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百年旅馆惊现七尸

1950年1月2日,新旧交替的广州城刚刚送走新中国的第一个元旦。

城中的“大舒闲旅馆”,这一天本该和过去无数个日子一样,在打扫、沏茶、迎来送往的琐碎中平淡度过。

“大舒闲旅馆”,在广州城里算得上是一块有些年头的老字号了。

据说从前清那会儿就立着了,旅馆是那种典型的岭南骑楼式建筑,上下三层。

这天上午,茶役阿升拎着水桶,拿着抹布,正逐一打扫着二楼的走廊。

当他走到203号客房门口时,阿升发现房门虚掩着,心里嘀咕:这都什么时辰了,客官们还没起?他想着别扰了客人的清梦,便想轻轻地将房门带上。

就在他手触碰到门把的瞬间,阿升下意识地从那道门缝里朝里头扫了一下。

只这一眼,他看见客房里的两名旅客穿着睡衣姿势扭曲地双双躺在地板上,一动不动,再仔细一瞧,其中一人双眼瞪大,面色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灰色。

“啊——!”

阿升尖叫一声,连滚带爬地后退,手里的水桶“哐当”一声翻倒在地。

正在一楼算账的账房胡先生和另一名茶役小敏闻声,急急忙忙地奔上楼来。

胡先生年过半百,年轻时还跟着一位老中医当过学徒,只消一眼,胡先生的心就沉到了底。

胡先生俯下身,在那两名旅客的鼻息处探了探,又翻开他们的眼皮看了看,随即摇了摇头:“断气多时了。”

三人不敢再多待,马上退出了房间。

胡先生当机立断,吩咐小敏和阿升:“关上房门,你们俩守在这儿,莫让任何人靠近,保护好现场!”

说着,他自己则三步并作两步地奔下楼,抓起柜台上的电话,手有些发抖地摇向了公安局。

报警之后,胡先生又马上派人去附近的“得闲茶楼”给老板黄胜观报信。

黄老板正优哉游哉地呷着早茶,听闻旅馆出了人命,惊得手里的茶杯都险些脱手,拔腿就往回奔,几乎是和分局刑警同时抵达的。

黄胜观一见账房胡先生,便一把拉住他的手,急得满头大汗,声音都变了调:“老胡,这……这可怎生是好?我这旅馆,是祖上辛辛苦苦创下来的基业,到我手里已是第六代了!百年来,别说出人命,就是旅客丢个铜板的事儿都未曾有过。如今竟一下子死了两个……”

黄胜观正自捶胸顿足,唠叨不休。

一名负责勘查的刑警却脸色凝重地从楼上走了下来,带来了一个更让人魂飞魄散的消息:“老板,不单是203号房,隔壁的201、205,还有对面的204号客房,里面的旅客……也都没气了。”

“什么?”黄胜观和胡先生同时惊呼出声。

刑警点了点头:“一共七个人,全死了,都是男性。从现场情况和死者形态初步判断,系中毒身亡,死亡时间应该在昨夜午夜时分。”

七条人命!

黄胜观张大了嘴巴,想喊点什么,却一口气没接上来,眼皮一翻,当场就昏厥了过去。

现场顿时又是一阵手忙脚乱,刑警们从旅馆的旅客入住登记簿上,查抄到了七名死者的姓名、身份和住址等资料——

夏瑞林,旺鑫机器厂经理,住广州市珠江大桥畔太阳公寓2楼。

丁祖煌,药材承运商,住韶关向明路大坡巷31号。

赵世毅,汽车司机,住江门北门街91号。

沈然,运记木材行老板,住广州市正义路18号。

金大进,水手,住广州黄花岗水星村87号。

刘起升,厨师,住广州市金大仙庙后侧小巷102号。

薛天宝,工人,住广州中山路278号。

看着这份名单,刚刚缓过劲来的黄胜观愣愣地盯着刑警,语无伦次:“完了……完了!这……这……今后还有哪个客官敢来住我这店?我这店……算是彻底完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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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说是他这个生意人了,就连见惯了风浪的分局刑警,也都被这起解放后广州城内空前绝后的七命大案惊得有些不知所措。

几名刑警匆匆商议后,当即宣布:立刻封锁旅馆!老板、员工以及所有住店旅客,一律就地留置,等候警方的进一步调查。

如此惊天巨案,已远远超出了分局的处理能力。他们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将案情上报至广州市公安局。

市局接到报告,同样不敢擅专,随即又急报广东省公安厅。

当时,广东省公安厅的厅长,是被毛泽东主席誉为“红色福尔摩斯”的传奇人物布鲁。

这位南洋华侨出身的老革命,同时还兼任着广州市公安局局长。

布鲁,原名陈泊,早年在延安从事保卫工作,曾以其超凡的侦查能力,主持侦破了“军统”特务密谋暗杀毛主席案等多起惊天大案,是一位具有极其丰富隐蔽斗争经验的老保卫工作者。

解放伊始的广州,龙蛇混杂,社会治安形势严峻,各类案件发生率居高不下,其中尤以人命案为首。但像这样一夜之间,同一地点,七条人命悄无声息地同时归天,真是温宿未闻。

当报告送到布鲁的案头时,这位素以沉稳著称的公安厅长也是震惊不已。布鲁抓起电话,直接打给了时任中共广东省委书记的叶剑英元帅。

电话那头,叶剑英听完汇报,语气果决而严厉,当即指示:“性质恶劣,影响巨大!必须严查此案,尽快侦破,给人民一个交代!我给你们十天时间,限期破案!”

“限期十天破案!”这道死命令,如同一座大山,沉甸甸地压在了整个广东省公安系统的肩上。

布鲁不敢有丝毫怠慢,放下电话,立即亲点精干刑警,组成专案侦查组,并亲自驱车赶赴“大舒闲旅馆”现场,指挥勘查工作。

此时的布鲁也不会想到,这命案,竟然是国民党“国防部保密局”局长毛人凤的手笔!

