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统八年,寒冬凛冽,玉壁城外连营数十里,东魏丞相高欢亲率十万大军,如黑云压城。
玉壁城头,时年三十七岁的韦孝宽独立旌旗下,望着远方东魏大营。寒风卷动他玄色战袍,露出底下磨损的甲胄。这位西魏东荆州刺史,三个月前刚刚奉命驰援玉壁,如今却要面对高欢倾国之兵。
“将军,高欢派使者送信至。”亲兵双手奉上帛书。
韦孝宽展开一看,是高欢亲笔:“将军守此孤城,外无援兵,内乏粮草。何不早降?必当封侯拜将,富贵共享。”
他轻笑一声,取笔在帛书背面写道:“孝宽受国厚恩,守土有责。玉壁虽小,不敢擅让。高王若念将士性命,宜速退兵。”
写罢交还使者。不多时,城外鼓声震天,东魏军开始攻城。
玉壁烽火
高欢为破玉壁,使尽浑身解数。
先是筑起土山,欲居高临下攻城。韦孝宽命将士连夜加高城楼,始终凌驾于土山之上。
高欢又挖地道二十一条,欲从地下破城。韦孝宽则在城内挖掘长堑,派兵驻守,每当地道打通,便纵火熏烧,东魏士卒死伤无数。
攻城战持续五十余日,东魏阵亡、病死者达七万之众,尸体积满壕堑。
这夜,韦孝宽巡城至北门,见守城校尉杜槐正在灯下修补铠甲。
“将军,”杜槐起身行礼,“我军箭矢将尽,如何是好?”
韦孝宽望着城外星星点点的营火,忽然道:“传令,拆城内废屋,取梁木制弩;收集民间铁器,熔铸箭镞。”
“那箭羽...”
“取库房帛布,撕条代羽。”
杜槐愕然:“帛布昂贵,岂不可惜?”
韦孝宽拍拍城垛:“玉壁若破,要帛布何用?人命重于财物。”
次日,守军使用这种特殊的弩箭,竟比寻常箭矢射程更远。东魏军大惊,以为守军得神助。
高欢见强攻不下,又派参军祖珽至城下喊话:“韦将军独守孤城,何苦为宇文泰卖命?岂不闻'良禽择木而栖'?”
韦孝宽在城上应道:“孝宽城池坚固,兵食有余。攻者自劳,守者常逸。岂有旬朔之间,已须救援?适忧尔众有不返之危。”
祖珽又喊:“韦将军在关中富贵,何不共享?”
韦孝宽大笑:“我富贵在玉壁,不在长安!”
祖珽计穷,高欢只得强攻。战至第五十日,东魏大将斛律金忧愤成疾,高欢本人也病倒在床,不得不下令撤军。
撤退那夜,高欢强撑病体,令敕勒族大将斛律金作《敕勒歌》:“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十万大军齐声歌唱,声震四野,闻者无不垂泪。
韦孝宽立于城头,听着这悲壮的歌声,对左右叹道:“高欢真英雄也,然遇我玉壁,是天不助他。”
玉壁之战,韦孝宽名震天下。
汾水巧计
大统十二年,韦孝宽转任晋州刺史,镇守汾水北岸要地。
此时东西魏对峙,边境摩擦不断。这日,探马来报:东魏大将段韶引汾水灌平阳,西魏军损失惨重。
诸将愤慨,纷纷请战。韦孝宽却道:“段韶善用水攻,我亦可用之。”
他亲赴汾水沿岸勘察,发现上游有一处天然洼地,可蓄大量河水。
“传令,在此筑坝蓄水。”韦孝宽指点地形,“待东魏军至,决水淹之。”
副将疑惑:“将军如何知东魏必来?”
