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帆再起航

文/石清华

炎炎赤日，烤得大地发烫、万物发烧。学生来回路上，骄阳似火、凉水相邀，学校不得不敞开校门——放假。

我与老婆也接到儿子儿媳妇的指示：换防。亲家来带孙子，我们驾着飞奔的轮子，驶向老家——放假休养。

走亲、访友，喝酒、打牌，似乎很有些忙。但少了管教孙子的责任，虽然时常牵挂，却仍然轻松。一个半月，好像转眼即逝，马上就要接着管教孙子，宛如扬帆再起航。

火辣辣的阳光染红了树梢，凉飕飕的南风给大地绣上了花衣，静悄悄的校园又热闹起来。

窗外的邻居，“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拉开窗帘推开窗门，伞状树冠上的大小鸟儿，在深绿色的叶间跳来跳去，一边追逐嬉戏，一边纵情歌唱。似乎在向世界宣布：新的一天，又已启航。又好像在催促：你们也要准备换防了哟。

虽然无需上班也无班可上，但目标明确：健康地活着，多看看美好的人间；开心地吃喝玩乐，既为家庭也为国家作贡献。不慌不忙、洗漱轻装，下得楼来、欲向酒馆。途经向群广场，被熙熙攘攘、说说笑笑的人群吸引，哪怕是熟悉的场景、熟悉的同事，也不禁驻足观望。

坐北朝南、高大雄伟的教学大楼，与躬身背土、跨步向前的“九八抗洪”英雄李向群铜像相互辉映，共铸中华民族之魂：在国家、在人民最需要的时候，勇往直前、义无反顾。大楼两边，竖行阳悬红色的座右铭：业精于勤而荒于嬉，行成于思而毁于随；教学大楼与办公楼紧密相连，两者间高耸的亭台，犹如舰岛。舰岛上及前后一长溜彩旗，猎猎招展，宛若一艘正在远航的航空母舰，目标明确、步伐稳健，驶向国家强盛、民族复兴的彼岸。

从一楼到五楼，干净整洁、洁白无瑕。楼梯间你下我上，走廊上来来去去，虽然人声喧嚣，却井然有序。每个教室前门的走廊上，皆有一位班主任坐在桌前，学生名册、食堂餐票、装暑假作业的筐齐备。家长们欢欢喜喜地给孩子报到，说长道短、问这问那，才满意地离去；学生高高兴兴地重回教室，打扫卫生、整理桌椅，端坐翻书预习。师生配合默契，似乎把我带回了从前。

改革开放初期，各行各业正在待兴之时。为求其发展，各显神通。学校可收集资费、开设重点班。集资办学费能弥补国家拨款的不足，用以改善办学条件。重点班能吸引周边乡镇的学生，多一名学生，学校便多一分支撑，校长说话就多一分底气。当然，这都是各校的领导、教师爱岗敬业、专业水平、教育教学能力、学校硬件建设等多方面的大比拼。

我奉命当了一辈子官，也是平生最大的官：重点班班主任。虽然只管九十个左右的兵，哪怕这些兵守纪勤学、积极上进，家长全力配合、尽量支持，也有做不完的事情。无论什么时候，只要有需要，不讲条件、立马行动。如果心想事成，则手舞足蹈，仿佛小学生得到了老师的表扬一般。即使结果不如意，也无怨无悔。有位学生胡星星，住在偏僻的大湖边，家庭经济条件差，但该生却勤奋好学、十分努力，担任班干部工作认真负责，是大家喜欢的好同学，老师心中品学皆优的好学生，父母眼里的乖乖女。忽然有一天，胡星星没来学校，经打听是因没钱不读书了。禁不住潸然泪下：这么优秀的学生，不读书岂不是个人的不幸、家庭的悲哀、国家资源的浪费？短暂的心痛之后，迅速找到校长，尽诉详情，提出自己的想法和建议。校长拍板：只要学校能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午休后，骑上全身都响只有铃不响的三羊牌自行车一路西去，在坎坎坷坷的泥土路上蹦蹦跳跳二十几公里，终于到了大湖边。停车鱼塘的土埂上，抹一抹额上、脸上的汗水。正在割鱼草的星星抬眼，看见了我，旋即放下镰刀，跑到我跟前，如在教室一样：恭敬肃立。亮晶晶的眸子闪闪烁烁，似乎有些湿润：“老师，我想读书。”

“爸爸妈妈呢？”

“在田地里劳动，我马上去喊。”

星星步子轻快地向田地里跑去，似乎看到了继续读书的希望。

“石老师您好，我的星星吵着要读书，但我们负担不起呀。”

星星的妈妈泪水盈眶、说话哽咽。饱经风霜的脸上，写满了勤劳、家中的艰难困苦。

“石老师，无论您有多么忙，也要尝尝我家的鱼再走。”

星星的爸爸很快从土埂上的稻草棚子前拿来渔网，撒向湖里，激起阵阵涟漪，一波接一波地漾开去。鱼儿们则在微波间探出乌黑的脑袋，张开扁圆的嘴，露出或黄或白的唇，随波晃悠。其妻则涮锅抱柴、摘菜洗切，点燃棚前的土灶。缕缕先黑后白的烟直上两米，然后缭绕爬升。不一会儿，稻草棚子便氤氲在馨香中。支桌塘边树下，与主人小斟举杯。聊我们相似的苦难、谈读书可以改变命运、说学校可以给予的帮助等话题。可能话儿相投，许多看法相似，便畅所欲言，互不设防，如亲兄弟一般。

树上的鸟儿在枝叶间彼此唱和，引来了朋友或是归家的兄弟姐妹，扑棱棱地弄得叶片晃晃悠悠。斜挂树梢的阳光，从绿叶间漏下，映红了我们微红的脸膛。鱼塘中轻波荡起的微风，抚摸得两耳凉凉的。主人当机拍板：“石老师，我就是砸锅卖铁、讨米要饭，也要让星星读书。”

夕阳下，两辆自行车，驮着行李、星星颠颠簸簸地向东驶去。

七月中旬，中考揭晓：胡星星等多人考上一中火箭班，班级的整体成绩也相当亮眼。于是邀约班上的任课老师，聚于酒店前的香樟树下，叙说其千辛万苦，不禁眼圈红润、低声抽泣。然而彼此相视，又喜上眉梢，把酒临风、其喜洋洋者矣。三年的走村串巷、守灯熬夜、委曲求全、彼此配合，终于将那群充满活力、充满希望的孩子们顺利地送到了下一个港湾。

似乎才酒醒一会儿，又到了开学季节。兄弟姐妹们登上这艘巨轮，奔赴各自的工作点，又将扬帆起航。

我与老婆背上行李，一步三回头地走出校门，登上客车。奔向新的岗位，将带着孙子继续航向远方。

（2025年9月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