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4年11月的纽约清晨,三叔,你知不知道大伯母到底为什么不回来?”张闾实掐灭烟头,丢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她是在躲。”短短十来个字,把围坐在客厅里的亲友问得目瞪口呆。这段简单的对话,恰好点燃了人们对一桩旧事的好奇——于凤至1949年赴美手术后,再未踏回故土,她究竟在躲什么?
要弄清这件事,得先把时间拨回到1920年代。张作霖为保住奉系根基,不惜用一纸婚约把年仅15岁的张学良和17岁的于凤至绑在一起。外人爱说二人“门当户对”,其实更像一场政治置换:张家需要银行票据般可靠的生意伙伴,于家则图奉军的护荫。谁也没问过当事人的真实想法。张学良后来向友人吐槽:“这桩婚事就是一把锁,关住了我。”但少年在父权面前毫无招架之力,只能硬着头皮拜堂。
于凤至的表现无可挑剔。她爱读书,又懂规矩,颇得张作霖欢心。奉天城里曾流传一句顺口溜:“大帅出征不操心,府里有个于观音。”张学良领兵在外,于凤至在家张罗,四年抱四胎,张府上下对她挑不出毛病。可惜,婚姻的稳固并不等于感情的深厚。张学良留洋受西风熏染,骨子里排斥包办;于凤至再贤惠,也代替不了他对自由恋爱的渴求。
1928年,皇姑屯炸弹炸碎了张作霖的座车,也炸开了少帅的心门。同年,一袭淡紫色旗袍的赵一荻在天津舞会上和张学良对视几秒,天雷勾动地火。赵四小姐敢爱敢恨,甚至不惜与父亲登报断绝关系,毅然搬进少帅公馆。张学良的情感天平就此倾斜。于凤至嘴上不吭声,背地里却写信给娘家:“此后冷暖自知。”
1936年12月,“西安事变”让张学良从风光少帅秒变囚徒。蒋介石把他带到南京,又挪到溪口,最后干脆送往台北。于凤至听闻噩耗,旋即赶到汉口,紧接着随夫辗转。彼时她刚查出乳腺恶性肿瘤,医生建议立刻动刀,而台当局的医疗条件远不及美国。张学良面露难色,她却摆手:“你在笼里,我就不能倒下。”硬撑到1949年春天,于凤至终于带着三个孩子飞往旧金山做手术。
手术成功,却换来终生的疤痕与抉择。1950年朝鲜战争爆发,海峡局势骤紧。台北方面担心“于夫人”在美国活动过多,引来国际社会关注,干脆不再批准她探监申请。与此同时,宋美龄安排牧师劝张学良受洗。一旦成为基督徒,婚姻便可用“信仰不合”名义解除。1964年,张学良签下离婚协议。于凤至在纽约收到文件,久久无言。朋友问她要不要反驳,她只回一句:“事已至此,各安天命。”
张闾实后来替大伯父辩解:“离婚并非出于无情,而是政治需求。”这番话听上去体面,实际却刀口见血——台当局急于削弱于凤至在海外的发声力度。于凤至若失去“张夫人”身份,游说效力自然骤减。她洞悉这一点,却也无可奈何。
于凤至不归,固然有政治阻隔,更有个人悲恸。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初,她的次子张闾玗因肺气肿抢救无效,长子张闾珣精神状况日渐恶化。小儿子早在抗战初期就染病夭折,三个儿子接连离世,让她心力交瘁。有人试图劝她回台湾“团聚”,她摇头:“我若回来,长安街车水马龙,他们却再也看不见了。”苍凉之语,任谁都劝不动。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常被忽略的因素——自由。纽约上城的公寓里,她可以推开窗读报,可以拎着菜篮子穿过中央公园,在时代广场看灯球倒计时。那种随意行走、无人盯梢的生活,与台北山庄式的软禁判若云泥。试想一下,一个独立惯了的寡居女人,真的愿意再回到层层探照灯之下吗?
1970年代后,两岸气氛稍有松动,张学良多次暗示希望见她。中间人转话,“大伯母”淡淡回绝:“阴阳路远,各自珍重。”张学良叹息,却也明白她的倔强。1990年,张学良获准迁居檀香山,终于脱离监禁。有人替他买好机票,计划先飞旧金山拜墓,再赴纽约探望于凤至。结果老人家临行前夜失眠,凌晨五点收拾行李时,把机票撕了,“不去了,见了也难。”
1994年春,于凤至病情恶化,住进纽约长老会医院。弥留之际,她让护士把随身一只红木匣子交给张闾瑛。匣里仅有两件物事:一串奉天时代的铜钥匙和一张泛黄车票——1928年6月奉天至北平的软卧。那是张学良出京送灵车回沈阳的车票,也是二人最后一次并肩长途。钥匙已无锁可配,车票已无列车可乘,遗物如同她自己的命运,断档却无法补缀。
次年秋天,张闾实在天津少帅府举办画展,展出赵一荻早年所画兰竹。他接受采访时说:“大伯母一辈子在苦撑,但她没照顾好三个堂兄,这是她心里的债,所以她不肯回,也不敢回。”媒体以“她一直在躲”作标题,一时哗然。其实真正了解内情的人都清楚——躲的不仅是负疚,更是政治的旋涡与私人自由的博弈。
2001年,张学良在檀香山辞世。消息传到纽约,张闾瑛只给母亲墓前献了一束白菊。不祭文,不挽联。于凤至与张学良,自此连灵魂也不再有交集。有人感慨“百年夫妻缘尽于此”,也有人说这是乱世儿女的必然落点。无论哪个判断,都难以掩饰那一句老话:历史没有如果,只有复杂的人心与时代。
回顾整个过程,不难发现,于凤至的“不复返”并非单一理由所能解释。政治因素、家庭创痛、个人自由、心理负担,这几股力道交织盘绕,把一个原本循规蹈矩的东北大家闺秀推向纽约街头。她并没有刻意割断与故人故土的联系,却也再没有勇气去面对那些“应该负的责任”。就像晚年她写在日记里的那行字:“天地广阔,心却无处安放,唯有行走可暂忘。”
也许,对她来说,躲是一种消极,也是最后的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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