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48年9月,远征金川的川陕总督张广泗被铁链锁着押往京城。途经成都时,他望着曾经熟悉的总督衙门,想起1741年出征时曾对部下说:“此行不过半年,待平定金川,回京受赏。”如今却以囚犯的身份路过,不禁老泪纵横。
1690年,张广泗出生于汉军镶红旗一个普通旗人家庭。彼时的清王朝刚结束三藩之乱,正处于康熙朝的稳定期,但西南少数民族地区的土司割据问题,已埋下隐患。谁也不会想到,半个世纪后,这个靠“捐纳”步入仕途的汉人,会成为乾隆朝边疆治理的“救火队长”,最终却沦为皇权之下的悲剧祭品。
1718年,28岁的张广泗耗费200两白银,捐得“监生”身份(国子监学生,具备做官资格),随后被分配至贵州,从最底层的“候补知府”做起。彼时的贵州,正处于“改土归流”的关键期。清廷试图废除世袭土司,以流官取代,这一政策的推行者,正是时任云贵总督的鄂尔泰。
1728年3月,贵州台拱(今台江)苗族土司因不满流官强征赋税,聚集数千人攻陷县城,杀死流官。鄂尔泰调集清军镇压,却因不熟悉山地地形屡屡受挫。此时,任思州知府(今贵州岑巩)的张广泗主动请命,向鄂尔泰提出“分路进剿、招抚胁从”的战术:他亲率300绿营兵,沿苗岭山脉的林间小道潜行,绕到叛军后方,切断其粮草补给,同时派苗民向导游说普通苗众“降者免罪”。短短一个月,这场乱局便被平定,张广泗仅损失20余人。
这场胜利让鄂尔泰对他刮目相看。在给雍正的奏折中,鄂尔泰评价:“广泗熟谙苗情,善用山地,非寻常文吏可比。”1730年,张广泗被破格提拔为贵州巡抚,全面负责贵州“改土归流”事务。他吸取台拱之乱的教训,不再一味强推流官,而是采取“土司留任副职”的折中策略。让世袭土司担任流官的副手,既保留其部分权力,又纳入清廷管理体系。这一举措极大减少了阻力,到1732年,贵州已废除89个土司,设立23个州县,成为“改土归流”成效最显著的省份。1732年10月,雍正将张广泗调任云贵总督,管辖云南、贵州两省军政。
1741年,乾隆六年,川西高原的大金川流域(今四川阿坝州金川县)爆发叛乱。土司莎罗奔以“清廷偏袒小金川”为由,率部攻陷小金川土司官寨,随后又占领革布什咱土司属地,直逼四川雅州(今雅安)。消息传到北京,乾隆最初并未重视。在他眼中,金川“地不过千里,人不过数万”,派一员大将即可平定。而这个“大将”的人选,自然落到了有西南平叛经验的张广泗头上。
当年10月,张广泗以川陕总督身份,率领3万清军(其中绿营兵2.5万,土司兵5000)抵达金川前线。但当他站在大金川河谷的悬崖边,看到那些矗立在山巅的石砌碉楼时,才意识到这场战事远比想象中艰难。
金川的碉楼,绝非普通的防御工事。这些用当地青石砌成的建筑,高10-30米,直径5-8米,墙体厚达1.5米,可抵御当时最先进的劈山炮,碉楼共分3-5层,每层都有射箭孔和瞭望口,底层储存粮草和饮水,可支撑数月之久,更棘手的是,碉楼多建在海拔3000米以上的山脊或悬崖上,清军要进攻,需先攀爬陡峭的山路,暴露在碉楼的火力之下。张广泗在给乾隆的奏折中描述:“每碉必据险而建,山径如羊肠,士兵攀登时,前队坠崖,后队难进,碉楼内箭石如雨,死伤惨重。”
1742年1月,张广泗调集5000清军,分三路进攻:中路正面强攻,左右两路绕后夹击。但中路清军刚爬到半山腰,就被碉楼内的金川兵用滚石和火药罐袭击,当场死伤300余人,左右两路则因山路结冰,士兵滑倒坠崖者达200余人。此战以清军撤退告终,损失近500人,而金川兵仅伤亡10余人。
金川地区冬季气温低至-20℃,清军士兵多来自陕西、甘肃平原,普遍出现高原反应。头痛、呕吐、呼吸困难,非战斗减员每月达10%,粮草运输更是难题,从四川成都到金川前线,全程800里,需翻越邛崃山、夹金山,每石米的运费高达20两白银(当时一石米仅值1两白银),且常因山路崩塌导致粮草滞留。到1743年,清军已在金川耗费军费800万两,却仅攻下3座小型碉楼。
1744年,张广泗借鉴“改土归流”时的经验,派人招抚金川周边的小金川、革布什咱等土司,试图孤立莎罗奔。但莎罗奔早已与这些土司达成秘密协议,表面上“归附清军”,暗地里却向金川输送粮草。1745年,张广泗又尝试“火攻碉楼”。派士兵夜间攀爬至碉楼底部,堆积干草纵火,但金川兵早有防备,在碉楼周围挖掘了防火沟,火攻屡屡失败。