02 “1171”计划

1949年12月,国民党兵败如山倒,蒋介石仓皇逃往台湾。

立足未稳的他,却仍做着反攻大陆的春秋大梦。

蒋介石决定,将与台湾隔海相望的广东、福建两省作为未来反攻大陆的桥头堡和突破口。

他紧急召见“国防部保密局”局长毛人凤,下达指令:必须从现在起,就为配合反攻大陆做好切实的准备,核心任务便是大力发展情报工作。

毛人凤当然不敢怠慢,但国民党军队崩溃得太快,加上“保密局”内部他与另一大特务郑介民的明争暗斗从未停歇,导致特工培训工作早已停滞不前。

如今要迅速培养大批合格的情报特工,无论从财力、师资还是时间上来说,都已是天方夜谭。

毛人凤搜肠刮肚了好几天,还真让他想出了一个“剑走偏锋”的法子。

他寻思,既然正规培训来不及,何不搞个速成班?

从那些潜伏在大陆的特务以及外围分子中,物色一些合适的对象,进行某种特殊技能的速成培训。

当时潜伏在大陆的“保密局”特工,成分极为复杂。

其中半数以上都是些“还乡团”骨干、反动民团头子、地主恶霸、封建会道门的头目之流。

这些人对共产党和新生的人民政权怀有刻骨仇恨,“保密局”在败退前便将他们一股脑儿收罗过来,秘密发展为潜伏特务。

让这些人杀人放火、搞破坏,那是无师自通,可要让他们去收集情报,那可就真是勉为其难了。

毛人凤打算派专家前往广州,对这些“门外汉”进行一种特殊技能的培训。

至于给这些人培训什么,毛人凤想了个“一本万利”的技能——“扒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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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看来,这门手艺有三大好处:

其一,成本低,不需耗费多少金钱,也不必冒太大风险,只需物色一名顶尖扒手做教官即可;

其二,用途广,培训出来的特工,既能利用扒窃技能盗取文件、证件等情报,也能在需要时集体行动,制造大规模盗窃案,严重破坏社会治安,造成政治影响;

其三,生存强,一旦这些特务身份暴露,流窜江湖,这门手艺也能让他们获得谋生和活动的经费。

毛人凤的速成方案在向主管情治工作的蒋经国透露后,得到了小蒋的赞赏。毛人凤大受鼓舞,随即召集特工专家进一步商讨,最终制定了一份代号为“1171”的绝密计划。

该计划的核心,就是以广州为基地,迅速培训一批具备简易情报收集和破坏能力的特务人员,而首期培训项目,便是扒窃技能。

计划分三步走:第一步,在广州试点;第二步,若效果显著,则以广州为基地,将培训范围扩大至两广、闽、湘、鄂等省;第三步,则将此“广州模式”复制到华东和北方其他省区。

为了显示对这一“创举”的重视,毛人凤决定亲自前往香港坐镇指挥。

1949年12月3日,他化装搭乘民航班机,秘密抵达香港。

在那里,他指定“保密局”香港站具体负责实施“1171”计划,并任命一名曾被派往美国学习过情报技能的中校特工陶千重,出任“保密局特殊技能训练班”(简称“特训班”)的主任。

陶千重领命之后,首要任务便是为“特训班”物色一位顶尖的教官。

他通过自己在香港警务处任职的刑警朋友,多方打探,经过一番秘密考察,一个极具传奇色彩的名字进入了他的视线——金伯懿。

说起这个金伯懿,可不是一般的江湖草莽。他那年四十岁,出生于广州的一个满清贵胄之家。

其祖父据说因在战场上立下赫赫战功,被朝廷封为镇国公,显赫一时。

只不过这爵位传到他父亲手里,就降了一等,成了镇国将军。

再到金伯懿这一代,大清国都被孙中山先生领导的辛亥革命给推翻了,自然也就没什么爵位可言了。

金伯懿的父亲虽顶着“镇国将军”的虚衔,却是个生意人。清朝一倒台,他便领着全家远赴马来西亚经商。可惜时运不济,经营不善,没几年就破产了,不久后更是因病而殁。

俗话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金家虽不复往日荣光,但家底尚算殷实。

位贵胄遗少金伯懿是个不肯安分的主儿,自幼便不喜商贾之道,反而对三教九流、江湖百态兴趣盎然。

他在吉隆坡结交了一位华侨老头,此人是个深藏不露的扒窃高手。金伯懿先是被老头那手出神入化的魔术所吸引,天天缠着学艺,最后竟是青出于蓝,不但学会了魔术,连那手“佛手神偷”的扒窃绝技,也学了个八九不离十。

后来,金伯懿娶妻生子,在吉隆坡经营着一家饭店、一家工厂,日子过得富足优渥。但他骨子里那股不安分的劲儿却从未消退,扒窃和魔术成了他戒不掉的“业余爱好”。

金伯懿每年总要抽一两个月的时间,在东南亚、港澳和两广、两湖地区游走,今天可能是在某家夜总会登台表演魔术的大师,明天就可能是在街头巷尾游戏人间的神秘扒手。

金伯懿作案,全凭兴趣。兴致来了,管你是达官显贵还是军阀恶霸,他都敢下手。

为此,金伯懿曾因对一个赴东南亚慰问日军的日本皇室成员下手,而被新加坡的日军宪兵队列为头号通缉犯,直到日本投降,那名字还高挂在通缉榜首。

金伯懿凭着这两样本事得来的钱财,分文不取回家,而是另立账户存着,专门用来周济江湖上的落难朋友。因此,金伯懿在江湖上朋友遍天下,名气极为响亮。

陶千重得知金伯懿的底细后,认定此人正是“特训班”教官的不二人选。于是,他便通过警界的朋友,以生意人的身份与金伯懿结识了。

03 金伯懿入局 “保密局”

在茶楼里,陶千重深知像金伯懿这样的人,对政治毫无兴趣,跟他大谈“反共复国”无异于对牛弹琴,甚至可能引起反感。

于是,陶千重便巧妙地从扒窃这门手艺说起,言语间故作惋惜地叹道:“金先生有所不知,如今广州落入中共之手,社会治安被大力整顿,盗匪扒手成了首先打击的对象。听说啊,现在羊城地面上,那些所谓的‘高手’,都已经被整治得差不多绝迹了。”

金伯懿闻言,那股与生俱来的好胜心和傲气果然被激发了出来。他呷了口茶,冷笑一声:“陶先生此言差矣。凡是被官府拿下的,严格说来,根本不配叫‘扒手’,充其量是些偷鸡摸狗的小毛贼。真正身怀绝技的高手,又岂是那些差人能识破拿下的?”

金伯懿嗜酒,几杯下肚,话匣子便打开了。

说着说着,竟是兴致勃发,拍案而起,扬言要即刻动身去广州走一遭,而且要专挑中共的官员下手,看看他广州的公安,究竟能不能逮得住他金某人!