韦孝宽微笑:“我已有计。”
他派细作至东魏散布谣言,称西魏在汾北屯集大量粮草,守备空虚。东魏果然中计,派大将斛律光率军两万来袭。
韦孝宽待东魏军半渡汾水,下令决堤。洪水滔天而下,东魏军被冲散,溺死者数千。斛律光仓皇退兵,西魏军乘势追击,缴获军械马匹无数。
军中自此流传:“段韶善攻,孝宽善守,然守中有攻,更胜一筹。”
金墉坚城
北周孝闵帝元年,韦孝宽已官至大司空,出镇玉壁。
这时,北齐大将斛律光率军来犯,兵锋直指金墉城。
金墉守将独孤永业向韦孝宽求援:“城中兵少,恐难久守。”
韦孝宽回信:“将军但守勿战,吾自有计。”
他并不直接救援,而是率军北上,做出要攻打北齐重镇晋阳的态势。又派小股部队在齐军粮道上频繁骚扰。
斛律光闻晋阳告急,又恐粮道被断,只得放弃围攻金墉,回师救援。
独孤永业不解:“将军既来,何不与斛律光决战?”
韦孝宽道:“善战者不战而屈人之兵。金墉之围已解,何必多造杀伤?”
后北齐朝政混乱,韦孝宽又施反间计,使齐后主疑斛律光有异心,最终将其诛杀。北齐自毁长城,国势日衰。
周武帝闻之,抚掌笑道:“韦公一计,胜我十万雄兵!”
三策平齐
建德四年,周武帝宇文邕决心伐齐,召韦孝宽入朝问策。
韦孝宽呈上《平齐三策》:
“上策:联合陈朝,南北夹击,使齐首尾不能相顾。
中策:屯重兵于边境,频扰其边,待其疲敝,一举破之。
下策:大军直取洛阳,虽可速胜,伤亡必重。”
武帝赞道:“韦公老成谋国。”
遂用其上策,遣使联合南陈。次年,周军大举东征,韦孝宽为前军大都督,连克三十余城。
军至永桥城,诸将皆曰:“此城要冲,宜先攻取。”
韦孝宽却道:“城小而固,若攻而不拔,损我兵威。今宜舍之,直取晋州。”
他绕过永桥,直扑晋州。果如所料,永桥守将见大军过而不攻,疑有诡计,不敢出战。
周军攻占晋州,齐后主亲率大军来援。韦孝宽建议:“齐主昏庸,将士离心。我军当深沟高垒,以逸待劳。”
两军在晋州对峙期间,韦孝宽派细作散布谣言,称齐后将杀尽晋州降卒。齐军士卒闻之,皆无战心。
决战之日,齐军一触即溃,齐后主单骑逃窜。北齐就此灭亡。
暮年定边
宣政元年,韦孝宽已年近七旬,上表请致仕。
周武帝不准:“朕方欲混一天下,卿何忍舍朕而去?”
这时,突厥犯边,朝中无将愿往。韦孝宽主动请缨:“臣虽老,尚能开三石弓。愿为陛下再镇北疆。”
至边关,他并不急于求战,而是整顿防务,修复长城。又上书建议:“宜在边境设镇戍,徙民实边,且耕且守。”
突厥来犯,韦孝宽避其锋芒,待其抢掠而归时,于险要处设伏,大破敌军。
军中年轻将领请教用兵之道,韦孝宽道:“用兵如医病,急则治标,缓则治本。突厥之患,非一战可除。当修德政,实边备,待其内乱,可不战而屈之。”
果不其然,次年突厥内部纷争,不再南犯。
金戈铁马身后名
大成元年,韦孝宽病逝于长安,享年七十一岁。周静帝废朝三日,赠太傅、十二州诸军事、雍州牧,谥曰“襄”。
临终前,他召子孙至榻前,指着满屋书卷:“吾自幼熟读兵书,然玉壁守城,所用皆土法。你等记住,用兵之道,存乎一心,不可拘泥古法。”
又嘱薄葬:“天下未平,勿劳民力。”
韦孝宽用兵一生,尤善守城。玉壁之战,他以孤城抗十万大军,创下守城战典范。后世兵家研究其战法,无不叹服。
更难得的是,他历仕北魏、西魏、北周三朝,始终恩宠不衰。在那个“天子宁有种耶?兵强马壮者为之尔”的乱世,他能功高震主而善终,可谓奇迹。
史臣评价:“韦孝宽镇守边境,屡抗强敌。奇策密谋,暗同韬略。虽白起、韩信、耿弇、贾复,不过是也。”
这位被称作“铁壁”的一代名将,用他传奇的一生,诠释了“善战者无赫赫之功”的兵家至高境界。他镇守的地方,就是敌人无法逾越的钢铁防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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