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时期士群体扩大,因此在游走求仕之外,也因学识、技能、理想有所差异而在社会上有不同的展现,出现一种多元的样子。战国时期士人除了“仕”之外,还可以游走于诸侯之间为宾客、以力为私剑或养私剑为侠等,也可以凭借个人技艺依附于豪门、官府之间,仍以有道者自居,或身为农、渔、牧者,在某些特定的视野之中,具有隐逸之士的身份。多元的样貌也表现出多元的选择,士人在仕与不仕之间,可从容地选择欲行之道,亦可依其道决定游事什么样的君主或贵族。

秦灭六国之后,最大的转变在于仕途变得单一。除了不再有许多君主可供周游之外,还在于“仕”被明确地定义了,即所谓“海内为郡县,法令由一统”:

旧封建秩序中除了诸侯王之外,各级贵族各有家臣,也未必有一贯的治理方针,因此士之游说能造就各种形态的“仕”。但秦的统一除了平灭六国之外,更将秦的郡县、法令扩展到全天下,在这套统治方针之中,唯有通晓法令,成为官吏的士能够“仕”。《孔丛子》中记载了一段叔孙通见时变而“以法仕秦”的故事:

秦始皇东并。子鱼谓其徒叔孙通曰:“子之学可矣,盍仕乎?”对曰:“臣所学于先生者,不用于今,不可仕也。”子鱼曰:“子之材能见时变,今为不用之学,殆非子情也。”叔孙通遂辞去,以法仕秦。《孔丛子》时代较晚,亦非信史,故这段对话未必可信。但叔孙通确实以“能见时变”著称,在秦时能以文学征为待诏博士,或许与其能变儒为法进而知秦律令不无相关。

换言之,秦时士人的仕与不仕,取决于是否熟悉法令文书,并且因此担任中央或地方的职位。汉继秦而起,原则上继承了这套制度:

汉承秦制主要表现在皇帝与百官的制度,其中“百官之职”定义了“仕”的意义。相对于战国士人各逞其能游说君主以求晋用,形成百家争鸣,秦汉士人在大一统的规模以及制度的设计下,“仕”被限缩为通法令、晓吏事的专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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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录片《中国》庄子

从“百家争鸣”到“百官之职”,便是所谓“大一统”的实现。只不过在此时期,“大一统”并非《春秋》公羊家所期待的儒家王道教化,反而是秦的律令章程,也就是“用吏为绳表”的吏道。这样被限缩的“仕”,在汉武帝采取以经术取士之后稍有缓解,但即使到了东汉中期,依旧有儒生不熟吏道的感叹。换言之,学与仕的落差,可能会造成不少欲仕而不得仕的情况。先以儒生为例:

孝惠、吕后时,公卿皆武力有功之臣。孝文时颇征用,然孝文帝本好刑名之言。及至孝景,不任儒者,而窦太后又好黄老之术,故诸博士具官待问,未有进者。汉初的儒生在不同阶段、不同位置,各自面临了不同的困境。孝文以前,以武力功臣为主,孝文时虽“颇征用”,但从孝文“好刑名之言”来看,所谓“征用”当以贾谊为代表,主要目的恐怕是通过对新进人才的登用来削弱功臣的势力。儒生所学的礼仪教化之学,无法符合当时政府组织对“仕”的需求,因此若要真正入仕获得重用,最好是杂学诸子百家,尤其必要兼通律令之学。而贾谊之所以能获孝文帝青睐,原因在于他与其他儒生颇有差别:

贾生名谊,雒阳人也。年十八,以能诵诗属书闻于郡中。吴廷尉为河南守,闻其秀才,召置门下,甚幸爱。孝文皇帝初立,闻河南守吴公治平为天下第一,故与李斯同邑,而常学事焉,乃征为廷尉。廷尉乃言贾生年少,颇通诸子百家之书。文帝召以为博士。

是时贾生年二十余,最为少。每诏令议下,诸老先生不能言,贾生尽为之对,人人各如其意所欲出。诸生于是乃以为能不及也。孝文帝说之,超迁,一岁中至太中大夫。

……诸律令所更定,及列侯悉就国,其说皆自贾生发之。于是天子议以为贾生任公卿之位。绛、灌、东阳侯、冯敬之属尽害之,乃短贾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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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视剧《大风歌》贾谊

贾谊虽然是儒生出身,但于河南守门下受过吏道的训练,能对议诏令,甚至能更定律令,与其他诸生明显不同,因此能受天子青睐,征之与功臣争权。此为《儒林列传》中记载孝文帝既征用儒生,却又好刑名的原因。

汉景帝不任儒。武帝初年因窦太后好黄老之术,“诸博士具官待问”,这些博士虽然“居官”,在本书的定义当中相当于“仕”,但不过只是“待问”,并无任事。除此之外,在武帝罢黜百家之前,汉初博士不止于儒生,亦有相当非孔子之术,属百家言的学者。这些学者与儒生一样“待问”,若不通吏道,一样欠缺任事的途径,能成为博士已经是极难得的入仕渠道了。武帝之后,儒生才有了真正的仕宦之途,但所学与入仕之所需亦明显有隔阂,典型的例子如兒宽:

兒宽,千乘人也。治《尚书》,事欧阳生。以郡国选诣博士,受业孔安国。贫无资用,尝为弟子都养。……补廷尉文学卒史。

……时张汤为廷尉,廷尉府尽用文史法律之吏,而宽以儒生在其间,见谓不习事,不署曹,除为从史,之北地视畜数年。兒宽以儒生补廷尉文学卒史,因为“不习事”,所以无法“署曹”,亦即没有具体负责的职务。卒史不能“署曹”代表着不受重用或被轻视,兒宽因此被派为“从史”,前往北地管理牛羊等官畜。颜师古曰:“从史者,但只随官僚,不主文书。”可见儒生在西汉的官僚体系当中多么格格不入,即使是有了入仕的途径,却不得不受尽打压,乃至被趋往边疆视畜。