陶千重见鱼已上钩,便趁热打铁道:“不瞒金先生,我那边正有几位也爱玩这一手的朋友,和您的观点一模一样。只是他们技艺实在有限,不敢贸然去跟如今的广州警方叫板。不知金先生可否屈尊前往广州,稍加指点一二?他们那边,必有丰厚酬劳奉上。”

金伯懿此刻正在兴头上,听闻既有挑战,又有酬劳,当下便不假思索地点了头:“没问题!指点几个朋友嘛,小事一桩!”

至此,在“保密局”看来,对金伯懿的“发展”工作已算完成。陶千重立刻向香港站汇报,消息很快便传到了毛人凤的案头。

毛人凤认为,金伯懿的积极性直接关系到“1171”计划的成败,决定亲自出马,为其饯行,以示重视。

当天晚上,“保密局”香港站在一家高级酒店设下盛宴。

金伯懿直到陶千重驾车去接他时,还以为只是和几个生意朋友吃饭,浑然不知自己即将与何等人物会面。

宴席上,毛人凤化名“邵维鑫”,佯称是做西药生意的掮客。

然而,“保密局”这帮特务,终究是低估了金伯懿的眼力。这个扒窃高手,几乎在与毛人凤对视的第一眼,就从对方那阴鸷而深邃的眼神中,察觉出了一股非同寻常的气息。他不动声色,心中却已暗自戒备。

酒过三巡,陶千重为了向“邵老板”炫耀自己眼光独到,便笑着提议:“金先生技艺高超,不如今日就向邵老板露一手,也让我等开开眼界?”

金伯懿望着毛人凤,只是微笑,并不言语。

毛人凤也笑道:“是啊,金先生不妨展示一下。要不,就从我身上取点什么东西,如何?”

众人纷纷点头称是。

金伯懿却笑了,端起酒杯,缓缓站起身,走到毛人凤面前,说道:“邵老板言重了,兄弟早已献过丑了。”

说着,他抬手在空中虚虚一抓,摊开手掌时,手里竟凭空多出了一支金光闪闪的钢笔!

毛人凤见状,顿时惊愕当场!他下意识地一摸上衣口袋,果然空空如也。

这支美国派克金笔,正是前不久蒋经国所赠,毛人凤视若珍宝,片刻不离身。

毛人凤猛然想起,方才金伯懿正是以敬酒为名,与他有过片刻的近身接触。

金伯懿双手将金笔奉还,连说“得罪”。

毛人凤惊愕过后,却是哈哈大笑,赞道:“好!好身手!看来这支笔与金先生有缘,那就赠予先生了!”

金伯懿却摇了摇头,恭敬地将笔放回桌上,意有所指地说道:“兄弟不敢受此大礼。此乃大贵之人所赠‘宝笔’,还是您自己留着吧。”

一句话,说得毛人凤心中剧震。

毛人凤知道,对方不仅偷走了他的笔,更看穿了他的身份。

明人面前不说暗话,毛人凤也不再伪装,他亲自斟满两杯酒,递一杯给金伯懿,沉声道:“金先生果然是高人!不瞒你说,此次你前往羊城指导的那笔‘买卖’,鄙人也占有股份。还望先生多多成全,事成之后,必有重谢!”

金伯懿此刻才恍然大悟,自己竟是糊里糊涂地上了国民党“保密局”的贼船,而且还是局长毛人凤亲自出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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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伯懿虽于政治一向淡漠,无意掺和国共之争,但也听说过“军统”、“保密局”的狠辣手段。

金伯懿知道,自己只要此刻说一个“不”字,不但自身性命难保,远在吉隆坡的妻儿老小,恐怕也难逃毒手。

想到此处,陶千重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不经意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文件,轻轻放在桌上,推到金伯懿面前。

那上面,赫然是他远在马来西亚的家人的详细资料,从妻子的生日到儿女就读的学校,甚至连他们常去的咖啡馆都记录得一清二楚。

陶千重微笑着,语气却冰冷:“金先生是聪明人,‘保密局’的朋友遍天下,关心一下先生的家人,也是应该的。”

金伯懿心中一凛,最后一丝侥幸也荡然无存。他拿起酒杯,一饮而尽,涩声道:“既然如此,恭敬不如从命。广州,我去便是。”

当天深夜,在夜幕的掩护下,金伯懿便和陶千重一道,通过“保密局”的秘密渠道,悄然离开了香港,潜入了广东省境内。

04 特务特训班

陶千重与金伯懿二人抵达广州后,迅速与“保密局”在广州的潜伏特务组织接上了头。

负责接应的,是广州潜伏特务头目之一,代号“903”的老单。

老单早已接到台湾总部的指令,从潜伏特工中精心物色了十四名据称“身手敏捷、头脑灵活”的人员,作为“特训班”的首期学员。

然而,当金伯懿见到这批所谓的“精英”时,差点没把鼻子气歪了。这十四个家伙,一个个歪瓜裂枣,都是土匪恶霸,让他们去学那需要心细如发、指柔如绵的扒窃手艺,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但陶千重向老单了解后得知,即便是这十四个货色,也已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凑齐的。

无奈之下,金伯懿只好降低标准,勉强从中筛选出十人。

老单在广州市区南侧,物色了一套僻静的宅院,作为“特训班”的训练基地。

为了掩人耳目,就在门口挂了块“启明国术社”的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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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广州民间尚武成风,这类国术社、拳馆随处可见,倒也不易引人注意。

一切准备就绪,陶千重还煞有介事地搞了个开班仪式,做了一番鼓动人心的讲话,无非是鼓劲、许愿之类,倒也确实把这群亡命之徒的积极性给调动了起来。

开班之后,便是金伯懿的活儿了。

他深知这帮人都是难雕的朽木,要想让他们服帖听话,非得拿出点真本事,让他们开开眼界不可。

于是,他决定先带这帮弟子出去实地“考察”一趟。

一行人来到当时广州最热闹的百货大楼。金伯懿让众人散开,但目光必须始终锁定在他身上。那十名学员,包括陶千重和老单在内,都瞪大了眼睛,想看看这位教官究竟有何等神技。

只见金伯懿身形一晃,便如一条滑不溜丢的泥鳅,汇入了拥挤的人潮之中。

金伯懿在几个柜台之间像柳条鱼般灵活地穿梭,时而与人擦肩而过,时而驻足观望商品,动作自然流畅,看不出丝毫异样。

不消一刻钟,金伯懿便一脸微笑地出现在了店门口,对众人使了个眼色。

一行人随即转入附近的一家饭店,要了个大包间。刚一落座,金伯懿便不慌不忙地从怀里、袖中、甚至裤管里,一样一样地往外掏东西。眨眼之间,桌上便堆起了一座小山:钢笔、手表、钱包、金项链、花花绿绿的钞票,还有各种证件……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众人看得是目瞪口呆,彻底心服口服。

