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谢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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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三年我从师范专科学校毕业,分在一所乡镇中学。我指望分在一所县城中学,但没有实现。有一个同学也分在农村中学,他跟他的担任粮食局长的哥哥打了一个电话,结果改在了县城中学。

前几天我和小舅舅去了教育局长家,小舅舅的要求是解决夫妻分居问题,他已经辗转在农村中学呆了五年。我的小舅舅能说会道,他用了一节课45分钟的时间陈述他在中专当学生以及任教两个中学的成绩,局长坐在一张陈旧的藤椅里,转动身就会发出像切草的声音。

我心里显得有些焦急,生怕他们忽视了我,然而局长凭地位和年纪也不会太重视我,他甚至没正眼看我。他的谢顶的前额在灯光下油光发亮。这位局长在我调到县城中学的时候已经退休,在我又调到教育局上班的时候,他已经很老了,他每天牵着老伴的手散步或者逛街,因此,路人都很羡慕这对恩爱的老夫妻。

穿过窄小的街道,尽头就是学校。还没开学,校园里显得安静,我看见操场上有几只鸡一条狗在活动,篮球架上的篮网残破不全。我在等校长安排住宿。校长从教师宿舍区走过来,他的身影远处看去有些矮小,走到近处仍旧是矮小。他安排我住在总务处一个杂物间里,他说这只是临时住所,等调走的老师空出房间就可搬过去,说话间口里冒出很浓重的烟草气味。

校长所说的临时住所靠近食堂,门没上锁,好像就等我进去。第一个房间堆满了旧桌凳,往里走是另一个房间,里面显得空荡,只有一张床,上面落满灰尘,有人进来搅动了空气灰尘,这些灰尘就在从窗子射进来的光线间翻滚飞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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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校长来找我谈心,我也正好想找他。校长姓章,是邻县人,虽然已经在本地有几十年,但还夹杂外地口音。他端着一个很大的茶缸,里面的茶垢盖住了茶壁的颜色。他很响亮地嘬一口茶,嘬进嘴的几片茶叶又被他吐进茶缸里。这么热的天却还喝着热茶,可见对茶上瘾。

我说昨晚整宿没睡,床板缝里有臭虫。他爽朗地笑起来,你这么大人还怕那么小的东西!他可能是一句玩笑话,但我觉得这个笑话开得不合适宜。他至少应当表示遗憾或同情,但他却报以笑声。

幸灾乐祸的还有那些臭虫们,它们昨晚怎么也想不到有一场丰盛的人肉宴,还是一位血气方刚的人的肉。校长说话语气夸张,他说,你虽然被臭虫咬了,但没有白咬,有了被咬的经验,这种经验是只被蚊子咬所得不到的。这真是无趣的聊天,我不需要那种经验,我只需要不被咬。但校长却觉得有趣,他一定要把蚊子咬人和臭虫咬人的不同讲清楚。

谈完了蚊子和臭虫区别之后已经快到吃晚饭的时候,章校长说,你担任高一两个班的语文老师,一个班的班主任,兼初一的地理和音乐。我说,这任务很重吧,再说我教不了音乐。他认真地说,你行的,年轻人锻炼锻炼就会有经验。我又想,这个经验肯定要比能区分蚊子臭虫咬人的经验有用得多。于是,我答应了,问教科书到了没有。章校长说,别急,还有学前教育,军训。校长要请我吃饭,我正要答应,他又说食堂开膳了,如果你嫌远,就在食堂吃,下次我杀鹅再请你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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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堂有几个窗口,是供学生买饭菜用的。我们在另外一个窗口打饭,右侧有一张大圆桌,供老师用餐。有一位老师勾着头正在吃饭。厨房阿姨舀了一勺白菜梗炒肉放在我碗里,又在托盘里切了一块饭。我在一本沾了油污的笔记本里写上我的名字,然后阿姨就写上当餐的菜名,我发现她把“梗”写成“更”。

你是新来的吧。勾着头吃饭的老师抬头看了我一眼。这位老师叫马可夫,他长着一副长脸,颧骨上有一块黑印。我坐在他对面,他咬菜梗的声音脆而响。他几乎把碗里的菜吃得一点不剩,还意犹未尽,把碗底的一点油水和着开水当汤喝了。这个时候又来了一位老师,他个子瘦小,衬衫的两只袖子快卷到腋窝下,露出两只麻杆粗细手臂。

老肖,农活忙完了吧?马老师问瘦小的肖老师。

肖老师专注翻他碗里的菜,没注意马老师的问话。肖老师起身走到打菜的地方,要打菜阿姨重新打一碗菜。打菜阿姨有点不乐意,但还是拗不过他,勺在菜盆里拱了几下,勺里的肉都抖在上面来了。肖老师很满意,搬着菜重又坐下来。

马老师对不起,你刚才问我什么了?