武帝以经术取士之后犹然如此,那么在此之前,伴随着秦汉大一统而因学识背景使然不能仕者,便是天下士人不得不面对的问题。这也造成了许多贫寒游士,以韩信为例:

淮阴侯韩信者,淮阴人也。始为布衣时,贫无行,不得推择为吏,又不能治生商贾,常从人寄食饮,人多厌之者,常数从其下乡南昌亭长寄食,数月,亭长妻患之,乃晨炊蓐食。食时信往,不为具食。信亦知其意,怒,竟绝去。

信钓于城下,诸母漂,有一母见信饥,饭信,竟漂数十日。信喜,谓漂母曰:“吾必有以重报母。”母怒曰:“大丈夫不能自食,吾哀王孙而进食,岂望报乎!”韩信具有典型的战国游士性格,作为庶民,他不事生产,若要入仕,也没有为吏的能力。从后来的发展来看,韩信的才能必须展现在游说诸侯与战争当中。若仍在战国时代,以韩信的才华当能游走于诸侯、各国公子或权贵门下,作为客卿、幕僚或宾客获得善待。然而秦统一之后,已无养士之贵族公子,韩信只能“从人寄食饮”。在这种情况下,韩信却依旧保有战国游士的自傲,因亭长不为具食而怒,几乎沦为乞食的角色。

战国时期多元而各有道路的仕途,在入秦之后受到了明显的挤压,韩信的例子反映出士人在仕途几乎完全等同于吏道的情况下,求仕而不能仕的情况。韩信之外,又如陈平少时游学,长而有“使平得宰天下”之感叹。项羽的著名谋臣范增:“素居家,好奇计。”若“奇计”无用武之地,那么“素居家”也在所难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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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视剧《楚汉传奇》范增

秦的统一相当短暂,很快秦末群雄并起,加上汉初郡国并立,这段时间可被称为士人仕途转换的过渡期。与战国时期风起云涌的周游求仕相比,此时的“仕”与“不仕”具有不同的意义,包含了有用世之心亦有才华,但在政府之中却无容身之处,也无入仕途径者,如秦时的韩信、陈平等,或虽然担任着卑职,而实际上不能好好承担职务者,如高祖。本书对于不仕之士的定义是“主动逃开所有仕宦机会”,但在此过渡期中,这些战国游士未必皆“逃”离了仕宦机会,而是其知识背景根本无法使其在新时代中获得机会。因此所谓“不得推择为吏”,并不符合本书对不仕之士的定义。

然而,这些过渡期的战国士人们,有时却会被称

为“隐”:

耳、余为刎颈交。俱隐身为里监门。舞阳侯樊哙者,沛人也。以屠狗为事,与高祖俱隐。秦时此类隐者情况特殊,既非不仕,亦非隐逸,或许可以称之为“蛰伏之士”。蛰伏之士与不仕之士一样,必须面对生活维系的问题。

秦末蛰伏游士再度蜂起,企图摆脱“不得为吏”或只能担任卑职的困境,韩信便是其中典型,其追随者也同样具有战国游士的性格。因此蒯通理直气壮地说道:“当是时,臣唯独知韩信,非知陛下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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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亡之后,汉初大量的诸侯王继续为游士提供了背景舞台,甚至不容于汉朝的士人,也期待能在诸侯王手下获得一定程度的庇护,如钟离眜因此投奔韩信,并斥责韩信的背叛是“自媚于汉”“非长者”。值得注意的是,仕的过渡期至少延续到七国之乱后,换言之,汉初的刘姓诸侯王也同样提供了士人多样化的仕途渠道,如吴王刘濞:

吴王专并将其兵,未度淮,诸宾客皆得为将、校尉、候、司马,独周丘不得用。周丘者,下邳人,亡命吴,酤酒无行,吴王濞薄之,弗任。周丘上谒,说王曰:“臣以无能,不得待罪行闲。臣非敢求有所将,愿得王一汉节,必有以报王。”王乃予之。刘濞自行任命其宾客担任军事要职,其中不得用如周丘者,亦如战国游士一样,游说君王求出使。稍晚的淮南王刘安也有“阴结宾客”“积金钱赂遗郡国诸侯游士奇材”的记载。可见,虽然汉承秦制,但仕宦身份从“游士”到“吏”的过渡,一直持续延伸到了武帝初期。而过渡期的“不仕”者(如田横之客)也往往表现出一些战国时代“士为知己者死”的味道。

秦及汉初“以吏为师”的仕途,使不通律令章程的战国游士或隐藏于市井基层,或游走于汉初的地方诸侯,舞台大大限缩而不得不逐渐消亡。但在武帝时博士弟子补郎制度形成之后,通过太学等经典教育以及禄利之路的引导,逐步将有意求仕却游离于吏道之外的儒生引入朝廷当中,形成以经术缘饰吏事的情况。相较于战国的多元,过渡期之后的汉代仕途,大体有“儒”与“吏”两条路线,在此两条路线之外的知识体系,则以道家型的隐士为多。随着时代的前进,拥有足以进入宦途的知识技能却拒绝职位的士人,加上各种类型的隐士,组成了不仕之士的大部分样子。

本文摘自《仕途之外:先秦至西汉不仕之士研究》新时代的吏与仕部分,内容略有删减和改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