酒足饭饱,金伯懿又问广州何处最为热闹。众人齐说火车站。于是,一行人又浩浩荡荡地杀向了火车站。

这一趟下来,金伯庸在百货大楼作案9起,火车站作案13起,两处合计作案22起。这番惊世骇俗的表演,彻底镇住了这群亡命之徒。他们望向金伯懿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不屑,变成了狂热的崇拜。

然而,金伯懿只顾着在徒弟面前显摆神技,却不知他这一番疯狂的举动,已然严重触犯了广州本地扒手行当的“江湖规矩”,搅动了整座羊城的地下风云。

原来,当时的扒窃行当,在黑道上自有一套森严的规矩。整个羊城被划分为若干个地盘,各有各的帮伙把持。

各帮伙之间严守界限,互不侵犯,更不得到对方的地盘上“开工”。

一旦有违规越界之事发生,便要请出统辖全城扒手的老大来主持“公道”,轻则赔礼道歉、吐出赃物,重则执行帮规、自残手足。

金伯懿这只“过江猛龙”,在不到半天的时间里,连续作案22起,且专挑百货大楼和火车站这两个油水最足的地盘下手,这无异于在本地扒手帮派的脸上狠狠地扇了两记耳光。

一时间,警方接连接到报案,加大了打击力度;失主之间互相传播,市民们也提高了警惕。

如此一来,把持这两块地盘的扒手帮伙,竟是颗粒无收,日子变得异常艰难。

他们稍一打探,便意识到,这是有外来势力在公然挑衅,砸他们的饭碗!

这还得了?

消息很快便传到了广州扒手总老大的耳朵里。

05 疯狂作案引黑道震动

当时广州市扒手行当的总老大,名叫蒋必烈。此人三十八岁,土生土长的广州本地人,叫花子出生。据说他五岁便开始行窃,八岁时已在江湖上小有名气,得了个诨号叫“小神手”。

蒋必烈为人颇讲义气,处事也还算公道,在羊城扒手中有口皆碑。如今的他,早已金盆洗手,自己开了家建筑营造经纪行,平日里茶楼酒肆、舞厅戏院,过着优哉游哉的寓公生活。

这天,百货大楼和火车站两个地盘的头目,哭丧着脸将情况报到蒋必烈跟前。他听闻竟有人敢在自己的地盘上如此猖狂,不禁大吃一惊。

蒋必烈盘算了一番,当即向广州各扒手帮伙下达了一条密令:迅即秘密查明,有何方高手潜入羊城作案。

一时间,广州城内大大小小的扒手们都行动了起来,如同无数双看不见的眼睛,散布于全城各处,秘密查访外来同行的踪迹。

然而,金伯懿自那次示范之后,便再也没有出过手,整日待在“启明国术社”里调教那帮朽木。

本地扒手们一连查访了数日,皆是毫无结果。

一个星期下来,蒋必烈也有些动摇,心想莫非是一伙过路扒手,作完案便走了?

哪知,正当他准备取消查访令的时候,却有消息传了过来。而惹出这桩祸事的,正是“特训班”里那个最不安分的学员——于鼎。

这个于鼎,是十名学员中年纪最轻的一个,却是阳江地区一个臭名昭著的恶霸。在金伯懿面前受了几次表扬后,便有些飘飘然,以为自己已经学到了真传,可以出去闯荡一番了。这天中午,他趁众人午休的当儿,偷偷溜出了训练班,径直去了广州长途汽车站,想去练练手。

初次下手,这小子倒也沉得住气,一出手便窃得了一个钱包,再出手,又顺走了一支钢笔。于鼎心中窃喜,得胜而归,却不知自己的行踪早已落入了蒋必烈手下的眼中。

负责查访的两名扒手是行家里手,一眼就看出于鼎的手法尚显稚嫩,但其胆识却非同一般,不似初出茅庐的新手,于是便起了疑心,悄悄地尾随了上去。

那于鼎哪里知道自己已被盯上,乐呵呵地就回到了“启明国术社”。他这一进去,就把整个“特训班”的老巢给彻底暴露了。

两名扒手不敢声张,立刻将情况报告给了蒋必烈。

蒋必烈是个心思缜密之人。他当晚便亲自雇了一辆三轮车,在“启明国术社”附近转了一圈,心中已有了计较。

次日,他便派人花了重金,悄然租下了国术社对面一家杂货铺子楼上的两个房间,带着两名心腹,神不知鬼不觉地住了进去。

接下来的几天,蒋必烈等人天天闭门不出,待在楼上,用一架高倍望远镜,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监视着对面的动静。

很快,金伯懿在院子里,手把手教于鼎等学员练习扒窃基本功的那些镜头,便被蒋必烈尽收眼底了。

这下子,蒋必烈可是大大地吃了一惊!他做梦也没想到,竟然有人敢在太岁头上动土,跑到他羊城的地盘上来开班收徒,另立山头!

蒋必烈将情况通报给了帮中几个核心头目,众人无不震怒,纷纷叫嚣着要花钱雇一批叫花子,去砸了那家“启明国术社”,把这伙过江龙赶出羊城。

蒋必烈却摇了摇头,他的主意是:按照江湖规矩行事!向对方下书挑战,比试技艺!他“小神手”的诨号也不是白叫的,在这扒窃一行里浸淫了三十多年,他不相信会输给对方。只要比试胜了,再让对方体面地离开广州,这事就算了结了。

06 广州扒手老大的挑战

陶千重拆开那封措辞古雅的挑战书一看,惊得是面无人色。

他担心的倒不是金伯懿技不如人,而是“特训班”这个绝密行动,竟然这么快就让广州本地的黑道势力给发觉了。这要是再传到公安局耳朵里,后果不堪设想!

