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保定府的军官李昌明,是个出了名的硬骨头。
可再硬的骨头,也经不住阎王爷手里那支催命的笔。
这天,正当壮年的他,突然就倒地暴毙了。
可怪的是,人死了三天,尸身不僵不冷,依旧温乎。
家人觉得蹊跷又害怕,没敢入殓。
这事,得从他家邻居老张那晚的经历说起。
当晚,四个黑衣鬼差闯入老张家,逼他带路去李昌明家勾魂。
可到了门口,鬼差们看见门上蹲着两个更凶恶的守卫,吓得不敢走正门,从篱笆溜了进去。
随即,李家哭声震天。
这四个鬼差,其实是刚上任的“实习生”,业务还不熟。
他们手里的勾魂令上,清清楚楚写着“保定府,李昌明”。可他们没注意看,那名字底下还有蝇头小楷的三个字——“木匠”。
他们要勾的,是城东一个同名同姓的老木匠,结果一着急,直接冲进了城西守备大人的府邸。
这一错,就错出了一段千古奇闻。
再说李昌明,他魂魄离体,只觉得身子一轻,就到了一个天色昏黄、飞沙走石的鬼地方。
他一个战场上摸爬滚打的军人,哪信这个?
心里正犯着嘀咕,一阵风就把他吹到了条大河边。
河边有三个沉默的牧羊人,放着一群比马还壮的白羊。
李昌明上前打听这是哪儿,牧羊人却像哑巴一样,眼皮都不抬。
李昌明心里有火,但也无可奈何,只好顺着河往下游走。
没走多远,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让他看傻了眼,牌匾上写着——“地穷宫”。
“好家伙!阴曹地府还有这么阔气的地方?”李昌明的好奇心上来了,抬脚就想进去开开眼。
门口两个太监模样的守卫立刻将他拦住,厉声呵斥:“大胆小鬼,此乃‘地穷宫’,阴司重地,岂容你窥探!速速退去!”
李昌明一听就火了。
他生前就不怕官大的,死了还能怕你个小鬼?
他脖子一梗:“我看看怎么了?你家开的?有本事你拿个文书出来,证明这块地皮是你家的!”
这一下,把两个作威作福惯了的守卫给彻底整不会了。
他们在这当差几百年,就没见过这么“刺儿头”的新魂!
两人气得哇哇大叫,正要动手,殿内传来一个威严的声音:“何人喧哗?”
一个守卫赶紧跑进去汇报。
过了许久,才出来传下话来:“殿尊有旨,此魂魄桀骜不驯,前所未见。暂且扣下,待查明来历,再做发落!”
就这么着,李昌明被扣下了。
可他不知道,他这一闹,反而救了自己一命。
原来,那四个实习鬼差一回到地府,就发现勾错了人,吓得魂飞魄散。
这可是天大的渎职之罪!
他们正准备将错就错,赶紧把李昌明的魂送去轮回,毁尸灭迹。
可一打听,李昌明的魂,竟然被扣在了“地穷宫”!
这下,四个鬼差腿都软了。
“地穷宫”是什么地方?那是阴间的“宗人府”,专门处理有大来头的王侯将相、修行之人的魂魄,直属最高层管辖。
他们几个小小的勾魂使,哪有胆子去要人?这事,一下子就捅破天了。
李昌明在“地穷宫”外,挨了一夜瓦块大的冰霜,冻得够呛。第二天,上面查明了真相,觉得这事传出去实在有损阴司颜面。
殿尊赶紧下了道哭笑不得的旨意:“既然是你们勾错了人,就赶紧送回去!此事不得声张!”
于是,李昌明就被两个守卫押着,交给了那牧羊人。
牧羊人接到旨意,对着他肚子就是一记老拳。
这一拳,是“还阳拳”,能把魂魄打回肉身。
李昌明坠河喝水,肚子一胀,阳气回流,人就这么醒了。
他醒来后,把这段奇遇一说,自己也觉得跟做梦一样。
他吃喝如常,还跟家人好好过了十天。
他觉得自己能回来,完全是他靠着一身硬骨头,从阴曹地府的官僚主义里,硬生生“吵”出来的。
可到了第十一天,还是出事了。
这天深夜,李昌明正在房中独自看书,回味着这些天自己的离奇遭遇。
忽然,房门“吱呀”一声,被一阵阴风吹开。一个黑衣人,不知何时已俏立在门口。
正是十天前见过的鬼差之一。
李昌明手中的书“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半步,声音也有些发颤道:“你……怎么……又来了?”
这时的李昌明,不再是“地穷宫”前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硬汉,而是一个直面死亡恐惧的普通凡人。
鬼差脸上没了上次的凶相,反而带着一脸笑意,眼神里甚至有一点点……同情。他拱手行了个礼,叹了口气,道:
“守备大人,咱们又见面了。上次,是我们哥几个业务不精,给您添麻烦了。”
鬼差顿了顿,将事情的原委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上次我们勾错了人,本想将错就错,可谁能想到,您竟在‘地穷宫’外闹了一场……殿尊大人下令送您还阳,借您十日,好让我们把城东木匠那笔烂账给平了。”
“如今,账平了,木匠也走了十天。而您真正的寿数,不多不少,也就是今天。”
“李守备,这次的文书,我们核对了九遍,错不了了。”
听完这番话,李昌明呆立当场。
他眼中的恐惧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茫然,随即,这茫然又变成了一种奇异的澄澈。
他的脑海里,没有浮现妻儿的哭喊,也没有回想起戎马生涯的辉煌。
他想起的,是那个昏黄色的阴间,那条沉默的大河,以及河边那三个麻木不仁、仿佛亘古不变的牧羊人。
在那一刻,他忽然就懂了。
那三个牧羊人,为什么对自己视而不见?因为在他们的世界里,自己只是一个匆匆飘过的影子,一个剧本之外的意外。
他们的任务,就是日复一日地,在那条分割阴阳的河边,看管着那些巨马般的白羊。那是他们的“剧本”,也正是他们的“角色”。
“地穷宫”的守卫为什么那么傲慢?因为他们的角色就是守卫。
自己为什么会跟他们吵起来?因为自己的人设,就是一个硬骨头的刚烈军人。
原来,每一个人,甚至每一个鬼,都只是在一个巨大无比的戏台上,扮演着自己的角色。
没有对错,只有设定。
自己之前的抗争、愤怒,看似是自己的自由意志使然,其实也只是“李昌明”这个角色设定的一部分罢了。
他这多出来的十天,不是他吵赢的,而是剧本出错后,后台的一次紧急“补丁”。如今,“补丁”打完了,游戏,还是要要按照原来的程序继续下去。
想通了这一层,李昌明只觉得浑身一阵轻松,那股对死亡的恐惧,竟烟消云散了。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一辈子的盔甲。
他重新看向鬼差,眼神里已经没有了恐惧和抗拒,只有一种过来人的平静和坦然。他对着鬼差微微一笑,像老朋友一样,点了点头:
“有劳了!”
鬼差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赞许。他弯腰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李昌明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他曾无比留恋的人间,然后,昂首阔步,跟着鬼差,走入了门外的黑暗之中,再也没有回头。
第二天,家人发现他时,李昌明安详地坐在椅子上,仿佛只是看书看累了,睡着了。
他的脸上,还带着一丝洞悉了一切的、神秘的微笑。
*本故事改编自清代袁枚小说集《子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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