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3年秋，国军第74军57师“虎贲师”8000余人，死守孤城常德。
面对日军4万人轮番强攻，他们没退一步，打了整整16天16夜。
枪响到最后一刻，子弹打光了，粮也吃尽了，全师仅剩83人突围。
战场上血流成河。日军伤亡1.2万人，尸体在城外堆成堆。
可等常德收复，指挥这场血战的57师师长却差点死在自己人手里。
当时蒋介石一纸命令，就要枪毙他。
一个战到最后、几乎全军覆没的将领，为何会被蒋委员长下令处死？
接下“生死令”的虎贲师
1943年秋，太平洋战场风向突变，日军被迫由攻转守，节节败退。而在中国战区，蒋介石却做出了一个大胆决策：从正面战场抽调7个军，绕到滇缅边境，准备配合英美反攻缅甸，打通中印公路。
日军为牵制中国军队兵力，避免云南方向压力过大，日军迅速调整部署。
8月28日，第11军司令部在汉口秘密制定了《1943年秋季以后作战指导大纲》，明确指向——湖南常德。
这不是随便挑的一个城市。
常德，古称武陵，坐落湘北，东守长沙，西扼川黔，北控荆襄，南接衡阳，是大西南腹地通向前线的最后一道屏障。
地处沅江、澧水之间，是洞庭湖以西最重要的陆路枢纽，一旦失守，重庆腹背受敌，陪都将失去物资命脉。
日军一旦把常德攻下，既可震慑重庆，又能威胁整个大西南。
到10月底，日军集结完毕。步兵、炮兵、化学部队齐上阵，火炮、毒气、飞机全配齐。中方侦察兵多次发现敌军调动，情报汇总后，重庆立即作出反应。
蒋介石拍板，决定不再被动防守。这一次，要把敌人引进来，正面阻击，侧翼包抄，争取一战歼敌。
10月，军委电告第六战区司令孙连仲，下令第74军、第44军、第100军重兵驻扎澧水、沅水两岸，死守常德。随后又追加密令，明确写下训话：“不成功，则成仁。”
言下之意，守军不能败，也败不起。
也正是在这道训令之下，虎贲师进城了。
这支部队的番号是第74军第57师，全师8529人。
而接到这封“生死令”的第74军57师师长，正是余程万。
这一位，不是寻常将军。
1924年，余程万是黄埔一期生，毕业时名列第十一名。与周恩来、蒋先云、陈赓等人是同期。
他24岁挂枪掌兵，从东征到北伐，从江西到潼关，从浙西五峰到长沙会战，几乎没有一场大战役缺席。
抗战爆发后，他镇守潼关、奋战高安，协同李天霞、张灵甫等名将阻击日军南进。
他治军严厉但不残酷，一言九鼎，军纪森然。
有一次，一个士兵夜间扰民，被他下令当众革职、戴罪冲锋，全师震动。与此同时，他对士兵也极为关照。秋收时节，他曾带兵替百姓收稻谷，军民相安。
可以说余程万的军事能力、治军能力是有目共睹的。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光芒照武
1943年10月，余程万主持召开全体营以上军官作战会议。
他把防御作战计划分为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围绕城郊展开狙击战。敌军兵力强大、火炮密集，我军无险可守，唯有提前设伏，拉长交战线，用消耗战换时间。
第二阶段，若敌逼近城墙，立即转入固守作战。所有防区火力向内集中，构筑防线，堵住日军破城意图。
第三阶段，敌军一旦攻入市区，则全线转入街巷肉搏，巷战到底。以血肉为墙，拖延战局，等待外部反攻部队形成夹击。
进入11月，敌情不断靠近，为了避免平民卷入战火，第57师主动联合地方政府，强制组织大疏散。
这一夜，余程万亲自下令，全城不留一人。老人孩子，全数转移。留在城里的，只剩士兵、指挥员与弹药库。常德，从这一刻开始，成了一座沉默的战城。
从11月2日起，战火从鄂南蔓延至湘北。日军沿长江南岸一路突进，连续攻破宛市、藕池口、弥陀寺、石首、华容。中国军队节节抵抗，但兵力有限、阵地失守。
不久，敌军突破石门，渡过澧水，仅用半月就抵达常德城下。
11月13日清晨，余程万带着副官与参谋长绕城巡视各道防线。当天晚上，他写下一封给妻子的信。
他写道：
