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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殷天堂

深秋的月光透过老槐树的枝桠,在门前的青石板上洒下斑驳的影子。又是一年中秋夜,六十岁的秀姑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那张边角磨损的黑白照片,这是她与儿子小军唯一的合影。

秀姑,风大了,进屋吧。”邻居李大姐走过来,轻声劝道。

秀姑茫然地望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一丝光彩。“等小军回来,他说中秋一定回来。”

李大姐叹了口气。小军已经在三年前的工地事故中去世了,可秀姑的记忆仿佛停在了那个中秋前的早晨,再也无法向前。

三年前的中秋前夕,小军提着大包小包从城里赶回来。那时秀姑的记忆尚好,只是腿脚已不太利索。

“妈,这是您爱吃的五仁月饼,城里最好的师傅做的。”小军一样样往外拿礼物,“这是羽绒服,马上入冬了,您那件旧的都穿十年了。”

秀姑嗔怪道:“又乱花钱。你在城里买房要紧,妈什么都不缺。”

晚饭时,小军神采飞扬:“妈,这次我接了个大项目,完工后能拿不少奖金。明年中秋,我一定把您接到城里过!”

秀姑笑着点头,眼角的皱纹深了几分。她没告诉小军,最近她总是忘事,有时在村里转着转着就忘了回家的路。

那晚的月亮格外圆,母子俩坐在院子里聊到深夜。小军说起城里的趣事,秀姑讲述着村里的变化,笑声在夜风中飘荡。

临走时,小军站在村口回头喊道:“妈,明年中秋,我一定接您去城里!”

秀姑站在老槐树下,一直挥着手,直到儿子的身影消失在尘土飞扬的公路尽头。

小军去世的消息传来时,秀姑正在院子里晒玉米。她手中的簸箕“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金黄的玉米粒滚了一地。

她没有哭,只是默默地捡着玉米粒,一粒,又一粒。

从那天起,秀姑的记忆开始出现问题。起初是忘记关火,后来是认不出邻居。可奇怪的是,关于小军的一切,她却记得清清楚楚。

“小军该放学了,我得去做饭。”她常常在傍晚时分念叨,然后颤巍巍地走向厨房,做一桌小军爱吃的菜。

村民们轮流照顾她,陪她说话,给她送饭。大家默契地不提小军已经去世的事,任由秀姑活在她的守望中。

今年的中秋前夕,秀姑突然清醒了。

那天清晨,她早早起床,梳洗得整整齐齐,然后从箱底翻出那件米黄色的羽绒服——这是小军给她买的最后一件礼物。

“李大姐,”她敲开邻居的门,“我想去村口等等小军,他说中秋要回来的。”

李大姐惊讶地发现,今天的秀姑眼神清明,说话有条有理。

“秀姑,你……你想起来了?”

秀姑微微一笑:“这些日子,麻烦大家了。我知道小军不在了,可今天就是想去等等。万一……万一他的魂儿回来看看呢?”

李大姐的眼圈红了。

中秋的月光如水,秀姑坐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怀里抱着那件羽绒服。村民们自发地陪在她身边,有人带来了月饼,有人提来了灯笼。

“你们看,月亮多圆啊。”秀姑仰着头,月光照在她银白的发丝上,泛着柔和的光泽。

这时,一个小男孩跑到她面前——那是村里刚失去父母的孤儿小豆子。

“秀奶奶,我能和你一起等吗?”小豆子怯生生地问。

秀姑温柔地拉过他:“来,坐奶奶身边。”

小豆子依偎在秀姑身旁,小声说:“我在等我爸爸妈妈,他们说月亮最圆的时候就会回来看我。”

秀姑轻轻搂住他,哼起了小时候哄小军的歌谣。歌声悠扬,在夜风中飘荡。

夜深了,村民们陆续散去,只有秀姑还坐在老槐树下。

李大姐最后一次劝道:“秀姑,回去吧,天凉了。”

秀姑摇摇头:“我再坐会儿,就一会儿。”

月光下,她的身影显得格外瘦小,却又异常坚定。

第二天清晨,李大姐推开秀姑的家门,发现她安详地躺在床上,已经没有了呼吸。她怀里抱着那件羽绒服,脸上带着平静的微笑。

窗台上,昨晚的月饼一口未动,只有月光曾在那里停留。

村民们按照秀姑生前无意中提起的愿望,将她安葬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墓碑面向着公路,那是小军每次回家的方向。

如今,每到中秋夜,总会有村民在老槐树下放一盏灯笼,说是为秀姑照亮儿子回家的路。

而秀姑守望的故事,也在村里代代相传,成为这个小小村庄关于爱与等待的传说。

又是一年中秋夜,老槐树的叶子在秋风中沙沙作响,仿佛还在诉说着那个永远守望的女人的故事。月光依旧,人间已换,唯有母爱,穿越生死,永恒不变。

作者简介:殷天堂,笔名殷夫、尹夫,网名过冬飞鹰。中国当代作家、编剧,自由撰稿人。团职军官转业,出生于河南息县,现居驻马店。《天中作家》主编,驻马店市自然资源和规划局系统作协主席。曾写过数百篇获奖纸版网络小说散文,已发表纸刊中篇小说《将军眼里那只鸟》《陪作家一起看大雁》《凤凰村的乡愁记忆》《诗与远方》《爬龟妇的末日》《久别的母爱》《家和万事兴》《撑、陪以及养》以及短篇小说《伤心岂独息夫人》《父与子》《小六子》和散文《割麦》《在阳台上生存》《轮椅上的爸爸》《寒流》《守望》《听蟹》等等,出版有《梁山伯与祝英台外传》《生命提速》《息夫人秘史》等书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