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来无事,说个有意思的故事。

北宋有个富商,在外地青楼认识个姑娘,发誓要白头偕老。结果姑娘等他等到绝望自杀了,可没过多久,这姑娘居然活生生出现在他家附近——这是什么概念?

相当于你在外地网恋了个姑娘,说好了要娶她,结果你鸽了她半年,人家伤心过度跳楼了。正当你内疚得要死的时候,突然有一天她敲你家门说:「亲爱的,我来了。」

问题来了:这他妈到底是人还是鬼?

说起来,这事还得从北宋宣和年间说起。

01

兴仁府乘氏县有个富豪叫傅恩,家里良田百顷,开着两家绸缎铺和一家当铺,妥妥的本地首富。

傅恩生了两个儿子,老大傅春长得眉清目秀,读过书又精明,娶了本县岑秀才家的女儿岑云溪。这岑云溪出身书香门第,温柔贤惠持家有道,在当地可是出了名的好媳妇。

老二傅秋就不一样了,这小子长得人高马大,五大三粗的,不爱读书,就喜欢舞枪弄棒骑马打猎,整天跟着一帮世家子弟到处瞎混。

老爹老娘死后,家里的生意全靠傅春撑着,这哥哥就经常得出门做买卖。

这年,傅春要去棣州办货,临走前特意嘱咐老婆:「我这一去少说三个月,多则半年,家里你看着办就行,就是你弟弟那个愣头青,成天跟狐朋狗友瞎混,你得帮我盯着点儿,别让他惹事。」

岑云溪笑着说:「相公放心,小叔虽然毛躁,但不是惹事的人。」

傅春又拉着弟弟说:「你也老大不小了,别整天就知道玩,多帮帮你嫂子,多去铺子里转转。」

傅秋拍着胸脯:「哥你放心,家里有我呢!」

02

傅春带着两个仆人和两个朋友刘喜、吴续一起上了路,两天后到了棣州,找了家客栈住下。

做生意嘛,总得应酬应酬。三个人没事就往青楼楚馆跑,玩得不亦乐乎。

这天他们来到一个叫凤来楼的地方,老鸨子热情得不行,挑了好几个姑娘出来,傅春看了看,都不满意。

刘喜对老鸨子说:「我们傅大官人腰缠万贯,怎么看得上这些庸脂俗粉?你们这儿要是没好货色,那我们可就走了。」

老鸨子一听这话,眼珠子一转:「好姑娘当然有!只是我们这儿的头牌昨晚接待了几位乡绅大人,实在累了,正歇着呢。」

「什么样的姑娘,架子这么大?」吴续问。

「我这女儿叫妙语,可是县里公认的花魁娘子。」老鸨子说完,一溜小跑就去了。

没过多久,两个小丫鬟扶着一位美人走了过来。只见她乌发轻绾娥眉淡扫,一双剪水秋瞳顾盼生姿,身穿浅绿色薄衫素裙,手执相思雀纨扇,莲步轻摇。

妙语一到,满堂惊艳。傅春看得眼睛都直了,愣了半天才缓过神来。

这妙语也是个人精,一看傅春气度不凡出手阔绰,立刻拿出十八般勾人手段,把傅春迷得神魂颠倒,当夜就在她房里留宿了。

从此以后两人如胶似漆相见恨晚,还在神明面前发誓要白头偕老矢志不渝——你看看,男人在外面都是这个德性。

03

自从跟傅春好上以后,妙语接待别的客人就少了,这让老鸨子很不爽,变着法子阻止两人见面。

但这两人还是情比金坚难舍难分。

傅春在棣州办的货早就办妥了,可就是舍不得走。刘喜和吴续见他迷成这样,劝也劝不动,只好先回去了。

这一晃就是五个多月,家里的岑云溪见他还不回来,让人捎信去问。

傅春一想,出来快半年了,家里肯定急坏了,只好跟妙语说要走了。

妙语哭得梨花带雨:「我自幼父母双亡,无奈沦落烟花之地。遇到你之前,我这辈子就这样了。可遇到你之后,我把心都给了你。我知道你家里有结发妻子,我也不奢求什么名分,只求你带我离开这火坑,哪怕给你当牛做马我也愿意。」

