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学家约翰·塞尔逝世
他曾提出“中文房间”思想实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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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最新报道,当代最具影响力的哲学家之一约翰・塞尔与世长辞于,享年93岁。
约翰·塞尔是当代最具影响力的语言哲学家之一,也是心智哲学和社会哲学领域的重要人物。他毕生致力于解析“心灵如何通过语言建构社会”,用他清晰犀利的笔触与论证,为分析哲学树立了一座丰碑。
1980年,塞尔提出的“中文房间”思想实验,是针对当时开始流行的“强人工智能”观点的一次强力反驳。
“中文房间”思想实验
核心背景:强人工智能 vs. 弱人工智能
弱人工智能:认为计算机是模拟人类思维的强大工具,但计算机本身并没有意识、理解或真正的思维。我们今天接触到的大部分AI都属于这个范畴。
强人工智能:认为一个经过适当编程的计算机不仅仅是一个工具,其本身就拥有一个“心灵”,能够真正地理解和认知,其心智过程与人类在本质上没有区别。
“中文房间”思想实验的目标,就是试图证明强人工智能是错误的。
塞尔让我们想象以下场景:
1、房间与操作员:有一个完全封闭的房间,里面坐着一位只说英语、完全不认识任何中文字的人(我们称他为“塞尔自己”)。
2、规则书:房间里有一本巨大的、用英文写成的规则书。这本书并没有解释任何一个中文词的含义。它只提供了纯粹的句法规则:当你看到某种形状的符号(输入)时,你应该根据其形状,在另一堆符号中找出对应形状的符号,并将其送出房间(输出)。
3、输入与输出:房间外的人将写有中文问题的纸条从门缝塞进去(输入)。房间里的人看到这些他完全不懂的“天书”符号,然后查阅规则书。规则书告诉他:“当你看到这个形状的符号组合,你就应该把那个形状的符号组合找出来。” 他照做了,将对应的中文字符纸条从门缝塞出去。
4、结果:从房间外一位中文母语者的视角来看,他提出的问题(例如,“你喜欢吃北京烤鸭吗?”)得到了一个完全合理、语法正确的回答(例如,“我喜欢,它非常美味。”)。他会确信房间里的人或系统懂中文。
塞尔然后提出关键一问:房间里那个操作的人,他理解中文吗?
显然,他不理解。他只是在机械地操作符号,完全不知道这些符号的含义。
然而,他的行为却与一个真正懂中文的人毫无二致。
塞尔通过这个类比,对强人工智能提出了以下核心论证:
计算机只是在操作句法:房间里的那个人,就像计算机的CPU。规则书就像计算机程序。计算机只是根据形式化的语法规则来操控符号(0和1),它本身并不触及符号的语义(含义)。
句法本身不足以产生语义:思想实验表明,仅仅拥有完美的句法操作能力(能够正确地处理符号),并不足以产生理解(语义)。房间里的人完美地处理了中文句法,但他对内容一无所知。
因此,强人工智能不成立:如果一个系统仅仅是运行一个程序(无论这个程序多么复杂),那么它就像房间里的人一样,只是在操纵符号,而没有任何真正的理解、意向性或意识。所以,计算机不可能仅仅通过运行程序就获得像人类一样的心灵。
总结塞尔的核心论点:“程序不是心灵,句法不是语义。”
中文房间”思想实验至今仍是心灵哲学和人工智能领域最著名、最经典的论题之一。
它清晰地划出了“模拟”和“复制”之间的界限。计算机可以模拟下雨,但不会弄湿任何东西;同样,计算机可以模拟理解,但自身并不理解。
它强调了意向性(心灵指向或关于外部世界的能力)是生物体的一种特殊属性,很难被纯形式系统所捕获。
它对人工智能研究产生了深远影响,促使研究者思考除了符号处理之外,AI是否需要具身化、与环境的互动以及生物基础才能实现真正的智能。
