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确实比较爱喝酒,而且控制不好酒量,喝大了照样会“发酒疯”。这个无需为他遮掩什么,材料与事实俱在,也遮掩不了。大抵只能说,没有人是完人,任何人说另一个人是“完人”的,在我看来都系未经世事的老天真。实际上,但凡“牛人”,基本上都是优点极明显、缺点也极明显的,甚少例外。要没了人间烟火气,“人”都难当,更别说“完人”了。从这一点看,杨绛透露给钟叔河的那个“小道消息”,除了信息源不会太低端,也并非全然胡说。我也不怎么信,但没有那种“脑残粉”心态,觉得可以聊备一说。
再牛掰的人,也总有一些小毛病、小缺点。更何况,爱喝酒或即便会“发酒疯”,也谈不上什么人品缺陷,不必刻意美化,也无需特意丑化,更无需上升到人格高度,除非确信做了什么悔之无及的事。照另一绍兴文豪张岱说法,“人无癖不可与交”,爱好杯中物,不过癖好一种罢了。鲁迅生平就是“烟酒不分家”的,所谓“漏船载酒泛中流”毋宁视为一种实录。从这个方面讲,鲁迅的自制力自然也是不够的,因为烟酒简直催命符,他年仅56就去世,直白说就是烟酒给催的。他中年以后,屡屡胃病发作,医生诊断结果就是要戒烟酒,可他就是不戒,最终也死于肺病。最可惜,许广平成为伴侣后,也未能有效制止烟酒,反倒是近乎赞许的态度,最后听之任之了。当然了,许广平后来也很后悔,觉得自己包办“烟酒”,还买的都是廉价品,最终害了鲁迅。
从现有记录看,绍兴周家并没有什么遗传病,也普遍长寿,基因是很不错的,鲁迅这个寿命是很意外的。他的两个弟弟,小弟周建人活到了96岁,二弟周作人算意外提前,也撑到了82岁。当然了,他们的生活也克制多了,不仅极少熬夜什么的,烟也几乎都不沾,所以能长寿。周建人也爱喝点,但应该不至于酩酊大醉;周作人中年之后,干脆连酒都戒掉了,只是偶尔喝点茶。他们两位,一个是科学从业者,另一位则是养生学的拥趸,本身都挺注重这些细节,能避免就避免。鲁迅则是反其道而行之,一辈子烟酒茶都太猛,不能够很好地节制,当然就天不假年。若非那些过度到不良的嗜好,我觉得他至少可以多活20年,以他平均每天1千字的写作进度,起码还可以再写出3千篇+文章。还有人说文人必须喝酒,那是混账话。
绍兴是黄酒之乡,那里的人有事无事都爱喝点,鲁迅应该是自小染有这嗜好。他爹周伯宜酒量就很好,据说每次饭前必先喝酒,黄酒能干上一斤,白酒四两也小意思。鲁迅是长子,受此“熏陶”,想不爱喝都难。他少年时代写的那几篇“佚文”,几乎都与酒有关,过的真是“且将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的潇洒日子。鲁迅什么酒量呢,据鲁学专家萧振鸣的说法,大概就是“一斤绍酒”。留日时,他嫌那边的清酒味淡,倒是喝不多,进京之后,既是孤身一人,又苦闷于家事国事天下事,那酒就喝得凶了。鲁迅是1912年5月5日赴京任职的,《鲁迅日记》也是从那时开始记录,此后出现了大量饮酒的记录。他是白天喝,晚上也喝,众人聚餐时必以酒助兴,一个人时也要喝闷酒,这也是一个真实的鲁迅。烟,他自然是“手不停挥”的;而对于酒,他也多数一喝就是“开怀痛饮”。
或许在京喝的多是度数高的白酒,他几乎每喝必醉,日记里弥望皆是“小醉”、“甚醉”、“颇醉”、“回寓呕吐”之类醉酒记载。甚而至于,他还经常通宵独自喝酒,“不寐饮酒”、“夜失眠尽酒一瓶”,诸如此类在所多有。与人聚餐时,一时喝高了,“发酒疯”的记录也不是没有。1925年6月25日那天,《鲁迅日记》只写了“端午,休假”四个字,实际上那日他在家宴请了亲密5个女学生吃饭,都是他熟悉的,有许广平、许羡苏、俞芳姐妹等。席上开始喝葡萄酒,继之又喝黄酒,后面还喝了白酒,“混酒”上阵一杯杯下肚,任何人都要醉。醉后的鲁迅,也“发酒疯”,先是拳头击打俞芳姐妹脸颊,接着又“按住许广平的头”,反正都挺胡闹的。许羡苏比较矜持,为此还愤而离席。还有一次,是北新书局老板李小峰请客,席上有人和鲁迅“赌酒”,鲁迅也是醉到胡言乱语起来,颇为失态地“举着拳头”大喊说“还有谁要决斗!”再往后,他和林语堂闹翻,实际也是在酒席上。据在场的郁达夫回忆,当时的鲁迅“也有了一点酒意”,疑心林语堂讥讽他,最终不欢而散,多年老友就此分道扬镳。说来说去,好酒而不加节制,这么白日放歌纵酒,看似很文人雅士风范,可总是要误事的。
鲁迅自己也清楚烟酒的危害,但是已经有瘾,是想戒也戒不掉了。他本是留洋医学生,只怕比任何人都晓得其中利害。他文章表悔过,觉得喝酒纯粹是“带着自暴自弃的气味”,且也知道“酒精已经伤害了肠胃”,实在要不得,可他自己控制不住了。他也很自责,总觉得是自制力不够,所以在热恋时分曾对着许广平检讨说,“不知何以自制力竟这么薄弱,总是戒不掉”云云。要说戒不掉的根子,实际也难说是自制力问题,而是鲁迅本人就没有诚心努力戒过。他是思想上陷入了误区,总觉得戒掉烟酒,生活将了无生趣,“倒还不如生病”。如此心态,如何可以戒除不良嗜好呢?
所以,从这一点看,还是那句反反复复到无聊的结论:鲁迅自然也是平常人,身上照样很多我等常人的毛病,绝非“整天整夜的飘飘然”,也不会总是“浑身静穆”的。杨绛的“小道消息”也好,胡文辉的“推波助澜”也罢,都属于可兼听则明的范围,实无必要动言人家“别有用心”。一介草民,还能用上啥“心”?而且,我也相信一种说法,历史疑案到底与现实判案不同,不当一概“疑罪从无”处理,因为现实中的官司,一是一二是二,务必得确凿无疑的,而历史问题的追索只能是达成“真相最大可能性”,假若都“疑罪从无”了,那文史之业还有什么必要存在,陈寅恪吕思勉们永远说不清必要性,而中文系历史系干脆都解散好了。你若觉得无聊,那是您志趣高雅 重名教 ,可人家自有乐处。
再说穿了,任何人都该少贪杯为妙。费钱伤身还误事,何必呢?
(注:本文材料多取自萧振鸣先生《烟火寻常事:鲁迅别传》,中国文联出版公司2024年11月版,不敢掠美,特此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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