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表、神道碑、墓志铭,皆为古时墓葬的常见之物,其安放的位置和外观虽然有所区别,但功能相似——通常是以文字形式将逝者生平事迹刊刻于石碑上,以表达缅怀褒扬之意。
一般而言,逝者安葬之日,即墓表等碑刻树立安放之时。但如果遇到特殊原因,树立墓表的时间也会延迟。近来,笔者在阅读民国版《莱阳县志》时,就看到一则“墓表延迟”的故事。从记载来看,这块墓表向后延迟的时间竟将近百年之久。而之所以会出现如此现象,与墓主的生平经历及时代背景息息相关。
这块墓表的名称为“赵光禄士骥墓表”,所纪念的人物为生活于明末的莱阳文士赵士骥(死后赠官光禄寺少卿)。赵士骥,字卓午,号黄泽,莱阳城内人,其事迹在民国版《莱阳县志》“科第”“乡宦”“忠义”“艺文”等章节中均有提及。史称其“甚负文誉,学亦淹博,宋琮、玫、瑚、琏皆其弟子。”明熹宗天启元年(1621年,辛酉),赵士骥考取举人;崇祯十年(1637年,丁丑),他又考取进士,并在朝中担任中书舍人职务,数年后他因丁忧返回莱阳。
赵士骥在乡居住期间,莱阳县遭遇了一场大变故,即后世所称的“癸未邑难”——崇祯十五年(1642年)至崇祯十六年(1643年),阿巴泰率清军入塞劫掠,战火波及山东许多州县,莱阳县城曾两度被围攻,第一次抵御成功,第二次不幸陷落,当地官绅百姓死难者众多。
在莱阳被围攻期间,赵士骥与宋玫、宋应亨等在籍名士(皆为进士出身,曾在朝为官)竭力帮助守城。城陷之后,他们皆不屈而死(赵士骥据说是“奋身撞城下”殉节)。事后,明廷下令给予上述人物恤典,赵士骥获赠光禄寺少卿的官职。
根据县志记载,赵士骥的墓址选在莱阳城西的马山埠,但似乎并没有及时树立“墓表”,更准确地说是并没有及时树立一块“理想的墓表”。这主要是因为其去世仅一年之后,甲申之变爆发,李自成的农民军攻入京师,明朝的崇祯皇帝自缢,随后清廷入关,逐渐主宰天下。由于赵士骥是抵御清军而死,并且清廷入关之初为强化统治而采取高压政策,赵氏族人及其门生旧友虽然有心树立墓表以缅怀其人,但慑于政治红线而始终未能付诸行动。
从顺治朝到康熙朝到雍正朝再到乾隆朝初期,在等待将近百年之后,事情终于迎来了转机。雍正十三年(1735年),清廷官方修撰的《明史》成书;乾隆四年(1739年),正式刊行。该书的第二百六十七卷中,专门收录有宋玫的事迹,并同时提及宋应亨、赵士骥等人参与守城的情况(这一卷里的传主很多,还包括后来在故乡孙受殉节的另一位莱阳人沈迅)。
而在传记的赞语中,史官对宋玫、宋应亨、赵士骥等人给予高度评价,称:“士大夫致政里居,无封疆民社之责,可逊迹自全,非以必死为勇也。然而慷慨捐躯,冒白刃而不悔,湛宗覆族,君子哀之。岂非名义所在,有重于生者乎!气节凛然,要于自遂其志。其英风义烈,固不可泯没于宇宙间矣。”
听闻赵士骥的事迹写进《明史》、得到清廷的官方认可之后,莱阳当地文士颇感欢欣振奋。他们认为大张旗鼓宣传的时机已到,便集体商议,一方面为赵士骥追赠了“忠毅”的谥号(私人之谥,后来乾隆皇帝下诏追谥明朝殉节诸臣,赵士骥得到的谥号为“节愍”),一方面请人为赵士骥书写了墓表。
他们所请之人,为海阳人鞠濂(雍正末年,大嵩卫改海阳县)。鞠濂虽然功名不高(廪贡生,曾任章丘、平原等县的训导),但文采出众,清代中期海阳、莱阳乃至文登等地不少士绅的墓志墓表都出自他手。
鞠濂接受邀请之后,以敬畏之心,撰写了“赵光禄士骥墓表”。在延迟近百年之后,这块记叙褒扬赵士骥的石碑,终于立在了他的墓前。读史至此,着实令人感慨。(本文作者:隋翔宇)
下附墓表原文,以供感兴趣的朋友参考——
赵光禄士骥墓表
海阳 鞠濂
今上御极之元年,明史成,颁布中外。其列传中特表明季死事诸臣,而莱阳赠光禄卿赵公在传中。
按公崇祯辛巳以内艰居里,癸未国兵薄城,绅士分守,公在东南隅。无何,北城陷,家人奔告请速避。公博然叱曰:“去!吾与此城共存亡,义不独生!”即奋身撞城下以殉。事闻,得光禄之褒。
是时,邑人仰公大节,咸欲为易名之举,议有端绪。未几国变,事寝阁且百年。及为兴朝所著录,见公名登史册,炳耀寰区,乃相与欢忻鼓舞,群奉“忠毅”为谥,而尊崇之志以抒。
公讳士骥,字卓午,号黄泽,生而端凝,天性孝友。及长,博通经传,中天启辛酉乡试,崇祯丁丑成进士,出清江杨文正公廷麟之门。文正公尝语门下士曰:“读书务实,学方今以济用为急,愿与诸君勉之。”
公既授中书,职务清简,暇则取《大学衍义》《文献通考》诸书,于所土舍中朗朗诵之,日课熟二十叶(页),然后冠带出通宾客。其志务深析治乱之源,博稽前代制度,为天子兴治平,不使诮儒者为无用之学。乃云中造葬,北闱同考。又二年,以忧归而城陷矣。
公所蕴未获一试而遽以身殒,惜哉!然论士必先节义而后勋名,厥后文正公以义师留赣,城陷赴清水塘自刭。嗟呼!师子后先相望如一,人以是知二公之自矢,有素前之相砥砺为有用之学者,特其余也。
今既定谥号,将立丰牌于墓侧。公世系、行谊、文章之详,已具前人志传文序中,而后人慕思无穷,又欲有以表其墓,而乃以其词属余。顾余文何以足重公?史论不云乎,士大夫家居者,无封疆民社之责而慷慨捐躯,自遂其志,此其英风义烈,固不泯没于宇宙间矣。然则后之读史传者,想见公之为人,光气炳炳犹生,岂不足以慰士大夫之希慕,而大慰其子孙?是为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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