尽管存在争议,但“中文房间”成功地迫使所有讨论人工智能和心灵哲学的人,必须认真对待“理解”和“意识”的难题。
补充阅读
学术生涯:从牛津到伯克利的哲学跋涉
塞尔生于美国科罗拉多州丹佛,青年时期先后求学于威斯康星大学与牛津大学,深受日常语言学派大师奥斯汀(J. L. Austin)的熏陶。1959年获博士学位后,他回到美国,在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执教终身,曾任斯卢瑟讲座教授,荣膺美国人文科学院院士,并获总统国家人文科学奖章。他一生以“直面实在”为思想底色,从语言分析出发,逐步建构起一套贯通心灵、语言与社会的哲学体系。其著作被译为二十多种语言,影响力遍及全球,穿透学科壁垒。
理论丰碑:三大领域的突破性贡献
(1)语言哲学:言语行为理论的系统化者
塞尔在奥斯汀的基础上,将言语行为理论推向系统化与深化。1969年的《言语行动》中,他将语言视作一种“行动方式”,提出以言行事行为的经典分类——断言式、指令式、承诺式、表达式与宣告式,为后续语用学研究奠定基础。他更提出颠覆性命题:“语言哲学是心灵哲学的分支”,强调语言的意义、指称与使用,最终必须通过心灵的“意向性”来解释,从而将语言研究从符号表层引向心智深处。
(2)心灵哲学:意识与意向性的自然主义旗手
心灵是塞尔哲学的主战场。在《意向性》(1983)中,他将意向性视为心灵“关于世界”的根本能力,是知觉、信念等心理状态的核心属性。他提出“生物自然主义”,主张意识并非神秘现象,而是大脑生物性活动的自然涌现,正如消化是肠胃的功能一样真实而物质。他于1980年提出的“中文房间论证”成为反驳强人工智能的经典思想实验:一个仅依规则操作符号的人,即使输出正确中文也不理解中文,从而揭示纯粹语法操作无法产生语义理解。这一论证至今仍在人工智能伦理与认知科学中激起回响。在晚年著作《观物如实》(2015)中,他进一步提出“呈现的意向性”,捍卫知觉是对世界的直接把握,批判自笛卡尔以来主导的“感觉予料”理论。
(3)社会哲学:建构实在的逻辑建筑师
在《社会实在的构造》(1995)中,塞尔提出一个清晰而有力的社会本体论框架。他揭示社会实在——如货币、婚姻与国家——如何通过三种要素被建构出来:集体意向性(“我们意图”作为不可还原的心理基础)、地位功能(通过“X在情境C中算作Y”的集体赋予),以及构成性规则(如象棋规则建构出象棋游戏)。他强调,语言不仅是描述世界的工具,更是建构社会实在的媒介。这一理论为社会学、法学与经济学提供了深刻的哲学基础。
主要著作
《言语行动》(1969)与《表达式和意义》(1979)奠定其语言哲学根基;
《意向性》(1983)、《心灵的再发现》(1992)与《意识和语言》(2002)系统构筑其心灵哲学体系;
《社会实在的构造》(1995)与《心灵、语言和社会》(1998)完成从个体心灵到集体实在的理论跨越;
晚年《观物如实》(2015)则整合其知觉理论与实在论立场,回应认识论根本问题。
思想不朽:常识的捍卫与理性的光芒
塞尔的哲学立场坚定而清晰:他既反对将心灵神秘化,也拒绝将其简化为算法;既承认社会实在的主观建构性,又坚持其客观有效性。他始终站在“常识实在论”一方,用逻辑与论证回应怀疑论与虚无主义。他不仅在分析哲学内部影响深远,更持续启发着人工智能、认知科学、法学与社会学等多个领域。
当我们今天追问ChatGPT是否具备理解能力、虚拟财产是否真实、社会制度何以有效时,我们仍在延续塞尔开启的对话。
正如他在《心灵的再发现》中所言:“哲学的任务不是否定常识,而是解释它。”
这位与“坏论证”缠斗一生的思想家,用清晰的思辨为我们在心灵与世界、自我与社会之间架起了理解的桥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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