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廊坊城走家串户的小哑巴。
捧着缺口的碗,讨了百家的饭,一口口喂活了封宴。
他那时倔得很,咬着牙不吃,硬将碗往我怀里塞。
再大一点,他背着我走南闯北。
一边捡破烂一边攒钱给我治嗓子。
我恶狠狠地凶他:你是不是傻!你都吃不饱肚子我还治什么!
他捏着我瘦巴巴的脸,笑得蠢兮兮:我壮牛一个,能挨能扛!可阿楚是个好姑娘,不该做哑巴!
他将我当做头顶的明月,事事照应妥帖,用单薄的背给我一个家。
我们分吃半碗粥,分穿一件衣,分睡一张床。
直到他和船王合作,成为码头人人敬畏的海爷。
代价却是,抛弃我。
而他,也答应了。
……
海潮汹涌。
拍浪声也挡不住那一句句恭喜。
海爷亲口说了,要娶谢大小姐!胸大腰细,还有偌大家业!这几日就要跟她去南洋!
我就说海爷不可能要阿楚,一个千金,一个……是个人都知道怎么选吧!
那人刻意忽略的两个字,大家心照不宣。
在码头没人敢叫我哑巴。
因为五年前,封宴刚带着我来到码头时,那些工人对我冷嘲热讽,一口一个哑巴的叫。
封宴没反驳,只是将我藏好。
然后豁出半条命,凭着一把匕首将那些人的舌头全割了下来。
从此一战成名,码头上再没人敢欺负我。
我缩在货箱角落,难过的揪紧衣袖。
即便没人叫,可我的确是个哑巴。
不会说话,没有家世。
配不上那么好的封宴,更配不上如今的海爷。
我起身,拖着僵硬的步子往回走。
突然,凌空被人抱起。
我挣扎着对上封宴带笑的眼。
别怕,是我!
他怀抱滚热,还带着海风的气味。
可我第一眼便看到他拇指上的扳指。
见我疑惑,他没像以前那样解释。
只含糊道:朋友送的,打枪用。
我呼吸一窒。
刚才他们说,这是大小姐谢瑶送给他的订婚礼,是谢家祖传的信物。
我熟练的伸出手。
第一次他没有应,只是不着痕迹推开我的手,笑的勉强:
这东西精贵!回头我给你别的。
手没有撤回。
我执拗的看着他。
封宴脸上的笑淡了。
他叹了一声,摸了摸我的头。
阿楚,别任性!有些东西你不能碰!
说着,没看我一眼,只一味低头往前走。
我不是没见过好东西。
以前他捞海次次满载而归,那些古董首饰古董碗,他都丟给我随意玩。
可这个扳指他格外宝贝。
舍不得我碰一下。
是因为送的人宝贝?
还是因为那是他的订亲礼?
我沉默。
从口袋里掏出一尊瓷娃娃递给他。
他敷衍的看了一眼,随手一扔。
只听扑通一声。
那娃娃掉进海里。
耳边是他无奈的数落声:
阿楚你长大了,不能天天摸这些破玩意,你该和瑶瑶学学,怎么做个大小姐……
可它们不破。
它们是我和封宴亲手和的泥,亲手捏亲手烧的,陪着我们十年,从南到北从廊坊山城到湘城码头。
他明明说过,它俩就是我俩,是一对儿要过一辈子。
最难时,我们饿得晕倒都没丢了它。
怎么一戴上谢小姐的扳指,就不要它呢?
我忍着心酸。
依旧沉默。
回到家,封宴从包里拿出一本书推了过来。
这是唇语书,瑶瑶好不容易找来,你好好看。
我瞪大眼,看着他。
相处多年,我一个眼神他便明白我的意思。
封宴看着我,有些踌躇。
我这几天要去南洋,你一个人待段时间。
轰的一声。
我听到心口碎裂的声音。
血液、恼怒,还有别的什么,通通涌上头。
谢小姐本家南洋。
那些人说,他们小夫妻要回本家举行婚礼,要拍结婚照,还要给长辈留个孩子。
我极力隐忍。
憋着眼眶的泪。
双手颤抖的比划,【能带我吗?我不给你惹麻烦……】
封宴毫不犹豫的摇头:不行。
或许意识话说重了,他捏了捏我的脸,认真道:
我很快回来,何况你也不能一辈子跟着我。
阿楚,我说过,我们都要做海上的雄鹰。
因为那是封宴刚到码头时许下的愿望,他说要出人头地。
做这片海域的鹰而不是一辈子当个没出息的龟。
我没有再求。
也不能拖累他。
我机械的翻着唇语本,笨拙的辨认着。
封宴教过我认字。
可我学得不太好。
这时,一道漫不经心的说话声传来。
哑巴同意你跟我走了?
是谢瑶。
我屏住呼吸,坏心眼的希望封宴会像以前一样骂她几句。
可他没有骂,却加入了谢瑶的笑声。
拖着她十几年,磕磕绊绊的我也累了……这下总算能摆脱这个累赘……
心跳骤停。
眼泪来的猝不及防。
那笑声那腔调明明熟悉,可吐出的字却陌生的很。
我抹掉眼泪。
掏出颈边的口哨,用力吹响。
我想问问,这是他的心里话吗?
一声,
二声,
封宴没有推门进屋。
可三年前,他亲手将黄金哨套到我脖子上时曾说过。
我不能时时跟着你,但你有危险就吹响这个口哨,无论我在哪都会冲到你身边。
我执拗的吹了一声又一声。
可他始终没来。
眼泪却来得又凶又猛。
就在我准备摘下口哨时,屋门被人猛地推开。
见我好好的。
封宴暗自松了一口气,但随即脸上升起一股隐秘的怒意。
跟来的谢瑶轻啧了两声。
吹得这么急,还以为死了人,这不没事吗?大家都忙,哪有空陪你一个废物胡闹!又废又蠢!还爱作弄人?
废物两个字深深扎痛我神经。
反应过来之前,手中书朝人飞了过去。
啊——
谢瑶尖叫一声,再抬头时,脸上一道鲜红的血痕。
封宴顿时红了眼。
他扭头。
用一种冷冽的,愤怒的眼神看着我,带着狠戾的指责。
阿楚!道歉!
我蹲坐原地,倔强的掐着手指。
可就是不动。
谢瑶拉了拉他衣角,很善解人意地开口:算了,我不和哑巴计较。
可她越这样大度。
封宴便越生气。
他大步走近拎着我的后颈,愠怒的低吼:
你是哑了!但眼没瞎!瑶瑶事事关照!你怎么能伤她?
我再说一遍,道歉!
他的眼里,只有红着眼委屈巴巴的谢瑶。
却没看见,我的颈子因为他的用力被口哨链割出了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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