“程万此次奉命保卫常德,任务固甚重大,但我以担负这个任务为光荣……文天祥说'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在此诀别的时候,我谨将后句改为·留取光芒照武陵’,吾妻以为如何?但念余从军二十余载,不治家产,景况萧条,高堂年老,以戎马,欠欠侍奉,但望吾妻艰苦支撑,以赎吾过……倘余果有不测,九泉之下再作李俦。”
第二天清早，他下令全师每名官兵写一封家书，由军邮统一发出。没有人抗命，也没有人拖延。很多人提笔落泪，甚至写了两三封，有的是写给父母，有的是给新婚妻子，还有的是给还未谋面的孩子。
有士兵写道：“如果我不回来，请告诉我娘，我没给她丢人。”
11月18日，外围战斗正式爆发。日军第116师团以120联队为先锋，两千余人，配合几十门重炮，对涂家湖发起攻击，常德外围据点陆续陷落。
至23日，整座城郊已无一据可守。余程万下令，所有部队退守主城。
此时，最关键的防区，是大西门。
171团第2营负责坚守。他们与日军展开拉锯战，阵地反复易手。最后一次冲突，全营五百人全部牺牲。无人生还。少数重伤员自尽，避免被俘。
11月24日，日军步步推进，炮火倾泻不断，飞机轰炸接连不断。第五十七师损失惨重，连炊事员都拿起步枪上阵。
到月底，全城守军仅余不到三千人。坚守大西门的，只剩下171团团长杜鼎、军炮兵团团长金定洲，和不足三百人的残兵。
此时日军开始施放毒气弹，肆无忌惮，完全无视国际公约。
西门，成了生死之门。炮火中，余程万几次赶赴阵地。他亲自率特务连督战，用手指着日军方向吼道：“人在门在，把他们给我打回去！”
敌人一次又一次冲锋，但每次都被打退。直到12月2日，日军始终未能攻破大西门。
就在战前动员会上，余程万还曾写下《保卫常德文告》：
“常德北邻洞庭,南靠沅江,是一个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地方,在战术上本是不利于固守的,但军人的天职是保国为民,我们决定不能因为常德地形不利而动摇,命令不容任何人打丝毫的折扣。我们为保卫常德,为争取国家民族独立自由而战死,死了比生还有价值!无论敌人给我们施加多大的压力,我们的回答只能是血!是死!战死就是光荣!”
这份誓言，一字一句传到各团阵地。有人高声朗读，有人拿笔誊写贴在胸口。
战壕中，士兵高喊：“虎贲在，常德必在！”
但到了11月底，日军已基本完成对常德的合围。四面围攻，从未间断。
而北门，成了最早崩溃的战区。
日军连续多天施放毒气，浓烟滚滚中，城墙已无还手余地。守军与敌军反复肉搏，仅一个营就硬撑了三天，七八次短兵交锋，打到最后，伤亡超过九成。
北门告急后，南门压力骤增。
常德南面临沅江，是城内最后一道天然屏障。11月25日清晨，日军突然调集五百多人，强行从江上突进。汽艇和民船共二十余艘，在四架飞机和远程炮火掩护下，冒死抢渡。
守军早已布防，火力全开。激战中，敌船沉了一半，余者落荒而退。
26日、27日，日军又试图渡江四次。但每一次，都被击退。只是外围阵地也因此被打穿，守军被迫退回南门城楼，依托城墙结构继续阻击。
此时的57师，已全面进入“各自为战”状态。敌人从各个方向猛烈推进，守军则分散据守城门、断口、街头、巷尾，没有统一阵地，只有拼死抵抗。
日军伤亡惨重，迟迟攻不下来，于是改打心理战。他们从空中大量投放招降传单，试图瓦解士气。
但余程万直接在传单上亲笔批注：
“余受黄埔军校教育，只知不成功即成仁，余确信全师弟兄也是如此。”
短短两句话，传遍阵地，士兵士气反而更加高涨。
随后，一场更猛烈的轰炸降临。
11月28日拂晓，日军调来重炮百余门、飞机26架，对北门进行长达三小时的连续轰炸，同时再度施放毒气。整个北门防线瞬间崩溃，阵地上的官兵几乎全数牺牲，尸骨无存。
守军被迫退入城内，与日军展开巷战。
巷战是最惨烈的阶段。
57师剩下的官兵开始拆通房屋，打通街道，构筑掩体，在每一个路口死守。几米一战，几步一搏，寸土必争。没有预备队，没有退路。谁倒下，谁就再也站不起来。
29日凌晨，日军在东门复制了北门的战法。先轰炸，后猛攻。到30日晚，整个东门街区被烧为废墟，断壁残垣间，守军还在坚持，拼光最后一颗子弹，打到最后一人。
此时，余程万连续两次发出求援电文，请求外线部队迅速反攻。但他同时也下达死命令：
“各部不得后退半步，守住阵地，拼到最后一人！”
到28日，守军还有2400余人。
