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人之所以是中国人,中国之所以是中国,那些最基础的观念、最基础的词汇,基本上就是在春秋形成了、定型了。甚至说,我们作为一个共同体,作为一个政治的和文化共同体的这样一个牢固的信念,也是在春秋的时候确立下来的。我们这个文明就相当于长江黄河的起源,从青藏高原上那么一片小沼泽、湖泊,渐渐地汇集万水,下了青藏高原,已经是奔腾不回,已经是江河了,方向已经确定。也就是说在春秋的时候,我们就已经牢固地确定了,什么是中国人、什么是中国的文化和精神,所以这是非常了不起的一个时代。就如同是一个现代的人、一个现代的孩子,去看古人、看我们的老祖宗。我甚至觉得,我的主要趣味不是知识性的,而是趣味性的。什么叫趣味性呢?就是说读书读到这一段,你忽然觉得这个人真有意思。
我们有时候历史读多了,光顾了信书,觉着它哪句都对,但实际上不是。历史读多了,你也能读出好多破绽来。其实那些当时的史家们,他们也有他们的破绽。所以我的兴趣是在这里。包括我在这里谈孔子、孟子,谈《诗经》等等。其实我都不是说,现在我要代表孔子来讲个道理,我要代表孟子来讲个道理,我正襟危坐听了孔孟的教诲,然后再把这个教诲来讲给你们听。我没那个意思,孔孟的教诲也不用我传达。反而是你读《论语》、读《孟子》,你读的时候你是个现代人啊,你等于是在和老先生、老夫子们对话,有些老夫子的话,你就是有不同意见。老夫子们的有些话,在逻辑上、道理上,还是有点问题的。
这当然一点不妨碍我们对老夫子们的敬重。正是由于我们敬重他们,我们把他们当成一个活的生活和思想的对象,他不是个偶像,他是个活的、思想着的人,我们才能够和他发生跨越古今的对话,甚至争辩。那么我觉得这个是有意思的。这些圣贤——孔子、孟子,他们依然具有和当代的人、现在的中国人争辩的能力,这才是他们的生命所在。翻《古文观止》上来也是《郑伯克段于鄢》。这差不多是春秋的开头,是《春秋经》的开头,也是《春秋左氏传》的开头。我估计我们读这个课文、读这段文字,你都会有一种感觉,就是这郑庄公处心积虑、老谋深算,就等着你犯错误就等着你作,作到你多行不义必自毙,基本上是阴险的狠人,这样的一个政治家。但实际上你只要看《左传》,你仔细琢磨一下,真是看熟了,你就会发现这里真是有问题。什么问题呢?就是《左传》太能讲故事了。我们都知道司马迁是个讲故事的高手,其实前面还一个左丘明,那也是讲故事的高手,就是他都有强劲的叙事能力。其结果就是什么呢?它是把一个二三十年间发生的事,在左丘明的叙述中,变成了一个几乎是紧锣密鼓、间不容发的这样一幕戏剧。
但是你回到生活,你回到人情事理,你想,一开始这个郑庄公也是个年轻人,刚登基的时候,也就是十几二十岁。然后这妈就偏心小儿子,一会儿给小儿子要这个,一会儿给小儿子要那个。搁着你,咋办呢?你不也得是能凑合就凑合,给他是吧?他要当总裁,那不行,他当总裁,我怎么办啊?那他要当个副总裁,行,让他当。一定是这个反应。但你要说这个反应里,就一定包藏了什么祸心,恐怕也谈不上。在左丘明间不容发的那种节奏很紧张的叙述中,那好像是刚给了他这,那边又来要了,然后他只好忍着再给,又来要。你觉着这好像是一年发生的事?不是,这是一个漫长的十几年间的事情。所以郑庄公在左丘明的叙述中,给人一个错觉,就是他是一个老谋深算、处心积虑的人:我想好了。我就让你多行不义必自毙,一直到了最后,我一巴掌把你“拍死”。实际上他在回避矛盾。每次都有人说不能这样下去,他说怎么办呢?多行不义必自毙吧。所以看到这儿,我觉得特别有意思。我们读历史,像左丘明也好,司马迁也好,他们可不光是伟大的史家,他们也是伟大的讲故事的人。他们那种强劲的叙事能力,有的时候实际上也扭曲了生活的本相、人的本相。