马老师不想再说第二遍,说,没说什么。又和我聊起天。他住在靠河岸的一排平房里,第二天我也搬到马老师隔壁的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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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住的房间原来是先我一年毕业的校友住的,但我没看见他人影,房间里一片狼藉。马老师走过来,要帮我收拾房间。他说我们是同事又是邻居,可以成为朋友。我同意他的说法。他说我们的性格有些相似,正所谓志趣相投。我感到惊讶,他怎么一下子就看出了我的性格,不过这并不妨碍我们成为朋友。

下午,我们去河里洗澡。河水清澈,一些住校男生早已下到河里嬉水,有学生在远处喊马老师,要他踩鱼来看。马老师说这还不容易!我们在齐膝的水里走动,马老师并拢双脚,很优雅地向后挪动,我知道他在踩“沙勾鱼”,这种鱼肉多刺少,肉质绵软,并不是好吃的鱼种,它躲藏在沙里。

踩“沙勾鱼”动作要轻快,不然鱼会被吓跑。不一会儿,马老师从脚板下摸出一条“沙勾鱼”,扬起给学生看。我也有踩“沙勾鱼”的经历,但经验明显不足,一条也没有踩到。马老师已经踩到四五条,把它们放在带来的塑料桶里。这些鱼成了我们宵夜的下酒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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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来到马老师的住房,他的房间比我的要宽敞,而且还有另一匹门,打开门是一个小院子,院子墙角放着一排蜂箱。我问,你还养蜂吗?马老师颇为得意,说,我的蜜除了自己吃,老师们都来跟我买。他把小圆桌架到院子里,拿来酒精炉准备炸下午踩到的“沙勾鱼”。他小心地翻转鱼身以免弄烂,油在鱼身下滋滋作响,鱼香散发出来。

夜已经很深,周围一片安静。我们开始吃宵夜。除了鱼,还有辣椒饼、花生米。他喝啤酒,我不会喝酒,他又去附近小卖部买了几瓶汽水给我。我们一边喝一边聊天。他先是跟我说学校的情况,然后又说到他的经历。

我学校毕业的时候,也跟你差不多年龄。他说。又说,现在我成家了,也有孩子了,我也很满意我的这份职业,但我总觉得缺少什么?我问是不是夫妻感情出了问题?他说,也不至于,但要说没有又有点违心,你愿意不愿意听我说?我从来也没向别人说起过我的隐私。我说,谢谢你把我当你的真心朋友。

他说,我们是自由恋爱,在我的观念里我相当抵触靠别人介绍来获得爱情,现在我却有了不同看法了。我问什么不同看法。他说,别人介绍也不见得不好,反正都要相处才知合适不合适,你恋爱了吗?我说,没有。我的脑海里闪现大学三年里追求爱情的经历,我虽然有大学生的优越感,但脸上长的毁容般的粉刺让我有些自卑,这种自卑让我不敢主动追求心仪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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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相识纯属偶然,她,也就是我现在的老婆,她和我坐在同一辆客车上,目的地也一样,而且手上拿的手袋也一样——那是县进修学校新教师上岗培训发的资料袋。就因为这样,我们就自然地交谈起来。我们把座位换到了一起,我们都互相有好感,这是从内心自然流露出来的。车厢里挤满了旅客,流动着汗骚气味,这并没有打消我们交谈的兴趣,我嫌路太短车太快,我看见她的眼里闪着深邃的光亮。

这是马老师讲的一段旧事。他又喝下去一杯酒,盘子里的沙勾鱼只剩下骨架,他夹了几粒花生米送到嘴里。他突然又一个话题上去,你知道这是什么吗?马老师用手指着自己颧骨上黑印。我说,是胎记吧。他说是硝烟熏的。他起身到房间拿来一把鸟铳。这个把鸟铳制作得有点粗糙,像个玩具。

我打过野兔、山鸡,还和别人一起去深山打野猪。他喝了有四瓶啤酒,空酒瓶立在桌上像列队的士兵。他环顾了它们一眼,周末或者假期我宁愿一个人呆在这里,或者扛着鸟铳在山上消磨一天。

我沉默了一会儿,问结婚前后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变化,浪漫的激情怎么一下子就平淡了,我还沉浸在你讲述的初恋美妙之中呢?

马老师挥挥手,说,不再说不愉快的事了,我们干一个。我们碰了杯,他又一饮而尽。花生米只剩几粒,他让给我吃,我说我不想再吃了,他又看看碟子里的辣椒饼,又撬开一瓶啤酒。我有些困意,但又不好告辞,我就看他把那瓶酒喝完,嚼完碟子里的几块辣椒饼。我起身要走,他拉住我,在碗柜里拿出一瓶蜂蜜塞到我手中。

(未完待续)

摄影小夫(路开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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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平,江西广昌人,赣南师范大学1980级中文就读,曾为天津某物流公司总经理,现居广昌。教育系统工作,现退休,散文作品见《厦门文学》《厦门日报》等期(报)刊,赣州路开文化文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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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开原创】一九八三年(小说连载一/谢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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