战事一拖就是6年,到1747年,清军军费支出已达2000万两,相当于清廷全年财政收入的一半。乾隆的耐心,也逐渐耗尽。在给张广泗的朱批中,乾隆的语气从最初的“宽心进剿”,变成了“朕看你如何收场”。此时的张广泗,已从“西南柱石”,沦为乾隆眼中“办事不力”的罪人。
1748年3月11日,富察皇后在东巡途中病逝于山东德州水驿,乾隆陷入巨大的悲痛之中,性情也变得暴躁易怒。恰在此时,金川战事的坏消息接踵而至:张广泗率军进攻金川核心碉楼。刮耳崖,再次失败,损失1200人。
乾隆认为,张广泗“久战无功”,是因为“缺乏朝廷重臣督战”。4月,他任命首席军机大臣讷亲为“经略大臣”,前往金川督战。讷亲是满洲镶黄旗人,出身名门(遏必隆之孙),深得乾隆信任,但他从未有过军事指挥经验,更不了解山地作战。乾隆的这一任命,不仅没能扭转战局,反而引发了一场致命的“督抚之争”。
4月25日,讷亲抵达金川清军大营(今四川金川县城南木果木)。他一到任,就推翻了张广泗的“围困战术”,主张“速战速决”:“我朝大军所向披靡,岂容小小土司久抗?当集中兵力,强攻刮耳崖,一战定乾坤。”张广泗当即反对,他拿出地图,指着刮耳崖的地形说:“刮耳崖三面环山,仅一条小路可通,金川兵在路口建了3座大碉楼,强攻必遭重创。”
两人的分歧迅速升级为权力斗争。讷亲凭借“经略大臣”的身份,强行接管指挥权,下令5月21日发动总攻。他调集1.2万清军,分五路进攻刮耳崖,自己则在大营中等待捷报。战斗打响后,清军再次陷入困境:中路军被碉楼火力压制,寸步难行,右翼军误闯金川兵设置的陷阱,300人被滚石砸死,左翼军甚至未遇抵抗就因恐慌溃退,自相践踏死伤500余人。此战持续两天,清军损失3000人,仅攻下一座小型碉楼,而刮耳崖仍在金川兵手中。
讷亲恼羞成怒,却将失败归咎于张广泗“不配合”。他认为张广泗故意让部下消极作战,以证明自己的战略正确。而张广泗则对讷亲的“瞎指挥”极为不满,索性交出部分兵权,仅负责粮草供应,对军事决策“不闻不问”。这种内耗,让清军的战斗力雪上加霜。
6月3日夜,一场更耻辱的事件发生了:几十名金川兵趁着夜色,悄悄潜入清军木果木大营,不仅杀伤了50余名士兵,还抢走了3门劈山炮(清军的核心武器)。此事传到北京,乾隆在奏折上朱批:“闻之骇听!3万大军,竟防不住几十贼寇,张广泗、讷亲罪无可赦!”此时的乾隆,已下定决心。要拿这两人开刀,以平息朝野对金川战事的不满。
1748年8月,乾隆下旨:将张广泗、讷亲押解回京,交刑部审讯。9月,张广泗被铁链锁着,从金川启程。途经成都时,他望着曾经熟悉的总督衙门,想起1741年出征时的场景。当时他曾对部下说:“此行不过半年,待平定金川,回京受赏。”如今却以囚犯的身份路过,不禁老泪纵横。
9月15日,张广泗被押至北京瀛台(今中南海瀛台),接受乾隆亲审。此时的他,头发已花白,身上带着旅途的伤痕,跪在冰冷的地砖上,竭力为自己辩护:“陛下,金川碉楼非人力可破,臣曾请造冲天炮(红衣大炮),可轰塌碉楼,但工部至今未送来,且土司勾结,粮草难运,臣虽尽力,却难敌天险与人祸啊!”
乾隆却根本不听。他拍着龙椅,厉声质问:“你拥兵3万,耗时7年,耗银2000万两,仅破3碉,还有何言?讷亲不懂军事,你为何不劝阻?反而袖手旁观,见败不救!”随后,讷亲的证词被呈上。讷亲为了脱罪,谎称“张广泗故意隐瞒军情,导致进攻失利”。张广泗气得浑身发抖,却无法辩驳。在皇权面前,他的辩解早已苍白无力。
乾隆之所以必欲处死张广泗,除了战事失利,还有更深层的原因:其一,富察皇后去世后,乾隆需要一个“祭品”来宣泄情绪,转移朝野对“国丧”的过度关注,其二,张广泗是“汉臣”,且为“捐纳出身”,在满朝文武中缺乏根基,处死他不会引发满洲贵族的反弹,其三,乾隆想通过处死张广泗,震慑其他边疆将领,强化皇权对军事的控制。
1748年12月28日,乾隆下旨:“张广泗久战无功,玩忽职守,致损兵折将,着即处斩。”当日午时,张广泗被押至菜市口(今北京西城区菜市口大街),行刑前,他望着皇宫的方向,长叹一声:“金川之败,非我之过,乃天险难越,皇权难违啊!”随后,刽子手刀光落下,这位曾叱咤西南的封疆大吏,最终身首异处,时年58岁。
而讷亲的结局,也并未好到哪里去。乾隆虽念及他的满洲贵族身份,未将其公开处斩,但仍赐其“自尽”。1749年1月,讷亲在狱中自缢身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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