傅春被她哭得心都化了:「我们在神明面前发过誓的,怎么会辜负你?我先回去,不出三个月,一定回来为你赎身,把你娶进门。」

妙语这才破涕为笑,万般不舍地送他离开。

04

傅春回到家,老婆孩子热炕头,岑云溪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好菜。

他问家里这半年过得怎样,岑云溪说挺好的,还夸弟弟傅秋现在懂事了,没出去瞎混,老老实实待在家里,天天去铺子里查看。

傅春听了很欣慰,和弟弟喝到半夜,喝得酩酊大醉。

人虽然在家,可心里一直惦记着妙语。他把家里铺子里的事都安排妥当了,打算立刻赶回棣州为她赎身。

不料这时候岑云溪的老爹突然病死了,傅春得帮老丈人料理后事,一直脱不开身。

眼看着约定的三个月期限过了,他只能在夜深人静时,默默向远在千里之外的妙语表达歉意——典型的渣男心理,一边享受家里的温暖,一边惦记外面的野花。

05

这天早上,傅春去铺子的路上,突然听到后面有人叫他。

回头一看,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婆婆。

「请问您是傅春傅相公吗?」老婆婆问。

「在下正是,敢问......」傅春仔细看了看她,从来没见过,「您找我有事?」

「我家主人有事要跟您说,就在前面刘家客栈里等着呢,请跟我来吧。」

傅春看这老婆婆穿着举止,像是大户人家的老妈子,出于好奇就跟着去了。

到了客栈,老婆婆把他领到一间客房门前:「我家主人就在里面,相公请进。」

傅春推门进去,看到桌前坐着一位年轻女子。

定睛一看,竟然是妙语!

傅春惊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妙语见他一动不动,迎上来问:「才几个月不见,相公就不认识我了?」

傅春这才缓过神,急忙拉住她的手:「我怎么能忘了你,这半年来我无时无刻不在想你。」

妙语突然沉下脸,甩开他的手:「忘恩负义的男人!说什么一直想我,三个月早过了,你怎么不来找我?」

傅春赶紧解释,把老丈人的事说了一遍,再三恳求她原谅。

妙语忽然噗嗤一笑:「跟你开玩笑的,我早让人打听过了,知道你说的都是真的。」

「那你怎么会来这里?」

「你走以后我心里只想着你,不肯接待别的客人,养母天天打我骂我。我实在受不了,去官府告了她,知县老爷可怜我,准我脱离娼籍。我历尽千辛万苦才找到这里,不知道相公愿不愿意收留?」

06

傅春哪能不愿意?可一想到家里那位出身书香门第的老婆,肯定不会答应让一个青楼女子进门。

他说:「我恨不得现在就把你带回家,可是家里那位忌妒心强,只怕容不下你。我在城外有座园子,清静雅致,你先住那儿,等我慢慢跟她说。你放心,我一定把你娶进门,绝不辜负你。」

妙语听他不能带自己回家,心里很不高兴,但也知道想进他家门不容易,只好答应。

傅春把妙语安置在别墅里,从此一有时间就往那儿跑。岑云溪以为他生意忙,哪能想到他在外面金屋藏娇?

第二年,傅春到汴梁做买卖,回来时顺道去棣州找个客商。客商热情招待,非拉着他去青楼潇洒,恰好又来到了凤来楼。

客人要了一桌酒席,叫来几个姑娘,大家划拳行令玩得不亦乐乎。

玩到兴头上,客商无意间问姑娘们:「你们这儿以前有个叫妙语的姑娘,色艺双绝,不知道她今天接不接客?」

傅春听他问起妙语,心里十分得意,心想:「你肯定想不到,妙语现在可在我家呢。」

07

姑娘们听后,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其中一个姑娘叹了口气,讲起了妙语的事。

「一年多前来了位富商,才学出众出手阔绰,妙语很快爱上了他,两人发誓要白头到老。富商走的时候说三个月后就回来为她赎身,可五个月过去了,富商再也没来过。」

「她眼看没希望了,养母又逼着她接客,一时想不开,抑郁成疾寻了短见。」

客商听后连连感叹红颜薄命。

傅春听得目瞪口呆——要是妙语早死了,那跟自己住在一起的是谁?

