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谢平

(接上期)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在他们夫妻吵得最激烈的时候,我觉得应当出现在他们的面前。果真他们俩都看向了我,我似乎是他们的救星,但对我来说是一个难题,我又不能像判官一样能分出孰对孰错,我既要不偏不倚又要息事宁人,但我显然承担不了这种角色。

马老师的老婆先给我叙说了一番,说实话我集中不了精力来听她叙说,因为她说一句,马老师就在边上插上一句,然后又是一番争吵,然后她才能回过头来继续与我叙说。我脑子里很乱,根本作不了什么判断。我只是想只要他们不动起手来,任由他们争吵就可以了。

他们吵口的原因大致是因为马老师没回家帮丈母娘家干农活,这个时间正是割晚稻的时候。马老师的老婆有三个姐妹,她排行老三,又在娘家学校当老师,所以吃住一直没离开过娘家。马老师曾跟我说,在家里只要干活他的丈母娘就笑脸相迎,想偷懒丈母娘就不会给好脸色,还旁敲侧击说些难听的话,本来他也不去计较,没想到老婆也向着娘家,两人像打铁一样,你一锤子他一锤子,敲得他心烦意乱。所以他就干脆躲得远远的,眼不见心不烦。

这时,做饭的阿姨进来了,她显然要比我老道得多,凭她的年岁和经验该同情谁批评谁她都拿捏自如,也不会引起当事人的反感。马老师和他老婆经过这么久消耗体力的争斗也停歇下来,各自倒了一杯水喝。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又进来一个人,一个既胖又高大的女人,这种体格在农村极为少见,她是肖老师的老婆。她说话的声音很粗,她对做饭阿姨说300斤大米已经放到保管室去了,等下我去找总务主任结帐。说完也加入到调解队伍里来,她说我老公要跟我唧唧歪歪,我伸出拳头他就不敢再吱声,她扬起攥紧的拳头,那拳头好像是发酵得很好的馒头,又大又厚实。马老师当然认识她,他斜了她一眼。我也觉得她不是在调解而是在煽风点火,好在她说完这句话就走了。

睡觉的时候,我躺在床上,留意到隔壁没有什么动静,隔断用的是木板,隔音效果并不好,有时候我跟马老师说话只要大声一点就可隔着木板交流。现在隔壁显得安静,搞不清楚他们是睡了还是还在生着闷气。我睡不着,想自己的事情。对于爱情和婚姻,我其实从来都没有去设想过,我更觉得自己像一件摆在市场上的一个显眼位置的商品,看到的人或者会口口相传,或者正是自己或家人需要的。马老师肖老师两个家庭展现的是不同的婚姻样式,他们在这种样式里生活着,不同的家庭就会有不同的样式,绝不会有雷同,所以我也不必忋人忧天。

第二天一早,马老师叫醒我,说今天没事带我去打野鸡,我问你老婆呢?他说她走了,赶早上的班车。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马老师有一辆排量50cc的“嘉陵”摩托车,当地人称它为“瘦狗”,意思是承载不了多少东西,但比人力搬运要好得多。马老师叫我背枪,他腰系装火药的木盒,戴一顶印着铁路标识的草帽,我想到那顶斗笠,不禁发笑,马老师问我笑什么,我说你怎么不戴斗笠,他哦了一声,明白我笑的意思。

马老师载着我在机耕道上行驶,土路坷坎不平,虽然坐在皮垫上屁股还是震得发麻,我问还有多远,他指着远处的山说,那座山的后面。我问你常去那里吗?他说,不一定,都是一座山一座山的走,有猎物就停下来。他历数打到的野物,但很多时间是空手而归。

终于到了山脚,马老师把摩托车停在一棵树下,叫我递过鸟铳。他开始为鸟铳上火药用通条压实灌铁砂,他的动作熟练像一位专业狩猎者。我有些好奇就问他怎么学到这门手艺。他说无师自通。马老师其实是个很勤快的人,课余时间他都闲不下来,他很少走到宿舍区去和老师聚在一起聊天打牌。

马老师说野鸡一般会在草丛里,它会溜出在空地上展现它的羽毛给雌鸟看。这时候我听到远处有“咕咕咕”的鸟叫,我问是不是野鸡在叫,他说那是鹧鸪,野鸡是咯咯咯的叫。杂树里有各种鸟的叫声,但是寻不到踪影。马老师显然不关心那些声音,他的眼睛在草丛里搜寻。他拎着鸟铳越走越远。我折了一根松枝垫在屁股底下,靠在树身上。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我的视线所及都是郁郁葱葱的山峦,山脚下并没有农田而是草甸,显然它不适合开垦,野草便成了主宰。我有点昏昏沉沉,打起瞌睡,朦胧中我向山崖走去,我往下望头晕目眩,突然背后有人推我,我就要坠下深渊。我猛地惊醒,马老师站在我身边。

