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2 年 2 月 18 日的泗水街头,红灯笼从唐人街的骑楼一直挂到港口。刚从报纸上读到中华民国成立消息的华侨们,正忙着将一面用红布缝的国旗挂在广肇会馆的门楼上 —— 那是裁缝陈阿贵连夜赶制的,五颗黄星是用金箔一点点贴上去的。鞭炮声刚响过三阵,穿着蓝色制服的荷兰警察突然冲了过来,领头的警长挥舞着警棍吼道:“禁止悬挂不明旗帜!”
“这是中华民国的国旗!我们的国家新生了!” 二十岁的学徒林小海冲上去想护住旗杆,却被警棍狠狠砸在胳膊上。围观的华侨瞬间涌了上来,有人喊着 “凭什么不让挂旗”,有人举着刚印的《中华民国临时约法》译文抗议。混乱中,几声枪响突然划破天空,林小海亲眼看见隔壁商号的王老板捂着胸口倒在地上,鲜血很快染红了青石板路。
这不是荷兰殖民者第一次对华侨动粗。自 17 世纪荷兰占领爪哇岛以来,华侨就被划入最低等级的居民,比土著还要低人一等。想开店要交三倍于欧洲人的税,出门要随身携带 “居留证”,连死了下葬都得给殖民当局交 “埋尸费”。1740 年的红溪惨案里,上万华侨倒在荷兰人的枪口下,这样的记忆像根刺扎在每代华侨心里。可这次不一样,国内刚推翻了皇帝,成立了 “中华民国”,报纸上说 “国民一律平等”,他们以为终于能挺直腰杆了。
枪声成了灾难的开端。2 月 19 日清晨,荷兰军警带着机枪包围了唐人街,挨家挨户搜查 “叛乱分子”。陈阿贵的裁缝铺被翻得乱七八糟,国旗被撕成碎片扔在地上;书报社的账房先生因为藏了孙中山的画像,被当场带走;一位抱着孩子的母亲只是说了句 “你们不讲理”,就被推搡着撞在墙上。到当天傍晚,已有 3 名华侨被打死,10 多人受伤,57 人被关进监狱。
更狠的镇压还在后面。2 月 20 日华侨罢市抗议,殖民当局直接切断了泗水与外界的电报线,出动军队强行砸开店铺大门。24 日,荷军又掳走了四百多名妇女儿童作为人质,声称 “要让叛乱者付出代价”。被困在唐人街的华侨们趁夜色将求救信塞进鱼肚子里,托渔船带给巴达维亚的同乡会,信上的字迹被泪水泡得模糊:“民国救我们!”
求救电报跨越南海传到南京时,临时政府刚成立不到两个月。外交总长王宠惠正在办公室整理各国使馆的照会,看到电报上 “枪杀华侨、撕毁国旗” 的字眼,猛地一拍桌子。此时的民国连列强承认都没拿到,国库空虚到连公务员薪水都发不出,有人劝他 “先忍忍,等统一了再交涉”,王宠惠却在 2 月 21 日深夜拟好了致荷兰外交部的抗议电:“华侨庆祝国体更新,乃国民应有之权利,荷军暴行已辱我国权,必请严惩凶手!”
孙中山看到电报时,正在批阅取消 “贱民籍” 的法令。他当即召集内阁会议,手指重重敲在桌上:“华侨为革命捐钱捐命,现在他们受辱,民国若不管,何以为国?”2 月 26 日的内阁会上,四项交涉条件被敲定:三日内释放被捕者、赔偿财产损失、抚恤死者家属、华侨与欧侨平等待遇,最后加了句硬气的话:“如无满意答复,民国自有相当之对待”。
可荷兰人根本没把这个 “新生政权” 放在眼里。驻海牙公使刘镜人去交涉时,荷兰外交大臣竟跷着二郎腿说:“你们还没被列国承认,算什么‘政府’?华侨闹事该镇压。” 更荒唐的是,他们反过来指责中国 “不该把改朝换代的消息告诉华侨”。王宠惠看到回电气得发抖,立刻草拟第二封照会:“本国与国民通电之权,岂容外国干涉?此案曲全在彼,绝不接受狡辩!”
硬气的背后,是全国上下拧成的一股绳。上海华侨联合会最先行动起来,3 月 1 日给汪精卫发去急电:“这是民国第一次外交,失败了外侮就会接踵而至!” 福建都督孙道仁下令封锁港口,禁止华工赴荷属殖民地 —— 要知道,荷兰种植园全靠华工干活,这招直接戳中了他们的痛处。上海公民急进党的电文更是热血沸腾:“吾民血泪矢誓,当为国涤羞!愿君努力,共挽国权!”
民间的怒火成了政府最硬的后盾。北京、广州、厦门的民众纷纷上街游行,商人罢售荷兰商品,学生们在使馆外举着 “还我侨民” 的标语。连远在四川的袍哥会都发电报支持:“若荷兰不退让,愿募勇赴南洋助侨胞!” 这种全民护侨的声势,是晚清政府从未有过的 —— 当年红溪惨案发生时,清廷只轻飘飘说了句 “此系外夷互斗”。
荷兰当局终于慌了。3 月 3 日,巴达维亚的被捕华侨先被释放,但泗水的侨民还关在牢里。荷兰人想耍小聪明:“泗水案情不同,得按当地法律办。” 王宠惠当即回电刘镜人:“必须全部释放!升旗是爱国,不是罪!” 同时下令增派军舰到南海游弋,虽没真开火,却让荷兰看到了民国的决心。
3 月 10 日,荷兰外交部终于松口。驻京荷兰公使贝拉斯找到王宠惠,一改之前的傲慢:“可以答应条件,但能不能‘私下解决’?” 王宠惠寸步不让:“必须公开认错!赔偿要落到每个侨胞手里,歧视条例要明文取消!” 最终双方达成协议:杀害华侨的警察被开除并判刑,死者家属每户得 2000 荷兰盾抚恤金,受伤者由荷方负责医治,商铺损失照价赔偿,最重要的是 —— 华侨从此与欧侨、日侨享有同等权利,不用再交重税、受司法歧视。
消息传到泗水那天,唐人街又挂起了新国旗。林小海摸着刚拆了石膏的胳膊,看着荷兰警长低头给王老板的家属道歉,突然哭了 —— 他爷爷当年因为没带居留证被打瘸腿时,连说理的地方都没有。陈阿贵新做了百面国旗,免费送给同乡,旗子上的黄星格外鲜亮。
这场交涉被载入史册,不是因为赔偿了多少钱,而是因为它打破了百年屈辱。自鸦片战争以来,中国政府第一次为海外侨胞硬气撑腰,让全世界看到:这个新生的民国,再也不会像清廷那样放弃自己的子民。就像华侨联合会在贺电里写的:“从此海外侨胞,知有民国为后盾,不复为孤雁飘零矣。”
如今泗水的唐人街还保留着当年的广肇会馆,馆里挂着一块 “民国之光” 的匾额。匾额背后刻着 3 个名字,正是 1912 年 2 月 19 日牺牲的华侨。每当有人问起这段历史,当地老人总会说:“记住,你的国家强了,你在外面才站得住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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