他急忙找来老单密议。老单分析,此事看来尚未惊动官方,否则对方直接报案,他们早就被一锅端了。眼下之计,退缩反而会显得心虚,引人注目,倒不如让金伯懿出面应战,速战速决,将对方彻底打服,方为上策。

于是,陶千重和老单再三商议后,决定让金伯懿接受挑战。但为防万一,他们还是连夜将那十名学员秘密转移到了另一处安全屋,只留下金伯懿一人,准备应对蒋必烈的挑战。

次日下午两点,蒋必烈带着两名助手,如约而至。

金伯懿早已在“启明国术社”的院内备下茶水,气定神闲地等候着。双方见面,互报家门。

金伯懿用的是化名,又说得一口流利的广东话,蒋必烈自然不知对方就是名震南洋的“千手神偷”,见他年纪与自己相仿,心里还存着几分轻视。

按照事先约定,双方比的是扒手的基本功,不直接作案,以免惊动警方。

自然,一番比试下来,蒋必烈早已是心悦诚服,三魂去了七魄。

他领着两个同样惊得呆若木鸡的助手,对着金伯懿深深一揖,口中恭恭敬敬地叫了声:“前辈!”

金伯懿拱手还礼,微笑道:“如此,你我之事,就算了结了吧?”

蒋必烈连连点头,心中却翻起了另一个念头。他诚心诚意地提出,想请金伯懿吃顿饭,一来是赔罪,二来也是想结交这位江湖奇人。

这个,金伯懿却做不了主。他稍一沉吟,说要考虑一下,明日再给答复。

他需要将这个意外的情况,立刻汇报给幕后的陶千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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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陶千重,也从蒋必烈的这个举动中,嗅到了一个更加大胆、更加疯狂的计划的气息。

陶千重脑中迅速萌生一个鬼主意:何不趁此机会,将蒋必烈及其麾下的整个广州扒手帮派,悉数收编,为“保密局”所用?

若是此计能成,那“1171”计划的格局将瞬间被放大无数倍!

这不仅仅是培训十几个扒手特务,而是直接掌控了广州城内一支庞大的、遍布市井的地下力量。届时,无论是收集情报,还是制造混乱,都将是手到擒来。

陶千重越想越兴奋,当即将此想法通过秘密电台,向“保密局”香港站作了汇报,并请求转呈台北总部。次日上午,台北的回电便到了,只有短短八个字:“此议可试,安全第一。”

有了毛人凤的首肯,陶千重便决定放手一搏。他让老单派人通知蒋必烈,当晚在“大望亭酒店”设宴,共商“合作”大计。

为了确保首次接触的成功,陶千重和老单商议后,决定派出一名王牌女特工——戚丽芸。

这个戚丽芸年约三十,颇有几分姿色,抗战时便是“军统”在广州的地下情报员,后又去南京“保密局”总部受过专业训练,尤其擅长策反和心理攻防。

在他们看来,派她出马,去对付蒋必烈这样一个混迹江湖的草莽人物,料想是手到擒来,马到成功。

当晚,戚丽芸陪同金伯懿,以金伯懿夫人的名义,前往“大望亭酒店”赴宴。

蒋必烈果然对风情万种的戚丽芸大献殷勤。酒席之间,戚丽芸巧笑嫣然,三言两语便摸清了蒋必烈的心思:此人最在乎的,便是自己在这羊城地面上的“总瓢把子”地位,极想维持现状。

于是,戚丽芸便顺着这个话头,展开了攻势。

她一番试探下来,双方很快达成了初步的合作意向:蒋必烈可以保留其老大地位,但必须在适当的时候,根据金伯懿这边发出的指令,调动他的人马做一些事情;作为回报,金伯懿这边则会充分维护蒋必烈在江湖上的名声和实际地位。

在戚丽芸看来,首次接触能谈到这个份上,已算大获成功。她不便把话说得太透,便就此打住,只让蒋必烈留下了最便捷的联系方式。

陶千重和老单听了戚丽芸的汇报,更是振奋不已。

然而,事情的发展,却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当陶千重在一处秘密联络点与蒋必烈见面,并开门见山地亮出自己“国防部保密局”的身份,要求蒋必烈宣誓效忠党国时,他等来的,却不是预想中的欣喜或犹豫,而是蒋必烈斩钉截铁的拒绝!

“我蒋某人只是个混江湖的,不懂什么党国大义。我只知道,沾上你们这些搞政治的,准没好下场。这事,恕我不能从命!”

陶千重在猝不及防之下,几乎懵了。他强作镇定,将话题转开,又好言稳住蒋必烈,说此事可以从长计议。

但他的心里,已经在那一瞬间,作出了一个冷酷无情的决定:必须灭口!

陶千重将自己的想法对老单一说,老单苦笑着点了点头:“看来,也只有这么做了。谁让这小子不识抬举呢!”

不过,此事事关重大,老单不敢擅专,他必须向其单线上级,即“保密局”广东省地下工作站负责人之一、代号“201”的特务头子请示汇报。

“201”的回复很快便下来了:同意灭口计划!

得到了上级的批准,老单随即开始策划一场周密的杀局。

他再次约见陶千重,说已经决定实施计划,具体事宜由他一手负责,但届时需要金伯懿出面配合,因为只有金伯懿,才能起到麻痹蒋必烈一伙的作用。

而对此毫不知情的蒋必烈,还以为自己凭着几分江湖义气,成功地摆脱了一场政治漩涡,却不知,他和他最信任的兄弟们的生命已经进入了倒计时。

07 色诱、财诱下的死亡陷阱

为了确保灭口计划万无一失,老单首先需要摸清,蒋必烈究竟将“特训班”的机密,透露给了哪些人。这个任务,自然又落到了女特工戚丽芸的身上。

戚丽芸随即联系了蒋必烈,以“商谈后续事宜”为名,约他在“济阳饭店”吃饭。

蒋必烈果然经不住这位美女特工的引诱,酒酣耳热之际,两人便心照不宣地去了饭店附近的“大舒闲旅馆”,开了房间,共度了一夜春宵。

次日上午分手时,戚丽芸已经将需要的情报全部套取到手:蒋必烈为了征求意见,已将此事告诉了他最信任的六个结拜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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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这六人,也都是广州扒手帮伙中举足轻重的人物。他们的观点与蒋必烈一致,认为此事涉及政治,风险太大,应当拒绝。

七个人!老单得知情况后,眼中杀机一闪。他当即让戚丽芸于当晚再次约见蒋必烈。

这一次,戚丽芸佯装情意绵绵,先是将扒手老大缠得神魂颠倒,然后才抛出了早已设计好的圈套。她告诉蒋必烈,自己已经被他的“江湖义气”所打动,并成功说服了上级,决定尊重他的选择,放弃招安。

