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年间,登州府有个姓林的商人,世代以出海贸易为生。到了林三郎这辈,家业越发兴旺,三桅大船就有两艘,专做高丽和日本的生意,是当地数一数二的富户。

这年春分,林三郎又要出海。船上装满了丝绸、茶叶和瓷器,都是东洋抢手的货。码头边,妻儿亲友来送行,妻子陈氏抱着刚满周岁的儿子,眼圈红红的:“早去早回,莫要贪多,平安最要紧。”

林三郎笑着点头,接过儿子抱了抱,在他胖脸蛋上亲了口:“等爹回来,给你带东洋的糖人。”

正要下令开船,忽听人群里传来嘶哑的喊声:“林掌柜,等等!”

众人回头,见是个乞丐老汉,衣衫褴褛,头发像乱草,手里拄着根磨得发亮的木杖,一瘸一拐地冲过来。他身上散发着一股海腥气,像是常年住在海边。

“你要做什么?”林三郎的伙计上前阻拦,嫌他脏。

老汉却绕开伙计,径直走到林三郎面前,浑浊的眼睛盯着他:“带上我,你才能活命。”

林三郎皱了皱眉。他出海多年,见过不少奇人异事,却没见过这样拦船的。他打量老汉一眼,见他虽瘦,腰杆却挺得直,手掌粗糙布满老茧,不像是普通乞丐

“老人家,我这是去经商,不是行善船。”林三郎从钱袋里摸出块碎银子,“这点钱你拿着,去买身干净衣裳。”

老汉却不接银子,把木杖往地上一顿:“我不要钱,只要你带我出海。你若不带,这船出不了登州湾,就得沉。”

这话不吉利,伙计们都骂起来:“哪来的疯老头,敢咒我们掌柜!”

林三郎却拦住伙计。他想起去年,有个算命的说他今年有“水厄”,需得找个“带海气的人”化解。这老汉身上的海腥气,倒像是应了这话。

“船上缺个打杂的,你若肯干活,我便带你。”林三郎说,“管你吃喝,回来再给你工钱。”

老汉咧嘴笑了,露出焦黄的牙齿:“干活就干活,只要有口海水喝就行。”

伙计们虽不情愿,还是把老汉带上船。开船时,陈氏站在码头,望着老汉的背影,心里直犯嘀咕,总觉得这老汉不简单。

船出登州湾,一路顺风顺水。老汉不挑活,劈柴、洗碗、缝补渔网,样样都干,只是不爱说话,闲下来就坐在船舷边,望着大海发呆,嘴里还哼着奇怪的调子,像是渔歌,又听不懂词。

林三郎看他干活麻利,渐渐放下心,有时还会陪他喝两杯。酒过三巡,林三郎忍不住问:“老人家,你怎么知道我不带你就会出事?”

老汉灌了口酒,眼神忽然亮起来:“我年轻时,也跟过船,见过海里的东西。你这船,船底沾了不干净的,是去年在黑水洋捞上来的那箱珊瑚引来的。”

林三郎一惊。去年他确实在黑水洋捞过一箱红珊瑚,卖了好价钱,只是捞珊瑚时,潜水的伙计差点没上来,说水下有东西拉他的脚。

“那东西……是什么?”

“是海蛟。”老汉往海里啐了口,“那珊瑚是它的窝,你把窝端了,它能不记恨?”

林三郎后背冒起冷汗。他原以为是伙计眼花,没想到是真的。

船行到第七日,夜里忽然起了风暴。狂风卷着巨浪,像要把船掀翻。桅杆“咔嚓”一声断了,帆布被撕碎,船在浪里像片叶子,左右摇晃。

“不好!是海蛟来了!”老汉忽然站起来,指着船尾。

众人望去,只见浪涛里有个巨大的黑影,头像牛,身像蛇,两只灯笼大的眼睛,在黑暗里闪着绿光,正朝着船冲来。

伙计们吓得魂飞魄散,有的跪地求饶,有的抱着船板发抖。林三郎虽也怕,却强作镇定:“老人家,现在怎么办?”

“把那箱珊瑚扔下去!”老汉喊道,“再把我这木杖插在船头上!”

