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刘攀峰
第八章:
深秋的桃花潭,水色沉碧,落红成冢。万俊伦拖着一条残腿,踉跄着爬回桃花村时,斜阳正将最后一点暖色泼洒在潭面上。他衣衫褴褛,昔日俊朗的面容被风霜蚀出沟壑,眼中只剩枯井般的死寂。村口的老桃树早已凋零,枝干虬曲如鬼爪,仿佛在无声诘问这个负心人的归途。
吴雪雯的报复比预想中更狠辣。他离开绸缎庄后,原想乞讨度日,却被吴仁义派来的打手截在半路。棍棒砸碎膝盖的瞬间,他听见自己骨骼碎裂的脆响,也听见了命运最后的嘲弄——那一年桃花潭边,他曾对白桃花发誓:“如若负心,必遭五雷轰顶。”如今雷未至,人已朽。
父亲万登科见他瘫倒在院门前,竟转身闩上门栓。透过门缝,万俊伦看见父亲佝偻的背影剧烈颤抖,却始终未吐一字。村里人远远围观,目光如针,扎得他遍体鳞伤。最终是母亲叶巧云趁夜将他拖进柴房,塞给他半块冷馍,哭声压得极低:“儿啊,这孽债……你得自己扛。”
白桃花的日子却似潭水渐澄。在卢家静养数月后,她常坐在回廊下绣花,针脚细密如时光缝合的伤疤。白如意诞下的男婴咿呀学语时,她抱着孩子逗弄,眼底终于泛起久违的柔光。唯有夜深人静,她仍会点灯枯坐,看烛火将桃木窗棂的影子拉长,恍若故人徘徊。
“姐姐该寻个依靠了。”白如意屡次劝她,甚至牵来教书先生、绸缎商人。可白桃花总是摇头,指尖摩挲着窗棂上干枯的桃枝——那是万俊伦年少时插上的最后一枝春色。卢天浩看得分明,叹道:“她等的,怕是潭水倒流,旧月重圆。”
万俊伦回家的消息传来那日,白桃花正绣一对鸳鸯枕。针尖猝然刺破指尖,血珠滴上缎面,洇成残梅。忽然撂下绣绷,疾步出门。裙裾扫过青石板,惊起一地尘埃,如赴一场迟到的殉情。
白桃花找到卢天浩,要他带自己回桃花村,白桃花还是念念不忘万俊伦。卢天浩知道白桃花是那种很传统的女人,于是亲自送白桃花回桃花村。
柴房里的万俊伦蜷在草堆中,被腿痛折磨得半昏半醒。门轴吱呀作响,逆光里一道纤影渐显,他恍惚以为梦回私奔前夜——白桃花提着包袱立在月下,眸中盛着星子与决绝。可待视线清晰,他看清了她鬓边的素银簪、眼尾的细纹,还有那份沉淀了悲欢的静默。
“桃花……”他挣扎欲起,却狼狈滚落草堆,残腿撞上土墙,疼出冷汗。白桃花俯身搀他,指尖触到他嶙峋的肩骨,不由一颤。万俊伦突然嚎啕,像孩童般攥住她的袖口:“我错了!桃花,我连乞讨都想着你煮的粥……”语无伦次间,他扯开衣襟,露出胸口的刺青——一株歪斜的桃枝,旁刻“魂归潭”三字。
白桃花的泪砸在他手背上。她想起长沙城那个寒夜,他攥着最后一块银元为她买药,手心冻得青紫;也想起休书飘落时,他避开的眼神。恨意如冰,终被这一笔一划的悔意烫穿。
复合之事惊动两族。白玉盛摔碎茶盏:“我女儿岂是呼之即来的婢女?”万登科却老泪纵横,对着白家祠堂连磕三个响头。最终是卢天浩携白如意说和:“潭水千年不改其清,人心何苦困于旧浊?”两家人遂默许,在桃林深处为他们重修茅屋。
万俊伦瘸着腿垦荒种桃,白桃花昼夜纺纱换钱。他常倚着桃树看她劳作,忽然道:“当年若知平淡如此珍贵,我断不会负你。”她笑而不答,递过一碗清水。潭风拂过,落花缀满他灰白的发,仿佛岁月悄悄赦免了罪愆。
吴雪雯的杀心起于一场夜雨。叔叔吴仁义捻着佛珠冷笑:“斩草须除根。”她忆起万俊伦休妻时的绝情,牙关紧咬:“那便让桃花潭添两缕新魂!”
火起于子夜。茅屋顷刻陷落火海,万俊伦推白桃花逃窗,自己却被塌梁压住残腿。浓烟中,他嘶喊:“走啊!我欠你的命……还了!”白桃花返身扑回,紧紧抱住他:“黄泉路冷,我陪你走最后一程。”火舌舔舐衣服时,潭面突然卷起狂风,好像末日来临一样。桃花村里人都出来救火,可是凤借火势,很难救下来。
翌日,村民在灰烬中觅得两具相拥的骸骨。桃花村里人把他们合葬,埋在桃花潭边,令人惊讶的是墓碑旁竟生出一株桃苗。村里的一位老秀才喃喃说道:“这是桃花魂……怨气消了,便化作春泥护花。”
多年后,白如意带着儿子回桃花村走亲戚,在桃花潭边游玩时,忽见一双蝴蝶绕桃树翩跹不去。儿子问:“娘,蝴蝶也知人间恩爱吗?”白如意望向墓碑旁灼灼盛放的桃树,轻声道:“是的。所以它们岁岁归来,替人守着桃花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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