马老师扬起手,手上是一根彩色的羽毛,是野鸡的羽毛。他说,这是一根伤心的羽毛,我问为何伤心,他说它失去了爱情,再漂亮的羽毛也没有谁看,不如拔掉,于是它就拔掉了我就拣到了。我竖起大拇指表扬他,说你的想象完全合理,但是你没看到那只伤心的野鸡,如果真的看见,我估计你也不会扣动扳指。马老师说有可能。他又说到我,他说,你知道有人对你有好感吧?我说不知道。他哼了一声,你别瞒我。其实我真的不能确定好感与恋爱之间有多少差距,这位对我有好感的同事是与我一起分配到这个中学的。我们单独在一起说话的机会其实很少,虽然章校长也给我传达了她说过的有关对我有好感的讯息。

马老师说出了她的名字,我说我并不是隐瞒你,因为我自己也不能确定。他就鼓励我,展现出自己绚丽的羽毛,就像野鸡或孔雀一样。我说在她面前,我的羽毛不鲜艳。关于我的话题告一段的时候,马老师说我们回去吧,回去之前我得放空枪,你要捂耳朵吗?我说不用,他就举起鸟铳对着天空扣动扳机。巨大的响声在山谷引起回响,惊飞了枝叶里的鸟。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一日,章校长要请我吃饭。我刚来的时候他说的那句话他还记着,而且还是吃鹅。从我的住所到宿舍区要经过操场和农贸市场。宿舍区呈“凹”字形,共有两层,每层有8户人家,每家门口的墙角下堆有柴垛或者砌了鸡舍,因而院子显得窄小。好在我没有在这里居住,否则我会焦躁不安。我看到几个女人围着木盆给鹅褪毛,心想离吃饭还有一段时间,自己又插不上手,不如去外面走走。

院子外面就是农贸市场。我走到农贸市场,肉案上肉已卖完,摊贩在用扫把洗案板。摊贩的猪肉售价一斤一元零三角,食品站也就是国营的猪肉是八角一斤,国营的猪肉是凭票供应,我一个月有一斤的肉票;摊贩的猪肉不限量,只要口袋里有足够的钱。这是一个市场经济与计划经济交织在一起的年代,个体的国营的物品同时呈现在消费者面前,个体经济来势汹汹,国营经济则坐拥门店坐享其成。

肉案边上是布摊。摊贩们正在收拾布料和成衣,他们把它们叠好装进大布袋里,一辆客车正在等他们。这时,摊贩中有一个人叫我,他说,老师,我儿子在你班上,他叫某某。看着这位父亲的模样,我记起是哪个学生,他们父子俩脸型相似,甚至肤色也一样。他大声对另一个人说,王老师,这是你的同事,过来认识一下。那个被称作王老师的走过来,他的袖管挽得很高,裤管也卷到大腿上,额上有几滴汗珠特别明显。

我礼貌地跟他打招呼,他说,如果我没被开除我们就是同事。我听他的口气好像并不觉得有什么遗憾,他说了一声再见转身又去整理他的货物。学生家长为了不让我留疑问,告诉我王老师的老婆超生了,要开除一个,为了保老婆的工作他选择了开除,于是他们就成了同行,哪个乡镇是圩日他们就结伴去哪个摆摊。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我再次回到宿舍院子的时候,闻到一股浓烈的肉香。饭桌已经摆好,我数了一下碗筷,有十副。鹅做成了四个菜:红烧、小炒、炖汤、鹅内脏拌粉丝。章校长夫妻上坐,我坐在他们对面,我的左侧是总务主任,他边上是教务主任,我的右侧的老师估计是校长的左邻右舍。他们喝着啤酒聊着天,他们聊自己的孩子家里的琐事,这些都与我无关,我也插不上嘴。鹅肉烹饪得很好,但我一直都不喜欢吃,所以我只能吃一些配菜或者挑肉不多的翅膀脚爪吃。

生物老师从粉丝丛里夹出一块鹅血就有了一个想法,他说,动物的血可以提炼出血红素,你们知道血红素是多少钱一斤吗?生物老师伸出一只手,有人问五百?生物老师说,何止,五千!大家被这个数字震惊到了。有人问这个技术我们能掌握吗?生物老师说我正在学,估计也不会太难,原料我们可以在市场上买,猪血有的是,几个老师都热心表示想参与。

章校长对他们的想法不感兴趣,起身走到我身边,凑到我耳边说,过来我跟你说一件事。

(未完待续)

摄影小夫(路开文化)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谢平,江西广昌人,赣南师范大学1980级中文就读,曾为天津某物流公司总经理,现居广昌。教育系统工作,现退休,散文作品见《厦门文学》《厦门日报》等期(报)刊,赣州路开文化文友。

本公众号文章皆为原创作品,

如需采用,请联系13870789598

微信号:路开文化

 【路开原创】一九八三年(小说连载三/谢平)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更多视频
【路开原创】一九八三年(小说连载三/谢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