林三郎赶紧让人把去年剩下的半箱珊瑚搬出来,扔进海里。又按老汉说的,把木杖牢牢插在船头。

说来也怪,珊瑚刚入海,海蛟就停下了,转头去叼珊瑚。老汉趁机从怀里掏出个贝壳,放在嘴边吹起来。

贝壳声尖锐刺耳,海蛟听了,像是受了惊吓,竟掉头潜入深海,不见了。风暴也渐渐平息,只剩下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

众人瘫在甲板上,半天说不出话。过了许久,林三郎才走到老汉面前,深深一揖:“多谢老人家救命之恩。”

老汉摆摆手,捡起木杖,重新拄在手里:“还没完呢,它还会来的。”

接下来几日,船行得格外小心。老汉每日都要在船头插三炷香,香灰全撒进海里。林三郎问他缘由,他只说:“给海里的老伙计打个招呼。”

到了日本港口,卸货装货,一切顺利。只是当地商人见了老汉,都露出惊讶的神色,还对着他鞠躬,像是见了什么大人物。林三郎更觉得老汉不简单。

返航时,老汉忽然对林三郎说:“回去的路,不能走黑水洋,得绕远路走珍珠滩。”

“为何?”林三郎不解,“走黑水洋近三日路程。”

“那海蛟记仇,定在黑水洋等着。”老汉指着海平线,“珍珠滩有蚌仙,能护着咱们。”

林三郎想起前几日的凶险,不敢再逞强,依了老汉的话,改道走珍珠滩。

船行至珍珠滩,果然见海面漂着无数珍珠贝,阳光照在上面,像撒了一地碎银子。忽然,水里冒出个女子,上身是人,下身是蚌壳,对着船头笑:“老海神,您怎么亲自出海了?”

老汉也笑了:“送个朋友回家。那黑蛟没跟来吧?”

“被我拦下了,让它在深海反省呢。”蚌仙说完,往船上扔了个巨大的珍珠,“这个给林掌柜,算赔罪。”

珍珠落在甲板上,足有拳头大,光芒四射。林三郎和伙计们都看呆了,这才明白,老汉竟是海神!

老汉把珍珠递给林三郎:“拿着吧,这是你应得的。你去年救过的那只海龟,是我手下的,它早给我报信了。”

林三郎这才想起,去年确实救过一只被渔网缠住的老海龟,没想到竟有这样的渊源。

船快到登州湾时,老汉忽然说:“我就送到这了。你回去后,把那珍珠捐给海神庙,保你世代平安。”

林三郎挽留不住,只好依他。老汉下船时,脱下破衣裳,露出里面银灰色的鳞片,化作一道银光,钻进海里不见了。甲板上只留下那根木杖,竟是用千年海柳做的。

船靠岸时,陈氏带着儿子早在码头等候。见林三郎平安归来,她喜极而泣。林三郎把出海的奇遇一说,陈氏才明白,那老汉果然是神仙。

后来,林三郎照着老汉的话,把珍珠捐给了海神庙。庙祝说,那珍珠能避水厄,放在庙里,登州湾的渔民出海,再没遇过凶险。

而那根海柳木杖,林三郎一直带在身边。每当出海,他都会带着木杖,说能保平安。

有人说,那老汉是东海海神,见林三郎心善,才亲自护他周全。也有人说,是林三郎救海龟积了德,才有这样的福报。

无论如何,登州府的人都记住了这个故事。每当有商人出海,总会在码头等一等,看看有没有乞丐老汉要搭船。虽再没遇见过,却也成了当地的习俗——出海前,总要给海边的乞丐送些吃的,图个心安。

林三郎后来又出海多次,每次都平安顺遂,家业越做越大。他常对儿子说:“做人要积德行善,对谁都不能看轻。你看那海神,扮成乞丐,不也是想试试人心吗?”

儿子似懂非懂,却把这话记在心里。长大后,他继承家业,每次出海,都会带着食物接济海边的乞丐,还在海神庙旁盖了座养老院,收留无家可归的老人。

人们都说,林家能富过三代,全靠当年林三郎带了个乞丐老汉出海。而那个“带上我,你才能活命”的故事,也成了登州湾流传最广的传说,提醒着一代又一代的渔民和商人:善待他人,便是善待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