到30日，不到1800。
12月2日，只剩三四百人。
战至当晚，第57师原本8000多人的部队，仅存200人左右。伤亡率高达95%以上。
那一夜，日军已攻入常德城中心区域，控制了兴街口。我军防区被压缩到不足一平方公里，物资弹药枯竭，援军仍未到达。
敌众我寡，血战至此，57师已尽了守土之责。
令人唏嘘的结局
自11月26日起，中国第六、第九战区的部队开始对常德外围发起反击，试图突破日军防线，救援城中守军。但日军防线异常严密，炮火密布，数次冲锋无果，未能撕开缺口。
城内兵力越来越少，子弹越来越紧。指挥部数次电告援军，回电却总是“正在逼近”，却始终未能进城。
常德保卫战中的日军尸体
眼看援军未到、敌人逼近、伤兵遍地，余程万明白：若再不突围，全师恐无一人生还。
他决定兵分两路，城内留下残部死守主城区，其余主力趁夜从沅江南岸突围，与南岸友军会合。
这一夜，余程万命令169团团长柴意新率不足百人的残部死守最后防线，继续与敌人巷战纠缠，掩护全城伤员转移。
12月3日凌晨，余程万率部突围成功，渡过沅江，加入外围反攻部队。而留在城里的柴意新团长，带着一帮已无退路的士兵，死守城区最后据点。他们在巷战中与日军肉搏十余次，子弹打光就拿刺刀，刺刀断了就用枪托，直到最后一人倒下。
拂晓时分，常德城陷。战士们全部阵亡。
团长柴意新
随后中美空军联合发起对常德城区的持续轰炸，炸毁了日军的指挥点、弹药库和补给线。敌人被打得措手不及，满城火光，尸横遍野。当天傍晚，日军被迫退出城区主干道，退守至城郊村落，只留下少数部队在城内警戒。
反攻开始了。
12月7日，常德外围部队发起全面反攻。第六战区和第九战区的中国军队形成合围之势，连战连捷。9日清晨，主力部队强渡沅江，东西夹击常德。
这是一场艰苦的争夺战。日军拼死抵抗，战斗异常激烈。中国军队寸土必争，顶着炮火强攻。
到10日，日军守不住了，开始全线撤退，中国军队穷追不舍，一路歼敌。
11日，常德收回来了。
14日，日军第11军司令横山勇被迫发电请求后撤。19日，日军主力狼狈北逃。24日，中国军队全面收复常德及其周边全部失地。
一片废墟的常德城
常德会战，就此画下句点。
这场大战，中国军队付出了沉重代价。第150师师长许国璋、暂编第五师师长彭士量、预备第十师师长孙明谨三位将军，在战斗中先后殉国，英烈姓名刻入史册。
日军同样伤亡惨重，约四万余人伤亡，联队长中炯护一、布上照一、尔基隆全部阵亡。中国军队以血肉之躯守住了西南大门，保住了陪都重庆的战略安全。
但，一场风波也随之而来。
虽然常德收复，余程万也杀回战场，但“未与常德共存亡”的指责很快落到他头上。
有人指他在最后关头“擅自突围”，是弃城之罪。蒋介石同样勃然大怒。“谁令他撤的？军令不是‘与城共存亡’？”于是下令，将其拘押审查。
当时余程万刚刚带残部回援，衣衫破旧，满身硝烟，没想到迎接他的不是勋章，而是铐子，不多时就要枪毙。
可老百姓不答应了。
74军57师常德保卫战纪念牌坊
常德六万民众集体签名，请求蒋介石赦免余程万之罪。
第五十七师的残兵更是难以理解，全师八千将士已尽职责，师长若死，岂不寒透人心？
最终，在多人求情下，余程万被软禁四个多月后宣布“无罪释放”，却被悄然调离第74军。
从此，“虎贲师长”被逐出原部，调往边地，光环尽失。
他的结局，更令人唏嘘。
1950年1月，台湾方面通知他乘坐蒋介石专机“美龄号”赴台述职。他上了飞机，却早已心灰意冷。几年后，他独自离开台湾，辗转至香港。
据说他曾多次托人希望返回大陆，但始终未能成行。
1955年，在香港一处住宅，余程万被三名持械男子闯入杀害，终年53岁。
此案外界众说纷纭，真相至今无人知晓。
如此一位在抗战中率部血战、死守孤城的名将，竟如此结局，令人痛心。
参考资料：
守卫常德的虎贲将军——余程万 夏国祥
军法惩处的轻与重：余程万弃守常德案研究 严海建;施祺
只欠一死的虎贲将军——余程万 施立松著. 《一个人的抗战》 2016
东方的斯大林格勒保卫战 高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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