他赶紧问:「你们说的是真的吗?她真的死了?」

「我们骗您干嘛?她走的时候留了封信,把多年攒的私房钱分给院里的姑娘,请我们帮她安葬。她入殓的时候我们都在,下葬的时候也都去了。」

傅春吓得魂不附体,浑身冷汗直流。

08

第二天一早,傅春央求一个姑娘带他去妙语的墓前。

当他亲眼看到墓碑上妙语的名字时,腿都软了。

傅春赶紧告别客商,马不停蹄赶回乘氏县,直奔城外的小院。

推开门,妙语正在弹琴,见他回来,亲昵地扑到他怀里。

此时此刻,傅春感觉不到一丝柔情,下意识地就把她推开了。

妙语奇怪地问:「相公这是怎么了?」

傅春吓得冷汗直流,已经分不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了。

妙语再三询问,他才支支吾吾把在凤来楼听说她已经死了的事说了。

不料妙语听后哈哈大笑:「那是老鸨子恨我逃了,故意编故事骗人的。你想想,你在凤来楼住了几个月,那些姑娘怎么可能认不出你来?」

傅春一想,好像也有道理,但心里还是不踏实。

妙语见他还不信,说:「我要是真死了,现在就是鬼了。鬼的身体是没有温度的,你跟我住了这么久,我身体凉吗?」

傅春赶紧抱住妙语,她的身体和他一样都是有温度的,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09

可这事儿在傅春心里埋下了一颗种子。

回家后,晚上他做了个梦,梦见妙语真的自杀了,满身是血来找他报仇。

岑云溪睡得正香,听到身旁的丈夫一直絮絮叨叨。点上灯一看,发现他紧闭双眼,手死死抓着被子,嘴里念念有词。

她知道他在做噩梦,推了推他,却推不醒。

傅春一直说个没完,岑云溪趴在他身边仔细听,这才听出来——丈夫在外面金屋藏娇养了个小妾,而那个女人很可能不是活人。

接下来几个晚上,傅春每晚都做噩梦说梦话。

岑云溪又恨又怕。恨的是丈夫背着她养小三,怕的是万一那女人真是鬼,不光丈夫性命难保,还会祸及全家。

她没敢把这事告诉傅春,找来小叔子傅秋商量。

傅秋听完嫂子的话,大吃一惊:「真没想到大哥会做出这种事!」

「你说该怎么办?」岑云溪问。

傅秋想了想:「那个女人是个害人精,不管是不是鬼,都得除掉她,不然我们全家都不得安生。」

10

这天,夫妻俩在房里闲聊,岑云溪突然对傅春说:「相公,你什么时候把那个妙语带回家让我见见?」

傅春大吃一惊:「什么妙语?」

「你就别瞒了,街上都传遍了,家里仆人丫鬟早知道了,就瞒着我一个。」

傅春见瞒不住了,索性把妙语的事全说了,问她打算怎么办。

岑云溪叹了口气:「男人有三妻四妾都是常事,你太小看我了。既然她跟了你,你总不能一直把她养在外面吧?她是你的小妾,也就是我的妹妹,你把她带来,让她在家里住。」

傅春没想到妻子这么大度,喜出望外,立刻答应把妙语带来拜见岑云溪。

妙语听说岑云溪愿意让她进门,也非常高兴。

两天后的晚上,傅春把妙语带回了家。妙语规规矩矩拜见了岑云溪,岑云溪让人摆了一桌好菜,请妙语坐在西边,让傅春坐在东边。

酒席上气氛热烈,其乐融融。

傅秋一直躲在房外,见时机已到,抽出匕首冲进了屋里。

他径直朝妙语扑去,不小心撞翻了桌上的蜡烛,但他没停下,一刀刺了过去。

11

等傅秋点着蜡烛,凑过去一看——

倒在地上的竟然是傅春,浑身是血,匕首正扎在他胸口,而妙语却不见了踪影。

这时正好有个丫鬟走进来,看到大老爷浑身是血躺在地上,二老爷手上全是血,吓得魂飞魄散,大叫着往外跑。

丫鬟的叫声惊动了整个傅家,仆人们全跑过来看。

邻居们很快也知道了,保长立刻报了官。

知县把岑云溪和傅秋带到衙门审问,听完两人的供述,拍案大喝:「什么名妓妙语,什么神神鬼鬼的,我看都是你们编的!你们叔嫂通奸害了哥哥,却编出这种拙劣故事想蒙骗本官,真是可恶至极!」

知县立刻让衙役严刑拷打,可两人被打得皮开肉绽,依然不承认通奸杀人。

两人不肯招供,案子拖了一年多。知府觉得这案子疑点重重,上奏朝廷,请求刑部和圣上明断。

可此时已经是宋徽宗宣和七年,正值金兵南下北方沦陷,皇帝和官员们自顾不暇,岑云溪和傅秋下落不明,生死未知。

说到底,这故事告诉我们什么?

妙语到底是人是鬼?谁也不知道。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傅春心里的那个「鬼」,比任何真鬼都可怕。

他贪恋美色背叛家庭,这是第一个「鬼」。他疑神疑鬼把恐惧传染给家人,这是第二个「鬼」。他自私懦弱让妻子和弟弟替他背黑锅,这是第三个「鬼」。

最讽刺的是,岑云溪和傅秋本想保护这个家,结果却亲手毁了这个家。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鬼?人心才是最大的鬼。

故事改编自《夷坚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