但为了确保双方的安全,组织上愿意支付一笔巨额的美金,作为给他们七兄弟的“封口费”。

“不过,”戚丽芸话锋一转,“按照我们组织的规定,这笔费用必须当面发放给本人,并且需要亲笔签收。所以,这几天,还得劳烦蒋先生通知你的六位弟兄,暂时不要离开广州,等候消息。”

那蒋必烈精于扒窃,江湖经验也算丰富,但于特务行当的阴险狡诈,却是一片空白。

一听说有市面上早已绝迹、连他这个顶级扒手也无处可偷的美金可拿,对戚丽芸更是感激涕零,答应通知众兄弟坐等消息。

这一天正好是1950年的元旦。

老单让戚丽芸立刻通知蒋必烈,让他和他的六个兄弟,于当晚九点,在“大舒闲旅馆”下榻,届时,“组织上”会派人前往,当场发放保密费。

蒋必烈接到电话,满口答应。这个死到临头的汉子,还惦记着戚丽芸的温柔乡,竟直言不讳地提出,让戚丽芸晚上也住在旅馆陪他。

戚丽芸见他色迷心窍,不禁暗自好笑,当下一口应承。蒋必烈自是大喜过望,立刻吩咐手下,前往“大舒闲旅馆”,订下了四个房间。

当晚九点,夜色深沉。戚丽芸驾驶着那辆白色的“雪佛兰”轿车,先是接上了蒋必烈,然后一同驶向了“大舒闲旅馆”。

在那里,蒋必烈的六名结拜兄弟,早已按照吩咐,开好了房间,正聚集在其中一间里,兴奋地等候着。

稍停片刻,陶千重和金伯懿也到了。

戚丽芸将陶千重以“刘先生”的名义,介绍给了蒋必烈等人。陶千重一脸和煦的笑容,跟他们寒暄着,说起了“保密费”的相关事宜,一番花言巧语,更是让这七个江湖汉子深信不疑。

就在众人围坐一堂,一边喝茶,一边热烈地讨论着如何分配这笔“横财”时,金伯懿在戚丽芸的巧妙配合下,以替众人添加茶水为幌子,开始了他的行动。

他的动作快如闪电,行云流水,就在众人眼皮子底下,将老单事先交给他的七颗小如人丹的剧毒药丸,分别弹入了七人的茶杯之中。那毒药入水即化,无色无味,根本无人察觉。

陶千重看着他们一杯接一杯地喝下了那致命的毒茶,心中冷笑。

他找了个借口,先行退场离开。

接着,金伯懿也起身,让戚丽芸开车去取美金和签收文件。

这本是一个显而易见的漏洞,可惜利令智昏的蒋必烈一伙竟然没有一个人识破。

戚丽芸和金伯懿离开后,为避免七个人同时死在一个房间里动静太大,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戚丽芸便在附近的一家咖啡厅,用公共电话打回了旅馆,谎称文件尚未备齐,让他们各自先返回自己的房间等候。

蒋必烈不疑有他,乐呵呵地向六个弟兄下达了命令。他们各自回到房间,没过多久,七人便相继毒发,全部死亡。

08 专案组的困境和转机

“大舒闲旅馆”七命巨案发生后,布鲁局长当即抽调全局最精干的力量,成立了以案发日期为名的“元旦命案专案侦查组”。

专案组由六名经验丰富的刑警组成,组长由从延安时期便跟随布鲁、一同南下的老部下周微焰担任,副组长则是广东本地人、解放前长期在港粤之间从事地下情报工作的曹云宽。

专案组直接在“大舒闲旅馆”的三楼征用了两个房间,作为现场办公点,就地展开调查。

法医的初步鉴定结果很快就出来了:七名死者均系服用了一种特殊的、烈性化学毒药而迅速致死。从其中一间客房的茶杯残茶中,也化验出了同样的毒物成分。

与此同时,副组长曹云宽带领的另一组刑警,也完成了对旅馆老板、员工和当晚所有住客的初步询问。

根据账房胡先生和茶役阿升的回忆,案发当晚,除了七名死者外,大约在九点钟左右,确实还有一男一女和另外一名戴礼帽的男子来过。

他们与死者在其中一间房里聚会聊天,但没过多久,那名戴礼帽的男子便先行离开,随后,那一男一女也一同离去。

再之后,便是一个女人打来电话,让死者们各自回房。这些线索虽然重要,但由于天色已晚,加上旅馆人员当时并未特别留意,因此对那三人的相貌描述都十分模糊。

专案组长周微焰作出决定:当务之急,是必须立刻查明七名死者的真实身份!只要搞清楚他们是谁,是干什么的,通过他们生前的社会关系,总能找到蛛丝马迹。

然而,调查的结果却完全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按照旅馆住宿登记簿上的信息,专案组兵分几路展开调查。负责调查五名广州本地死者信息的刑警很快便反馈回来:登记簿上的地址,全部是假的!有的根本就没有这个门牌号,有的虽有门牌号,但住户却压根不认识死者。

紧接着,请求韶关和江门两地公安局协查的回电也到了,结果同样是三个字:查无此人。

所有的线索,到这里,全部中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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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距离叶帅下达的十天期限,已经过去了一天多。

巨大的压力,如同乌云般笼罩在每个专案组成员的心头。

经过激烈的案情分析会议,周微焰最终决定,采取一个在当时看来颇为大胆的办法:将拍摄下的七名死者的面部照片,刊登在报纸上,发动全社会的力量,进行公开辨认!

这个办法虽然冒险,可能会打草惊蛇,但眼下,已是别无他法。

然而,登报需要支付广告费,必须得到布鲁局长的批准。可周微焰赶到市局,却扑了个空,又赶到省厅,依旧没找到布鲁的影子。

周微焰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心想这布鲁局长在这节骨眼上,究竟跑到哪里去了?

就在周微焰为找不到布鲁而焦头烂额之时,布鲁局长本人正在亲自处理一件看似并不起眼的案子。

这天上午,布鲁驱车从省厅来到市局,刚一进门,门卫便递给他一封信件,说是一个老百姓半小时前骑车送来的,扔下信说了声“请交给你们局长”便匆匆离去,连车都没下。

布鲁拆开信封,竟是一封举报信。

举报的内容,是关于一周前发生在“中山大戏院”的一起手枪失窃案。

一周前的晚上,驻军某部一位老红军出身的团长,带着警卫员去看戏。散场时,警卫员却惊骇地发现,自己腰间枪套里的手枪,已然不翼而飞!

