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记忆

文/董明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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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觉得,家乡的堂屋是有体温的。它像一位沉默的老者,把岁月的褶皱里藏着的烟火气、人情味,都酿成了醇厚的光阴。

我记事时的堂屋,在天井院子的深处。神龛是它的眉眼,供着观音与财神,也供着列祖列宗的名字。祖父总在年节时亲自拂去神柜上的尘埃,摆上果盘,点上香烛。八仙桌居中,八杯酒、八碗饭、八双筷,他站着,等那两三分钟——像是在等风把先人的脚步送进门。我们这些孩子远远望着,不敢碰那桌“叫过祖人”的饭,怕吃了就忘了事儿,却记住了那香烛的味道,混着饭菜香,成了年节最清洌的底色。

后来父亲另起新屋,堂屋开得格外敞亮。他说“过大事的地方,要容得下满堂欢喜”。果然,兄弟们的喜宴、祖父母的白事,四张八仙桌铺开,连空气都显得从容。中堂墙上的红纸是堂屋的脸面,“湖南堂上”四个字,把祖籍钉在了墙上;“克勤克俭”“曰读曰耕”的对子,是刻在骨子里的家训。有回见着别家“学优德茂”的匾额,听说是百年前知府题的,忽然懂了,堂屋的墙上不只是字,是一代代人想站得更直的念想。

燕子楼是堂屋的翅膀。两颗钉子,一块木板,就把春天请进了家。燕子衔泥做窝时,堂屋里总堆着薅锄、背笼,洋芋种在角落里鼓着芽,苞谷种在簸箕里晒着太阳。白日里这些物件随人下地,傍晚又“哐啷”作响地回来,带着泥土的腥气。挖洋芋的季节最热闹,背篓撞着门槛,洋芋在地上滚成白胖的月亮,大人分拣,小孩在洋芋堆里打滚,笑声惊飞了燕子,却惊不散满屋的暖。

秋来,堂屋被苞谷坨堆成金黄的山。夜里煤油灯昏黄,大人撕苞谷的窸窣声,孩子的嬉闹声,混着壳叶的清香,像一首摇摇晃晃的歌。冬日杀猪,案板上的肉香漫过神龛,老人们在火炉边烤着瘦肉,油星溅在火里,“滋啦”一声,把寒气都炸跑了。

堂屋最忙时,是红事白事。红对子贴满门窗,“囍”字贴满中堂,支客先生一声“装烟的倒茶的”,满屋子的“来了”比鞭炮还响。新人拜堂时,神龛上的烛火晃啊晃,像先人们在点头。若遇白事,棺椁停在中央,孝子的孝布扫过地面,锣鼓声通夜不息,歌把式唱着“人生一世草一春”,把悲伤唱得绵长——堂屋就这样,接住了所有的生离死别,也接住了所有的眼泪与欢笑。

大门是堂屋的嘴,总在说些温柔的话。端阳的艾蒿苍蒲挂在门楣,像给日子系上绿丝带;七月半的纸钱在院坝烧得明灭,是给先人的信;除夕的门神秦叔宝、胡敬德守在门板上,看烟花把夜空染成锦缎,听炮声里裹着“拜年了”的吆喝。

如今再想堂屋,神龛上的字或许淡了,燕子也换了好几代,但总记得父亲说“堂屋要敞亮”的模样。原来它装的从不是桌椅板凳,是一家人的盼头——父母安康,兄弟和睦,子孙绕膝,还有楼上的粮、檐下的燕、锅里的香。

这堂屋啊,早成了心上的根。风一吹,就长出乡愁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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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明汉,陕西平利人,退休干部,陕西省书法家协会、省诗词学会会员。著有《平利县八仙方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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