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年间,直隶徽州府休宁县有个做药材生意的老板叫木知日,号子白,年方三十,手里攒了不少钱。他媳妇丁氏才二十一岁,生得跟画里的美人似的,温柔又贤惠,两口子感情好得蜜里调油,还生了俩儿子,大的六岁叫关孙,小的三岁叫辛郎,一家四口日子过得别提多滋润。

可这木知日是个怪人,对自家亲戚不管是亲侄儿还是亲骨肉,都淡淡的不怎么来往,唯独跟同县一个叫江仁的铁哥们好得能穿一条裤子。这江仁看着斯斯文文,说话做事都透着稳重,跟木知日合伙做生意,一分一厘都算得清清楚楚,从不含糊。

木知日平时出门办事,把家里琐事托付给江仁,他总能办得妥妥帖帖,比木知日自己还上心。一来二去,木知日把江仁当成了天底下最靠谱的人,心里渐渐有了“托妻寄子”的念头,毕竟自己常年在外跑药材,家里妻娇子幼,总得有个信得过的人照看。

这天刚入夏,木知日特意办了桌好酒菜,把江仁请到家里后花园。酒过三巡,他叫丁氏带着俩孩子出来见江仁,然后端起酒杯,当着妻儿的面说:“江兄弟,我这趟要去川广收药材,少则半年多则一年。家里这千把两银子的家业,还有你嫂子和俩娃,我都托付给你了。你嫂子就把你当亲叔叔,家里佣人也全听你调度,生意上的进出账,你记两本簿子就行,千万别跟我客气!”

江仁连忙摆手推辞,说自己担不起这么重的托付。木知日急了,脸一沉:“你这是不把我当兄弟?要是连你都信不过,我还能信谁?”江仁这才装作勉强答应,当场跟木知日拍了胸脯。第二天,木知日收拾好行李,俩孩子拉着他的衣角哭个不停,他抹了把眼泪,狠狠心就上路了。

起初江仁还像模像样,每天在木家打理生意,住在外院,一步都不进内庭,家里佣人都夸他靠谱。可没出三个月,江仁的狐狸尾巴就露出来了。这天他故意慌慌张张跑进内院,丁氏见了忙问:“叔叔有急事?”江仁嬉皮笑脸地说:“嫂子一个人在家多冷清,我来陪你说说话。”丁氏脸一红,呵斥道:“我丈夫把家托付给你,你怎么说这种浑话!”说着就往内房走,江仁还想跟进去,丁氏“砰”地关上门,他怕被佣人撞见,才灰溜溜地退了出去。

江仁没占到便宜,心里憋着坏水,转头就找了几个混混,让他们夜里去木家后园偷东西。第二天一早,丁氏发现家里少了三百多两银子的财物,气得脸都白了,狠狠骂了照看园子的佣人。江仁假惺惺地说:“嫂子,这肯定是夜里没人守着才招了贼,要不我搬到后园住,帮你看着家?”丁氏心里早就防着他,一口回绝:“不用麻烦叔叔,我让佣人安童多盯点心就行。”

从那以后,丁氏给江仁的三餐故意做得简单,想让他知难而退。可江仁更蔫坏了,六月天热,他趁安童不注意,偷偷躲进丁氏床底下。等到丁氏睡熟,他猛地爬出来,丁氏惊醒想喊,却被他按住动弹不得。事完之后,丁氏又气又悔,哭着说:“我丈夫回来要是知道了,你怎么交代?”江仁却满不在乎:“只要你不说,谁能知道?”打这以后,丁氏被他拿捏住,内院的门也不敢关了,家里佣人看在眼里,却没人敢说。

再说木知日在广东收完药材,正准备去四川,忽然来了个风尘仆仆的人,正是家里的佣人安童。安童一见到木知日,“扑通”跪下,把江仁如何骗财骗色的事一五一十说了。木知日哪里肯信,他觉得安童是没看好家被丁氏责骂,故意来造谣,当场就把安童骂了一顿,还打了他几十棍子。安童又委屈又愤怒,心想自己拼死跑这么远告状,反倒落得这个下场,一时想不开,跑到川河边“扑通”一声跳了下去。

秋末的时候,木知日收完药材,带着满满几车货回了休宁。刚到县城,就被亲侄儿木阳和拉住。木阳和是府学的秀才,为人正直,他把木知日拉到家里,关上门含泪说:“叔叔,你可别被江仁骗了!他早就把婶婶欺负了,家里的钱也被他偷了不少,街坊邻居都知道,就瞒着你一个人!”

木知日还是不信,刚要发火,忽然觉得有人在背后推了他一把,“哎哟”一声摔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他恍惚间看见安童的影子,心里咯噔一下,难道安童真的冤死了?木阳和赶紧扶他起来,又把江仁做的丑事细说了一遍,还说安童托梦给亲戚,指认江仁偷的东西藏在谁家。木知日这才慌了,决定回家偷偷观察。

回到家,丁氏一见他就哭了,把江仁如何设计陷害、自己如何被逼迫的事全说了。木知日又气又恨,正想找江仁算账,却听佣人说:“江官人不知怎么了,突然疯了,嘴里胡言乱语,还拿刀要杀人,管家已经把他送回家了。”

原来安童的鬼魂附在了江仁身上,江仁回到家就跟疯了一样,对着妻子方氏喊:“你跟木知日有私情,我杀了你!”方氏吓得躲进房里,佣人好不容易才把他手里的刀夺下来,锁在后院空房里。

方氏实在没办法,只好带着家里的细软,投奔木家。丁氏见她可怜,就留她住下。可江仁又闹起来,佣人去给他送吃的,他突然撞开门,披头散发地往南门跑,最后站在下汶溪桥上,见佣人追来,“扑通”一声跳了下去。佣人赶紧下河打捞,可溪水湍急,找了半天也没找到人,直到第二天,才在桥边发现了江仁的尸体。

木知日念在往日的情分,帮方氏料理了江仁的后事。可没过多久,丁氏突然病倒了,整天说胡话,一会儿喊安童的名字,一会儿骂江仁的不是,请了好几个医生都没用,七天后就咽了气。木知日虽然怨丁氏失节,但毕竟是结发夫妻,心里也不好受,幸好有方氏帮着照看两个孩子,给孩子梳头洗衣,比亲妈还上心。

转过年开春,丁氏的周年祭刚过,木阳和就召集家里的亲戚,提议说:“叔叔,你现在一个人,江嫂子也没了丈夫,她又这么贤惠,把俩孩子照顾得这么好,不如我做媒,你们俩成亲吧?这样既了了叔叔的心事,也让江嫂子有个依靠,多好啊!”

亲戚们都觉得这主意好,木知日起初还有点犹豫,可一想方氏的好,又看俩孩子跟方氏亲近,也就答应了。木阳和选了个黄道吉日,当天就把素斋换成了喜宴,还请来僧人把江仁的牌位化了。晚上拜堂的时候,木阳和还念了首打油诗:“托妻寄子友之常,宁料江朗太不良。反窃财货图富贵,巧奸妇女乐心肠。安童为尔川河殒,下汶溪中足可偿。货殖归原加厚利,山妻从木已亡江。”亲戚们听了都哈哈大笑,说这真是“善恶有报,颠倒姻缘”。

后来木知日和方氏夫妻和睦,把生意打理得越来越红火。俩儿子也争气,读书刻苦,长大后都考中了功名,娶了官家的女儿,一家人过得顺顺当当。街坊邻居都说,这是木知日虽然一时糊涂,但终究没做坏事,老天爷给的好报;而江仁忘恩负义,最后落得淹死的下场,也是活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