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未至,风先杀人。
长安城上空传来第一声鸦啼,像钝刀划破铁皮,凄厉得让更鼓失声。值守的羽林卫尚未抬头,夜色已被撕开一道赤红的裂缝——火鸦来了。
王骁站在石渠阁高阶,远远望见城墙脊线亮起一串流动的火星,仿佛有人把熔化的铜汁倒进黑夜。那不是零星飞鸟,而是一支编队:三十只为一列,十列为一阵,翅展遮月,铁羽映雪。它们嘴里衔着的不再是散碎竹简,而是整卷整卷的“火简”——用油蜡、松脂、铅粉反复浸泡的“史火”,专焚简牍,亦焚人记忆。

警报铜锣敲得比心跳还急。
史火再袭——闭阁护简!”
宦官的嗓音被北风削得尖利,却传不到深处。火鸦的目标很明确:石渠阁新成的《太子荣案》定稿,以及那枚补眼玉印。只要烧了它们,太子便再无翻案可能,而王骁这个“校书郎”,也将随伪史一起灰飞烟灭。
阁内灯火瞬灭,三座炭炉被铁盖死死扣住,书工们摸黑奔逃,脚下踩碎散简,噼啪如骨裂。王骁却逆流而上,冲向二楼“主控室”——伪史帛书、太子玉印、暗文夺符,全在那里。他不能退,那是他与未来约定的“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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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梯转角,第一只火鸦破窗而入。
窗棂纸被热浪掀成碎蝶,火鸦身形骤缩又暴涨,铁羽扫过,书案瞬燃。它嘴里的火简“啪”一声炸开,火雨四射,溅到哪儿,哪儿便长出赤红小花,一朵朵吞噬竹帛。
王骁用袖口掩住口鼻,低头猛冲。袖上雪粒被烤成沸水,透过布缕烫在皮肤上,他却闻到一股更刺鼻的味道——记忆燃烧的味道:松烟、血墨、铅粉、情绪引气,全在火里化作青灰色的符,飞上半空,又缓缓落下,像一场逆向的雪。

主控室的门半掩,鲸脂灯早已打翻,火舌沿帛地爬行。
王骁踹开门,浓烟扑面,他一眼看见案上那卷赤绳火漆的定稿——《太子荣私铸始末》,正被火舌舔到边缘。
他扑过去,徒手掰断燃烧的火漆,绳结滚烫,掌心立刻烙出一道紫红圈。帛书被救出,他却听见“啪”一声脆响:补眼玉印从帛卷里滑落,掉进火堆。
缺眼处嵌的那颗赤玉,遇火即裂,“咔”地炸成红粉。玉印碎,仿佛某种契约被提前终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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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鸦接踵而至,三只、五只,像接到指令的刺客,专盯王骁。
他抱起帛书,转身突围,火鸦却合围成环,铁羽相击,铿锵如兵。
无路可退,他目光扫到角落——那是日间书工用来“杀青”的铜釜,釜内尚有余汤,水面浮着一层灰白竹膜。
王骁咬牙,一个翻滚冲到釜前,将帛书整个按入汤中!
“嗤——”
白雾蒸腾,帛书被汤水浸透,火舌舔上来,只烤干表层,内层字迹得以暂存。
他趁机把湿帛卷成棍,穿出火围,一路滴水,像负着一条黑色的河流。

楼梯已被火海封死。
王骁跃上回廊栏杆,撞开一扇雪窗。
寒风灌入,火鸦阵型骤乱,借风势倒卷,几片燃尽的火简飘出窗外,像陨落的流星。
他翻身跳到屋顶。
雪瓦滑不留足,脚下是十七米高的深院,跌下去必死;而前方,更多火鸦正盘旋俯冲,铁喙在月下闪冷光。
王骁单膝跪瓦,解下腰带,将湿帛卷死死绑在背上。
然后,他做了一個在后世看来近乎疯狂的动作——
掏出袖中那片“夺文符”焦简碎片,用牙咬破指尖,把血涂满符纹,朝夜空高高举起。
“你要火,我给你火!——但得按我的剧本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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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符遇风,竟发出低微嗡鸣,像古琴掐起的一丝散音。
火鸦群瞬间静止,悬停半空,铁羽相击的铿锵戛然而止。
王骁趁机奔向屋脊最高处,那里竖着一根铜鹤灯桅,桅上挑着一面“石渠”青旗,旗角已被火舌舔焦。
他一把扯下青旗,将湿帛卷缠在旗杆,再把血符贴在帛首。
随后,他掏出火石,猛击——
火星溅上青旗,火借风势,“轰”地窜起一道青白火柱!
青旗上原本涂有鲸脂,火起即燃,却因湿帛在内,形成“外燃内湿”之势,火舌舔到血符,竟被符纹牵引,化作一条旋转的火蛇,反向扑向鸦群!

火鸦惧符,阵型大乱。
它们本是“史火”驯化,而血符是“伪史”的漏洞,是逻辑链上的Bug。
Bug一旦放大,程序崩溃。
火鸦互相撞击,铁羽纷纷剥落,像下起一场赤金暴雨。
有的鸦嘴里的火简反向炸裂,把自己烧成一只火球,哀鸣着坠向深院;
有的鸦在空中解体,化作漫天火灰,灰里尚可见未燃尽的篆字:“反”“铸”“火”……
雪瓦被铁羽砸得坑坑洼洼,火点却迅速被积雪吞噬,形成冰与火短暂而激烈的交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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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骁负旗而立,青焰绕身,像举着一支巨大的火炬。
火风卷起他的发,发梢焦枯,他却感到前所未有的清醒:
原来“写史”不仅可以是伏案默写,也可以是纵火焚夜;
不仅可以伪造过去,也可以烧毁现在。
火鸦群在青焰与血符的双重逼迫下,终于放弃目标,振翅北遁,一路丢下残火,像一条渐趋黯淡的赤带,消失在城阙尽头。

火退,雪现。
石渠阁屋顶,满目疮痍。
王骁瘫坐瓦脊,解开湿帛卷——
外层已被烤得焦黑,内层尚留半湿,字迹大多幸存,只是“悔辞”末尾多了行意外的炭灰笔迹:
“臣荣恐,愿自归于廷尉,惟求母氏无恙。”
笔迹纤弱,却非王骁手书,而是太子刘荣的真迹——
在火鸦来袭前,少年曾偷偷潜入主控室,在定稿背面添下这句。
火烤湿帛,水气蒸腾,炭灰随水迹逆流,渗入正面,形成“反向批注”。
这是“被害者”在“判决书”里,亲手写下的求生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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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天将亮,东方泛起蟹壳青。
禁军、宦官、书工陆续涌上屋顶,惊愕地望着这条被火与雪双重洗礼的“青旗火炬”,以及火炬下那个半身焦黑却仍紧抱史卷的青年。
无人敢上前。
他们分不清,那是人,还是史 itself 的化身。
王骁抬头,血符的余烬从指缝洒落,像极细的朱砂,被风卷向尚未升起的朝阳。
他在心里轻声道:
“第一卷,还没完。”
“下一章,让太子自己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