军枪失窃,非同小可。

那位团长老爷子脾气火爆,在公安局里指着副局长的鼻子大发雷霆,声称若找不回他的枪,就要派兵来冲了这“破局子”。

布鲁知道这是气话,但也深感责任重大。他亲自下令,限期破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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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名为“布鲁”的陈泊

可是,负责此案的侦查员折腾了整整六天,硬是没摸到半点线索。正当布鲁为此事头疼之际,这封匿名举报信,竟如及时雨般送到了他的手上。

信中明白无误地指出:失窃的手枪,就藏在“东兴车行”楼上一个名叫“小拐”的房客的卧室写字台抽屉里。

布鲁顿时来了兴趣。

他不想张扬,便只带了一名警卫员,换上便装,悄然前往“东兴车行”。他先是装作修车,跟车行的师傅闲聊了一阵,拐弯抹角地打探到了楼上房客“小拐”的一些情况:此人没有正当职业,终日游手好闲,但出手阔绰,日子过得很是滋润。

布鲁心中有数,便让警卫员悄悄上楼查看。那“小拐”还在蒙头大睡,警卫员捅开房门,打开写字台抽屉,果然在里面发现了那支失窃的手枪!

人赃并获,“小拐”当即被闻讯赶来的派出所民警一副手铐带走了。

审讯室里,“小拐”倒也光棍,很快便承认了手枪是他在戏院里,从那个只顾着陪首长看戏而疏于防范的警卫员身上扒窃的。

他声称自己并无恶意,纯粹是为了在同行面前炫耀自己的“手艺”。

布鲁何等机警,立刻从他话语中的“同行”二字里,嗅到了一丝可乘之机。

正好“小拐”交代完毕,好奇地询问:“警官,你们是怎么知道枪在我这儿的?”

布鲁便顺水推舟,将那封匿名举报信的事和盘托出。

“小拐”一听,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气得破口大骂:“沈隆盛!我顶你个肺!原来是你这个王八蛋在背后捅我刀子!”

布鲁等他骂告一段落,才不紧不慢地问道:“这个沈隆盛,是何许人也?”

“小拐”此刻已是怒火中烧,咬牙切齿道:“好!既然你不仁,就别怪我不义!”于是,他便如竹筒倒豆子一般,将沈隆盛以及整个广州扒手帮伙的种种内幕,全都揭发了出来。

原来,这个“小拐”和沈隆盛,都是广州黑道上颇有名气的扒手,在各自的帮伙里,地位相当于“堂主”,都隶属于广州扒手总瓢把子蒋必烈之下。

而他们各自的直接老大,正是蒋必烈的结拜弟兄,已在元旦当晚,一同殒命于“大舒闲旅馆”了。

老大一死,下面的位子便空了出来。“小拐”和沈隆盛都对这个位置垂涎三尺,明争暗斗。那沈隆盛眼珠子一转,便想出了一条“借刀杀人”的毒计。

他知道“小拐”前不久偷了军枪,便写了这封匿名信,想借公安局的手除掉竞争对手,自己好顺利上位。

“小拐”不无气愤地将这番内讧的原委一说,布鲁听得是心中窃喜。他立刻意识到,这起扒手内讧,与那起扑朔迷离的七命巨案之间,必然存在着某种神秘的联系!

他当即召来周微焰,将情况作了通报。

周微焰闻讯,也是精神大振。他立刻叫上专案组刑警,带上那七名死者的照片,火速赶往看守所。当他们将照片摆在“小拐”面前时,“小拐”只看了一眼,便惊呼出声:“这不是……这不是蒋老大他们吗?”

随后被捕的沈隆盛,在见到照片后,也作出了和“小拐”完全相同的指认。

他们竟然就是广州黑道上赫赫有名的扒手总老大蒋必烈以及他最核心的六位结拜兄弟!

这个惊人的发现,让整个专案组都为之震动。

09 老单落网

查明了蒋必烈等七名死者的真实身份后,专案组的调查工作立刻柳暗花明。

刑警们迅速与死者家属取得了联系。在与扒手老大蒋必烈的妹夫鲍定力谈话时,副组长曹云宽获得了一条至关重要的线索。

鲍定力是广州一家舞厅的账房先生。他回忆说,蒋必烈曾得意地向他炫耀,说自己最近结识了一位堪称“高雅”的戚小姐,并说那位戚小姐待会儿会开着一辆白色的“雪佛兰”轿车来接他。

大约在当晚九时许,鲍定力亲眼看到,一辆白色的“雪佛兰”轿车停在了舞厅后门,从车上下来一位容貌俏丽、气质不凡的年轻女子,将蒋必烈接走了。

这位“戚小姐”,是鲍定力所知道的,与蒋必烈生前最后接触的神秘人物!

曹云宽对此线索高度重视。他详细询问了那位“戚小姐”的容貌体态、衣着打扮,以及那辆白色“雪佛兰”轿车的特征。

经过与“大舒闲旅馆”账房先生和茶役的证词进行比对,专案组初步断定:这个接走蒋必烈的女人,极有可能就是案发当晚出现在旅馆现场的那个神秘女子!

专案组迅速作出决定:全力追查“戚小姐”的下落!

在偌大的广州城里寻找一个只知姓氏的女人,无异于大海捞针。但专案组很快便确定了新的侦查方向:“不找人,先找车!”

在1950年的广州,轿车还是稀罕物,白色的“雪佛兰”更是凤毛麟角。通过交警部门的车辆档案,专案组很快便查到了全广州仅有的七辆白色“雪佛兰”轿车的车主信息。经过一一排查,只用了短短几个小时,他们便找到了那辆登记在一名叫做“戚丽芸”的女子名下的七成新“雪佛兰”。

当天深夜,当戚丽芸驾驶着这辆白色轿车从外面返回其住所时,早已埋伏在附近的刑警一拥而上,将其连人带车,悄无声息地带回了市局。

布鲁局长获悉后大喜过望,决定连夜提审。

然而,审讯的结果却让所有人都大感意外。

这个看似柔弱的戚丽芸,竟是个极其难啃的硬骨头。面对专案组正副组长周微焰和曹云宽的轮番讯问,她始终面不改色,对所有提问都只回答两个字:“冤枉。”

审讯一直持续到天亮,却毫无收获。经验丰富的周微焰从戚丽芸那异乎寻常的镇定和老到的抗审能力中,察觉到了一丝异样。他觉得,如果这仅仅是一起黑道仇杀,以戚丽芸这样的角色,何以具备如此专业的反审讯能力?

