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进村口坑洼的水泥路，我攥着方向盘的手不自觉收紧，窗外的白杨树依旧枝桠舒展，像无数双等待的手，可树下的人，我大多叫不出名字了。
8年，足以让我褪去青涩，也足以让熟悉的村庄，变得既亲切又陌生。
我本没想停留，这次回来是因为奶奶的老房子确权，村干部反复催促我本人到场签字，市区到老家不过两小时车程，我却拖了半个月，不是忙，是不敢。
不敢面对空荡荡的老院子，不敢触碰那些再也回不来的时光，更不敢揭开心底尘封的乡愁。
签字很顺利，村干部热情留我吃饭，我找借口推脱了，走出村委会，夕阳西斜，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熟悉的土路上，与记忆里小时候的影子慢慢重叠。
风裹着泥土和麦秸秆的气息钻进鼻腔，鼻尖一酸，那些刻意遗忘的画面瞬间涌了上来。
鬼使神差地，我拐进了通往老院子的小巷，巷子依旧，墙头上的狗尾巴草随风摇曳，几户人家院门敞开，传来老人和孩子的笑声，这烟火气里，却没有我的一席之地。
老院子的铁门锈迹斑斑，我掏出钥匙轻拧，“吱呀”一声，像是叹息，又像是欢迎我这个久未归的主人。
院子里杂草没过脚踝，墙角的石榴树还在，枝桠上挂着几个去年没摘的干瘪石榴，在风里轻晃。堂屋门虚掩着，推开门，灰尘和霉味扑面而来，呛得我轻咳几声。
屋里一切如旧，八仙桌、旧沙发、墙上奶奶的遗像，还有墙角的旧灶台，都静静待着，像在等一个归人。
我找抹布简单擦了擦沙发坐下，窗外渐渐变黑，晚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凉意，本想连夜回市区，可看着这熟悉的一切，脚步却挪不动了。
8年了，我第一次这样安静地待在老院子，认真打量这个承载我整个童年的地方。
夜里睡得不安稳，窗外的虫鸣、远处的狗吠，还有风吹窗户的声响，都让我辗转反侧，我想起小时候，每到夜晚，奶奶就坐在灶台边，给我煮一碗热面条，柴火在灶膛里噼啪作响，映得她脸颊通红。
我依偎在她身边听故事，那种温暖，是后来再难寻觅的归属感。
天微亮时，我悄悄起身，不想惊动任何人，也怕再停留会控制不住情绪，我轻手轻脚收拾好东西，走到堂屋门口准备关门离开。
可转身的瞬间，眼角余光瞥见了墙角的灶台。
这一眼，让我瞬间僵住，喉咙像被堵住，呼吸都变得困难，我缓缓走过去蹲下，仔细打量这个陪伴我整个童年的灶台。
它由泥土和青砖砌成，表面粗糙开裂，边缘被烟火熏得发黑，却承载着我太多温暖与回忆。
我伸手抚摸灶台，指尖的粗糙触感里，仿佛还留着当年的温度，灶台上放着一个豁口粗瓷碗，碗底残留着干涸的面汤，该是我走那天，奶奶给我煮面条剩下的。
旁边一把旧蒲扇，花纹早已模糊，那是奶奶扇灶火的工具，也是我小时候最爱的玩具。
记忆突然翻涌，8年前的清晨也是这样天微亮，我背着行囊准备去市区打拼。
奶奶早早起身，在灶台上忙碌，给我煮了一碗鸡蛋面，又往我包里塞了好多自己种的花生和晒干的腊肉，拉着我的手反复叮嘱，让我在外照顾好自己，常回家看看。
那时的我，满心都是对外面世界的憧憬，对奶奶的叮嘱只敷衍点头，甚至有些不耐烦。
我匆匆吃完面条，背着行囊头也不回地离开，没看见奶奶站在门口抹眼泪的模样，也没注意到灶台上，她特意给我留的一碗温热糖水。
后来我在市区站稳脚跟，每天忙着工作、赚钱，融入那个陌生的城市，我很少给家里打电话，甚至觉得老家的贫穷落后是不愿提及的过往。
我以为自己摆脱了老家的束缚，成了“城里人”，可看着这破旧的灶台才明白，我从未真正离开。
眼泪忍不住掉下来，砸在灶台上，溅起细小的灰尘，我捂住嘴不敢哭出声，喉咙的哽咽却越来越强烈。我想起奶奶的笑容、她煮的面条、她所有的疼爱，可这一切都再也回不来了。
奶奶在我离开第三年就因病去世，而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这些年我一直不敢回来，不敢面对没有奶奶的老院子，不敢触碰满心的遗憾。
我以为时间能冲淡一切，可直到此刻才懂得，有些情感越压抑越浓烈，有些遗憾越逃避越清晰。
天渐渐亮了，阳光透过窗户照进堂屋，落在灶台上，也落在我身上，我擦干眼泪，轻轻抚摸灶台，像是和奶奶告别，也像是和过去的自己和解。
奶奶最大的心愿，是希望我好好生活、常回家看看，我不能一直活在遗憾里。
我轻轻带上门，没有像8年前那样头也不回，而是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老院子，望了一眼那个灶台。
风一吹，石榴树叶轻晃，像是奶奶的回应，我深吸一口气，转身缓缓走向车子。
这一次我没有匆匆离去，我知道，以后会常回来看看，看看老院子，看看灶台，看看奶奶曾经生活的地方。
老家从不是我要摆脱的束缚，而是我心灵的归宿，那些遗憾与思念，终将成为我前行的力量，提醒我珍惜当下、不忘来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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