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季
1943年,史树青在北京隆福寺青云斋书店,无意中淘得一部手稿,名字叫《枣窗闲笔》,作者署名裕瑞。
手稿并不工致,甚至显得笨拙,但内容却颇“劲爆”:它猛烈批评高鹗续书“一善俱无,诸恶备具”;记载脂砚斋其实是曹雪芹的叔父;更添上一笔形象描写——曹雪芹“身胖头广而色黑,善谈吐”。
史树青将此书转卖给孙楷第。孙氏十分重视,借予邓之诚、胡适等人阅览。
胡适本来就因《红楼梦考证》而声名在外,他把《枣窗闲笔》视为“秘笈”,虽然并未深入使用,却在心里把它放进红学可信文献的队列里。
邓之诚的态度则更具体:1948年,他在《图书季刊》发表文章,指出此书文笔拙滞,“尤滞而欠雅”,但承认其中曹雪芹身世、脂砚斋身份等记载有其价值。
这一切,其实是因为裕瑞的身份:他是满洲镶白旗人,豫亲王多铎五世孙。所以,既然是他的描述,那客观性和真实性都是有保障的。
1957年,文学古籍刊行社影印出版《枣窗闲笔》。从此,这部书进入红学界的公共讨论。
但它的命运,远比最初想象的复杂。
最初的质疑,发生在上世纪六十年代。
学者潘重规在海外购得裕瑞的另一部稿本《萋香轩文稿》,对比之下,他觉得问题很大。《萋香轩文稿》字迹工整,颇有晋唐笔意;而《枣窗闲笔》的字迹却显得拙滞,甚至出现“服毒以狥”写成“服狗以狥”的怪异错误。
于是,潘重规在1966年香港影印出版《萋香轩文稿》的序言中,首次提出疑问:《枣窗闲笔》恐怕是出自抄手之手,而非裕瑞亲笔。
而这个观点,被欧阳健放大了。他在1990年代初发表《〈枣窗闲笔〉辨疑》,直接将怀疑推向极端:此书根本就是伪作。
欧阳健的论证极为细致,几乎到了“逐字挑刺”的地步。他的核心论据有三:
其一,裕瑞的书斋号明明是“萋香轩”,为什么《枣窗闲笔》钤印却是“凄香轩”?“萋”与“凄”义相反,不合逻辑。
其二,书中说脂砚斋是曹雪芹的叔父,这与脂批中的其他记载抵触。
其三,书里有太多低级错误,既显拙劣,又显不通文理。
欧阳健更进一步推论:这部书是后人为了迎合胡适而伪造的,目的是抬举新红学,贬低旧红学。
这个说法一度影响颇大,在红学界掀起了轩然大波。有人怀疑,《枣窗闲笔》不过是学术舞台上的“冒牌演员”。而曹雪芹的“黑胖子”形象,会不会就是这位伪作者的即兴发挥?
潘重规的笔迹对比、欧阳健的系统怀疑,使得学界进入漫长的争论期。笔迹、斋名、错字,成了显微镜下的证据;而“伪书论”则像阴影一样笼罩在《枣窗闲笔》头顶。
转折点出现在二十一世纪。
首先是印章的重新发现。
1957年文学古籍刊行社影印出版《枣窗闲笔》时,不知是因为编辑疏忽,还是就为了省点印工,影印本删去了稿本首页和末页的两方藏印。
直到2012年前后,学者调阅国家图书馆所藏原件,才重新看到:首页有“纳哈塔氏”满汉文合璧圆印,末页有“裕颂廷壬子年十二月二十日”椭圆印。
时间对应1913年1月26日。
这意味着,《枣窗闲笔》在胡适提出新红学之前,就已在裕寿(颂廷)家中。于是,“为迎合胡适伪造”的说法立刻站不住脚。
更早的证据来自《长白艺文志》。
这部由英浩编纂的东北文献目录,在1888年初稿里就已经著录了《枣窗闲笔》。
它的存在比胡适的新红学早了三十多年。
两者结合,《枣窗闲笔》的递藏链得以完整复原:裕瑞写成 → 英浩著录 → 裕寿收藏 → 张群豹转卖 → 史树青发现 → 孙楷第传阅 → 入藏国图。
而笔迹问题也出现逆转。
通过比对裕瑞的其他亲笔稿本《参经臆说》《萋香轩吟草》,学者们确认字迹与《枣窗闲笔》一致;反倒是潘重规手里的《萋香轩文稿》,字迹迥异,被证明是抄胥代笔。
至于“凄香轩”一说,后来也发现裕瑞其他题跋中确实钤过同款印章,“萋”“凄”在古文中亦可通用。
到2018年,《枣窗闲笔》收入《沈阳历史文化典籍丛书》,柳海松校注本还原了印章页。
至此,伪书论失去了主要支撑。学界终于基本达成共识:这部书本身是真实的,尽管其中许多记载属于传闻,不必逐字当真,但它的史料地位不可抹杀。
在这场学术公案里,有人从笔迹入手,有人从斋号挑刺,有人调阅目录、追踪印章,红学家多方努力,反复辩驳论证,最终才还原出递藏链条。
如今,《枣窗闲笔》的真实性大致尘埃落定,但它所记载的细节,仍然需要谨慎对待。毕竟裕瑞写下的“闻前辈姻戚之言”,更多是茶余传闻,而非档案文书。
所以曹雪芹是不是黑胖子,其实还是不确定的。
但这种不确定没有什么不好,只要方法是对的,真相就算找不出来,也不至于被瞎编——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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