一个大胆的推断在他脑中形成:这个女人,极有可能是受过严格训练的专业特工!这起七命巨案的背后,隐藏的根本不是什么江湖恩怨,而是一起彻头彻尾的政治案件!

周微焰当机立断,下达了两条命令:一、立刻派人秘密监视戚丽芸的住宅,凡是上门找她的人,无论身份,一律先行拿下;二、通知邮电局,控制其住所电话,对所有呼入电话进行技术监控。

不能不佩服周微焰的神机妙算。负责蹲守的刑警进入戚宅还不到一个小时,便有一个主儿自投罗网。那人因迟迟联系不上戚丽芸,便亲自上门查看情况,结果一头撞进了公安人员布下的天罗地网,当场被捕。

被捕的这个家伙,正是代号“903”的“保密局”广州潜伏特务头目之一——老单,单家声!

老单被捕后,态度极其倨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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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眼就看穿了周微焰等人的身份,竟指名道姓,要求直接跟布鲁对话。

在审讯室里,当单家声看到那个传说中只有一只好手的公安厅长真的出现在自己面前时,他那故作镇定的心理防线,终于彻底崩溃了。为了立功保命,他将“1171”计划、“特训班”的内幕,以及“大舒闲旅馆”七命巨案的全部真相,和盘托出。

他还交代,为了躲避风头,“特训班”的残余人员,在陶千重和金伯懿的带领下,已经秘密转移到了江门!

惊天内幕,终于水落石出!布鲁意识到,这是一起特别重大的敌特案件,必须以雷霆之势,将这个隐藏在南粤大地的“毒瘤”彻底铲除!

他当即向省委作了汇报,并连夜组织武装力量,火速奔赴江门,准备实施一场代号“扫穴”的紧急抓捕行动!

10 围剿特训班

寒夜漆黑,数辆军车在夜幕的掩护下,风驰电掣般地驶向江门。

布鲁亲自坐镇指挥,连夜组织了公安和驻军的精干力量,在江门当地公安机关的配合下,于凌晨时分,神不知鬼不觉地包围了单家声供述的“特训班”新据点。

“特训班”在广州时,并未配备枪支。但转移到江门后,陶千重考虑到安全问题,通过一名特务学员的关系,从当地一个恶霸地主手中,弄来了三支冲锋枪、两支步枪和若干子弹。

当他们从睡梦中被惊醒,发现大院已被团团包围时,这群亡命之徒自知在劫难逃,竟选择了负隅顽抗。随着陶千重一声令下,院内顿时枪声大作,数条火舌向外疯狂扫射。

一场激烈的枪战就此爆发。

最终,在公安和解放军战士的强大火力压制下,经过近一个小时的战斗,这处据点被成功攻破。特务们两死四伤,其余人员悉数被擒。我方则有五名战士受伤,所幸无人牺牲。

然而,当清点被捕人员时,专案组却发现,两名主犯之一的“特训班”主任陶千重,并不在其中。

现场提审金伯懿,他才交代,陶千重已于昨天下午三点钟,以返回香港向上级述职为由,提前离开了江门。

虽然主犯之一在逃,但“特训班”被一网打尽,也算是一场巨大的胜利。专案组随即将金伯懿等一干被捕特务押上囚车,准备返回广州。

但谁也没有料到,在押解的途中,意外再次发生。

这个出身将门、身怀绝技的大盗金伯懿,其手段远超常人想象。

公安人员给他戴上的那副手铐,对他而言根本构不成任何约束。囚车行至一处偏僻路段时,金伯懿突然佯装腹痛不止,在地上翻滚呻吟,骗得一名年轻的押解人员打开车门上前查看。

就在那名押解人员分神之际,金伯懿爆起发难!他竟早已用不知名的方法打开了手铐,此刻,那副沉重的手铐在他手中竟成了一件致命的武器,猛地一下,狠狠地砸在了押解人员的太阳穴上。对方哼都未哼一声,便软倒在地。金伯懿瞬间夺过他身上的手枪,如一头猎豹般窜出囚车,飞快地遁入了路旁茂密的山林之中。

重犯持枪脱逃!这一下,事态的严重性再次升级。

周微焰当即下令,抽调力量就地追捕,同时火速向省委、省政府作了汇报。由于金伯懿身怀武功绝技,又持有枪械,其潜在的破坏性极大。广东省委、省政府高度重视,立刻下达指示,要求军、警、民联合行动,在全省范围内布下天罗地网,务必将这名凶恶的逃犯缉拿归案!

一时间,从广州到沿海,到处都是搜捕金伯懿的军警和民兵。

三天后,消息从沿海的电白县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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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地驻军的一支巡逻队,在夜间例行巡逻时,于海边发现了一名形迹可疑的男子。对方在面对盘查时,拒不配合,并突然开枪射击,双方发生枪战,该男子被巡逻队战士当场击毙。

周微焰接到通知,立刻带着见过金伯懿的旅馆茶役阿升,火速赶往电白县辨认。经确认,被击毙的男子,正是脱逃的案犯金伯懿。估计他是想从电白这边,搭乘渔船偷渡出境,结果却最终丧命于此。

至此,这起震惊南粤的“大舒闲旅馆”七命巨案,在叶剑英书记下达的十天期限内,终于得以圆满侦破。唯一的遗憾,是主犯陶千重未能抓获。

然而,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据台湾方面后来解密的相关资料披露,陶千重逃回香港后,听闻“特训班”被一窝端,金伯懿也被击毙,不禁暗自心惊,又为自己能侥幸逃脱而额手称庆。

但他惊魂未定,便接到了“保密局”香港站的通知,让他立刻飞赴台北,向毛人凤局长当面述职。

在台北,等待他的,是因“1171”计划彻底失败而在蒋介石面前大丢颜面、暴跳如雷的毛人凤。陶千重被劈头盖脸地大骂了一顿后,便失去了自由。他先是被软禁,后来,被秘密打发到了火烧岛,在那座与世隔绝的监狱里,度过了自己凄惨的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