我读春秋中的人,会常常想起《荷马史诗》,乃至我有时候也会想起莎士比亚的那些历史剧。是在什么意义上想起?就是说你会感觉到我们春秋史上的这些人物,他们身上都有一种非常强大的戏剧性。他们身上都有那种人类基本的情感,人类基本的那种道德、欲望、力量,那种又基本、又单纯、又暴烈的呈现。所以我为什么在这要说“我在春秋遇见的人和神”呢?人,大家都好理解,所有这些都是人,但是春秋的人和我们现在所熟悉的人,和我们后来读唐宋元明清的史书,我们看唐宋元明清的电视剧里,常常自觉不自觉地去欣赏的那些人,有很大的不同。
春秋的人,他们身上真有一种神的那种气象。什么叫神的气象?就是春秋的人不苟且。用我们现在的话说,春秋的人一点都不油腻。不是说春秋都是好人,春秋坏人多了去了,“乱臣贼子”这个词就是从春秋来的。有坏人,有好人,有最纯洁的圣人,也有最凶悍的恶人。但是不管是好人还是恶人,都不油腻,都不苟且。哪怕这里作恶,那也是在山川日月下,被欲望和巨大的暴力所支配,展开暴裂的行动。没有那么多蝇营狗苟、千回百转的算计。你现在让我举一个春秋油腻的例子,我真举不出来。在这个意义上,真是巨人。不是被后来过于精细复杂,过于“卷”的那种生活,弄得一脸的暧昧、一脸的算计,没有。
春秋乱臣贼子多,孔子痛心疾首。它确实也是乱臣贼子多,一定程度上是由于脾气暴。这里边就讲到,一个国君和一个将军下棋,下着下着就吵起来了。春秋时候的人,也没后边的人那么精,知道跟领导下棋,要让着,没这事,不让。下着下着,国君就落了下风了。国君落了下风了,这位将军就洋洋得意,各种片汤话就出来了。这位将军原来打了一次败仗,做了鲁国的俘虏。结果这国君要脸,国君也恼了,说你棋下得好,你有本事怎么当了人家俘虏呢?就这一句,这位将军脾气就上来了,当场拎着棋盘子,就把国君给“开了瓢”了。
这在明清从根上都不可能发生。皇上叫你下棋,你敢赢吗?你也不敢输啊,你还得输得好像是费了老鼻子劲,你才心悦诚服地输了。所以,看了像这样的故事,你就知道为什么“乱臣贼子”多。我们现在一说谁谁馋,有一个成语叫“食指大动”。这食指是可以自己动的。那也是一个大臣,去看国君,国君正守着一锅王八汤。味道一定是特别鲜美。这哥们食指大动,馋得要死。按说你一个国君把大臣叫来,你正在这儿喝汤呢,这汤也不是小碗,春秋时候肯定是一鼎里炖着呢,你就给人家一碗吧。不,就不赏。
食指大动的这哥们真的是馋得受不了了,直接就把这食指伸到了鼎里,蘸了口汤放到嘴里要尝尝。这就是大不敬啊。然后这位大臣,一边叼着这食指尝着这汤,一边往外跑,自己也知道这不靠谱了,大不敬了。侍卫那当然要追。追着追着,这个大臣就想,跑什么呀?这位大臣也是个莽汉,也是个敢打架、敢杀人的,一想,我也不跑了,掉过头去,把国君杀了。
我举这样的例子就是说,你知道春秋人都是什么脾气。这都是后边的人,不可能有,绝不可能发生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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