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定三年,秋深,汾水之畔。

一支骑兵在晨雾中缓缓而行,约五百人,衣甲鲜明,旗号分明是东魏的“斛律”二字。为首的青年将军不过二十出头,眉目如刀,身形挺拔如白杨。他忽然举手止住队伍,侧耳倾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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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副将催马近前。

青年将军斛律光微微眯眼,抬手取下背上长弓:“有雕声。”

众人仰头,只见浓雾弥漫的天空中,隐约有两个黑点盘旋。

“是两只大雕,”斛律光搭箭上弦,“正在争食。”

副将诧异:“雾气如此浓重,将军如何得知?”

话音未落,斛律光已拉满弓弦,目光如电,一箭离弦,破空而去。

片刻后,两只大雕一同坠下,一箭贯穿双雕。

全军寂静,继而爆发出震天欢呼。斛律光收弓,面色平静如常:“继续前进。”

当日,这支骑兵在汾水岸边遭遇西魏斥候,斛律光率军突击,斩首三百,生擒敌将。消息传回,大丞相高欢亲自召见,拍案赞叹:

“明月(斛律光字)射雕汾水,破敌河畔,真乃我帐下射雕手也!”

“射雕都督”之名,自此传遍天下。

御夷戍边

天保三年,北齐初立,斛律光已官至朔州刺史,镇守北疆。

这日,他正率骑兵巡视长城,探马来报:柔然三千骑兵突破关隘,劫掠朔州边境,掳走百姓数百人。

诸将请命追击,斛律光却摇头:“柔然骑兵来去如风,此时追击,他们早有防备。”

他召来当地猎户,详细询问山川地形,又派出斥候侦察。三日后,他选精骑八百,亲自率领,绕道漠北,日夜兼程。

第七日黄昏,他们在一处山谷中发现了柔然营地。柔然人刚刚劫掠归来,正在饮酒作乐,全无戒备。

斛律光分兵三路,自率两百死士直扑中军。夜色中,他手持长槊,一马当先,如利刃般插入敌营。

柔然首领仓促应战,被斛律光一箭射落马下。齐军四面合围,斩首千余,救回被掳百姓,夺回牲畜财物。

凯旋时,朔州百姓夹道相迎。一位老翁捧酒上前:“将军救回我女儿,请受老朽一拜。”

斛律光下马扶起老翁:“保境安民,将军本分。”

他下令将缴获的牲畜分给受害百姓,自己分文不取。此事传开,北疆各族无不感佩,边患自此大减。

柏谷奇兵

河清二年,北周大将韦孝宽率军八万,进犯柏谷。

此时斛律光已官至大将军,奉命驰援。他昼夜兼程,赶到柏谷时,守军已苦苦支撑半月,城墙多处破损,危在旦夕。

副将建议立即进城协防,斛律光却摇头:“进城不过多一支守军,难改大局。”

他仔细观察周军营寨布局,发现韦孝宽将粮草囤积在柏谷以北二十里的山谷中,守军不多。

当夜,斛律光选死士五百,亲自率领,绕道险峻山路,突袭周军粮仓。他们人衔枚,马裹蹄,趁夜色潜入山谷,四处纵火。

韦孝宽闻讯大惊,急派精锐回援。斛律光早有准备,在险要处设伏,大破援军。与此同时,他命副将率主力佯攻周军大营。

周军不知虚实,阵脚大乱。柏谷守军见援军到来,开城出击。两下夹攻,周军大败,韦孝宽仅以身免。

战后,齐军清理战场,缴获军械粮草无数。将士们欢欣鼓舞,斛律光却面无喜色,独自登上柏谷城墙,望着远方出神。

亲兵不解:“将军大获全胜,为何不喜?”

斛律光轻叹:“韦孝宽用兵如神,此次败退,必思报复。柏谷之胜,恐种他日之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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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阳血战

天统四年,北周再次大举来犯,十万大军围攻宜阳。

此时的斛律光已官至左丞相,封咸阳王。他率军五万驰援,在宜阳城外与周军对峙。

周军主将宇文宪倚仗兵力优势,连日挑战。斛律光坚守不出,命士兵深挖壕沟,加固营垒。

部将纷纷请战:“丞相,周军欺人太甚,我军何不出战?”

斛律光指着周军营寨:“宇文宪布阵严谨,正面强攻,难有胜算。宜阳粮草充足,可坚守半年。周军远来,利在速战。待其士气衰竭,再战不迟。”

如此相持月余,周军果然粮草不济,士气低落。宇文宪欲退兵,又恐被追击,于是佯装增兵,制造将要总攻的假象。

斛律光识破其计,将计就计,假意调兵遣将准备决战。暗地里,他派精兵绕到周军后方,断其粮道。

宇文宪得知粮道被断,慌忙退兵。斛律光亲率骑兵追击,大破周军,斩首三万,缴获军械如山。

宜阳大捷的消息传回邺城,后主高纬大喜,遣使犒军。使者见斛律光与士兵同甘共苦,营帐简陋,不由感叹:“丞相功高如此,而俭朴如故,真国之栋梁也。”

孤臣末路

武平三年,北周名将韦孝宽施反间计,在邺城散布谣言:

“百升飞上天,明月照长安。”

“高山不推自崩,槲树不扶自竖。”

后主高纬本就猜忌斛律光兵权过重,闻此谣言,更加疑惧。丞相祖珽素与斛律光不和,趁机进谗:“斛律氏累世大将,明月声震关西,丰乐(斛律光弟斛律羡字)威行突厥,女为皇后,男尚公主。谣言可畏啊。”

这日朝会,斛律光力谏整顿军备,防备周军。高纬面露不悦:“丞相总是危言耸听,莫非以为大齐离不得你?”

斛律光跪地叩首:“臣世受国恩,唯知尽忠报国。今周虎视眈眈,陛下当整军经武,以防不测。”

高纬冷笑:“你且退下。”

斛律光走出大殿,仰天长叹:“周军若来,我当效死疆场。只恐...死非其所。”

次日,宫中传旨,赐斛律光骏马一匹,说是供他巡城之用。

七月庚午,斛律光奉召入宫。刚进凉风堂,埋伏的刀斧手齐出。斛律光神色不变,曰:“吾一生不负国家。”

遂遇害,时年五十八岁。其族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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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音

斛律光死后,北周武帝宇文邕闻讯大喜,大赦境内,曰:“此人若在,朕安得至邺?”

建德六年,北周灭北齐。武帝入邺,追赠斛律光为上柱国、崇国公,指其诏书曰:“此人若在,朕岂得至此?”

他亲至斛律光墓前祭拜,命人修缮陵墓,妥善保护。

暮色苍茫中,老卒回忆往昔:“斛律丞相在时,周军不敢东顾。他常率我们巡边,箭射雕,马踏漠北...”

旁边少年好奇问:“丞相是何等模样?”

老卒望着远方如血残阳,缓缓道:“他如明月,照亮大齐山河。”

史载,斛律光行兵用匈奴法,望尘知马步多少,嗅地知军度远近。营舍未定,终不入幕。铠甲寒凉,虽冬日不脱。身先士卒,勇冠三军。自结发从军,未尝败北。深为邻敌所慑惮。

然功高震主,谗言易入。一门忠烈,竟至族灭。北齐自毁长城,不亡何待?

后世叹曰:明月照长安,长安终不可照;射雕手善射,难射人间谗箭。悲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