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7年冬夜——’妈,我也要去上学,好不好?’牢房角落里传来奶声奶气的一句。”阴黄的灯泡晃了晃,徐林侠抬起头,看见儿子眸子里那团亮光,她点了点头,却没让泪掉下来。对于在牢里成长的孩子,读书竟成了奢望,这一幕正好折射出那座监狱有多冷、多黑,也预示着后面愈发紧迫的命运齿轮。
时间往回推到1941年3月,宋振中出生仅八个月,就随父母被关进重庆“白公馆”。他没见识过外面的春风,只记得潮湿墙壁上的霉斑。囚门分出了两种世界:门里,是戴镣的人;门外,是握鞭的人。一个婴儿在这般环境下长到六岁,身高不及同龄孩子,头却显得格外大,难友们看着心酸,干脆喊他“小萝卜头”。
“孩子有什么错?”王品三当年一句愤懑的话在监区传开,绰号就此定型。小萝卜头日子虽苦,却从未放弃对母亲的体贴:配给的几颗大豆,总要拣出一半塞回徐林侠碗里;走漏风,他便抓破布、拆旧袜,笨拙地缝合。五岁时,他已经能握着针线补衣服,这份懂事让成年人沉默。
破鞋
1947年,父子首次相认。宋绮云原来是杨虎城的秘书,也是黄埔六期出身的少将。见到骨瘦如柴的幼子,他喉头哽住,强行压下眼泪,只说一句:“森森,该念书了。”夫妇俩与难友多番周旋,特务终于松口,却规定只能在牢中“办学”。就这样,一间潮窄牢房成了课堂,东北军119师师长黄显声摇身变作老师,草纸订成课本,破布缝成书包,棉灰兑水再加削尖木头,当了临时墨笔。
每天清晨巡哨哨兵换岗,小萝卜头就背着那只灰布小包,在铁门间穿行去“上课”。罗世文、车耀先也成了课后“补习老师”,第一句教给他的便是“我爱我们的中国”。透过这一句,孩子第一次知道“牢门外”有更大的天地,他更认死理地觉得自己必须活下去。
有意思的是,戴笠为了策反宋绮云,反而默许小萝卜头自由来往。看守们觉得一个孩子翻不了浪,却不知道他正成了地下党“交通员”。《挺进报》——那张由草纸写成的小报,就是他单手夹在腋下分送;哪间牢房有人生病,哪位同志受刑,他都悄悄记录,再转交秘密党支部书记许晓轩。
一次,黄显声把一团纸悄塞进孩子衣袋,那是白公馆详细布防图。宋绮云望向儿子背影,低声说:“小心点。”小萝卜头回头笑了笑,脚步却更快。试想一下,一个不足七岁的孩子在枪口与刺刀缝隙里跑动,递送的是生死攸关的情报,谁能不动容?
1947年10月,新囚胡春浦被押进白公馆,遍体鳞伤,胃病发作食不下咽。小萝卜头发现后立即报告母亲,徐林侠煮了碗热挂面,让儿子趁夜悄悄送去。胡春浦隔着铁栏端着那碗面,艰难地说了句“谢谢孩子”,那股滚烫的汤汁比药更快地暖进心里。从此,人们更相信:在暗牢里,也有微光。
然而国民党在战场节节失利,反动当局的焦虑很快转化为疯狂。1949年8月,蒋介石飞抵台湾前夕,毛人凤接到“就地处决重大政治犯”的密令,杨虎城一家、宋绮云一家榜上有名。白公馆阴云压顶,空气里充满凶兆。
9月6日凌晨,狱卒粗暴搜牢,将包括宋、杨两家在内的十余人押至渣滓洞外。徐林侠跪地恳求:“你们要杀就杀我们夫妇俩,放过孩子吧,让他去街上讨饭也行!”一声脆响,杨进兴的皮靴踢开她。随后寒光闪过,她倒在血泊里;宋绮云紧随其后。小萝卜头拼命挣扎,高喊:“我没有罪!我要出去!”声音未落,刺刀已终结了仅九岁的生命。
清晨的薄雾裹住渣滓洞,血迹还未干透。24天后,1949年10月1日,北京天安门城楼礼炮齐鸣,新中国宣告成立。曾在狱中读着《新华社献词》的那群人,终于等来光亮;而把情报夹在腋下奔跑的孩子,却没能亲眼看见这一天。
多年以后,走进白公馆旧址的参观者常被那只灰布书包所震撼。那是小萝卜头留下的唯一遗物:布料粗糙,针脚参差,却分明记录了一个孩子背负的希望与重量。有人感叹,如果他能走出牢门,也许会成为记者、教师,或只是普通市民。遗憾的是,历史没给他选择。
宋振中——小萝卜头——从出生八个月入狱,到九岁遇害,总共活了三千三百多天。他清楚地记得牢门的冷铁,却没摸过草地,也不知道稻谷成熟的味道。但正因为他的存在,白公馆里的抗争从未中断,渣滓洞里的信念得以传递。他短促的生命被特务的刺刀切断,却顺势刻下一笔血债。这笔血债,与人民解放军横渡长江、解放重庆的炮火一道,昭告了旧世界的崩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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