化的多维想象。《夜蛾》以快速的半音阶上下行模拟飞蛾扑火的狂乱轨迹;《哀鸟》通过单音动机的不断变形,让钢琴模仿出受伤鸟儿的哀鸣;《海上孤舟》堪称“钢琴上的海浪音画”,用多层次织体描绘海浪动态;《小丑的晨歌》融入西班牙民间音乐的晨歌节奏,切分音与顿音的交替使用,刻画出小丑在晨光中孤独起舞的诙谐与悲凉;《钟谷》通过低音区的持续低音、中音区的和弦分解与高音区的泛音效果,模拟出山谷中不同钟声的共鸣与回声,尾声处渐弱的和弦如同钟声渐渐消散在雾气中。这套作品是这一时期技术与艺术结合的生动体现。

音乐回响

拉威尔的音乐不仅在他所处的时代引发轰动,而且对后世音乐的发展产生了深远影响,成为连接传统与现代音乐的重要桥梁。

俄罗斯作曲家斯特拉文斯基曾评价拉威尔是“最精确的瑞士钟表匠”,高度认可他对音乐细节的精致处理与对配器技法的熟练掌握,并在自己的作品(如《春之祭》)中借鉴了拉威尔以音色变化推动音乐发展的思路,通过复杂的乐器组合与音色对比营造出强烈的原始生命力。

美国作曲家格什温早年以爵士乐创作闻名,后来希望将爵士乐与古典音乐结合,为此他曾专门向拉威尔请教。拉威尔鼓励他“保持爵士乐的本色,同时用古典技法丰富其结构”,这一建议对格什温的创作产生了重要影响,他创作的《蓝色狂想曲》因此成为跨界音乐的经典之作。

拉威尔的音色叙事手法对后世电影配乐也产生了深远影响。在许多以自然为主题的电影中,配乐师常借鉴拉威尔《水之嬉戏》的手法,用钢琴的快速琶音模拟水流、用弦乐的颤音模拟风声、用木管乐器的旋律模拟鸟鸣,让音乐与画面完美融合。例如,在电影《水形物语》的配乐中,作曲家亚历山大·德斯普拉用钢琴的琶音模拟水的流动,用弦乐的柔和音色表现水怪与女主角之间的温柔情感,这种以音色描绘意象的手法,与拉威尔的创作理念一脉相承。

同时,拉威尔的音乐还推动了乐器表现力的拓展,他打破传统认知,用钢琴演奏出堪比管弦乐的丰富音色,将新型小众乐器创造性融入作品,启发后世音乐人不再局限于乐器的固有作用,大胆探索声音的更多可能。

拉威尔的音乐遗产早已超越了他所处的时代,成为世界乐坛的宝贵财富。今年,当全球乐坛以一场场音乐会纪念拉威尔诞辰150周年时,我们听到的不仅是那些“流淌着色彩”的旋律,更是一种跨越时空的艺术启示:真正的创新,从不源于对传统的否定,而源于对传统的深刻理解与创造性转化;真正的艺术,从不局限于地域与文化的边界,而能在多元融合中找到共鸣。

(作者:夏侯琳娜,系山东师范大学音乐学院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