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家】常智奇｜文明使者越洋来，血沃中土芳华开|利玛窦|南怀仁|常智奇|康熙|汤若望

青春｜唯美｜深情｜精短

散文｜文明使者越洋来，

血沃中土芳华开

陕西｜常智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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著名作家、文艺评论家常智奇老师的这篇散文，以外国传教士墓园为切入点，生动展现了利玛窦、汤若望等文明使者推动中西文化交流的历史画卷。作者通过细腻的景物描写与深刻的思想剖析，将墓园的肃穆氛围与跨越时空的文明对话巧妙融合。文中既呈现了《坤舆万国全图》带来的认知革命、历法之争体现的科学精神，也刻画了传教士"以儒释耶"的文化智慧与医者仁心的人文关怀。双语墓碑、龙纹十字架等意象，象征着两种文明在碰撞中形成的独特融合。散文以"文明如水，润物无声"作结，既是对历史规律的深刻洞察，亦对当今跨文明交流具有启示意义。全文以物载史、以景抒怀，在文学性与思想性上均达到很高水准。

乙巳年八月，秋末冬初，天气由凉变冷，京城的梧桐叶刚开始泛黄，在冬初暖阳的抚摸下，宛如一幅渐次展开的淡金画卷。午后的阳光有几份柔和，我身披柔光循着历史的痕迹，散步到阜成门外车公庄大街6号――外国传教士墓园。这里简朴而肃穆，没有寻常墓园的花草嘉木，只有穿越四百年的宁静，仿佛时光在此驻足，守护着一段被岁月打磨得愈发温润的记忆。

墓园外，风吹树叶哗哗响，枝叶在风中摇曳，像是在为沉睡的异乡人拂去岁月的尘埃。城建灰色的透花砖墙爬满了常春藤，那些坚韧的藤蔓，恰似文明交流的脉络，在时光里悄然延伸。

一、星图与浑仪：两个文明的初遇

墓园中央，利玛窦的墓碑在秋阳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手指轻轻抚过2.7米的螭首方座碑上"耶稣会士利公之墓"八个汉字刻字，恍若触碰到了一段鲜活的往事。

“利先生讳玛窦，号西泰，大西洋意大利亚国人，自幼入会真修。明万历壬午年，航海首入中华衍教……”

1583年的某个春日，利玛窦在肇庆仙花寺首次向中国士绅展示他手绘的《坤舆万国全图》。那些身着儒衫的文人，望着图上五大洲四大洋，眼中写满了震惊与困惑。一位老秀才颤声问道："若地为球形，吾等立于下而不坠，何也？"利玛窦不疾不徐，取出一架铜制地球仪，细细解说引力的奥秘。

更令人惊叹的是，他在南京用自制的象限仪观测北极星，准确推算出当地的纬度。这些精确的测量，让笃信"天圆地方"的中国学者第一次对“君权神授”，“皇权中心”的传统宇宙观产生了动摇。然而，利玛窦的智慧在于，他从未试图全盘否定中国传统文化的智慧，否定传统文化经验理性的精华。而是在《乾坤体义》中巧妙地将西方天文知识与中国的阴阳五行学说相融合。

二、宗教理性：两种思维方式

利玛窦墓碑上同时镌刻着中文和拉丁文，这种双语碑文本身就是两种思维方式的并存。他来自理性主义的发源地欧洲，却在中国遇到了一种截然不同的理性——经验理性。

中国经验理性的思维长于归纳却短于演绎，善于实用却疏于体系。利玛窦与徐光启合作翻译《几何原本》，引入了一套完整的宗教理性逻辑演绎系统。

他带来的不仅是宗教，更是一种新型的思维方式。

墓碑上的十字徽记，代表着他传播的信仰；而墓碑本身的存在，却是中国实用理性的体现——万历皇帝破例赐他葬地，不是因为他的教义，而是因为他翻译《几何原本》的贡献。

大学士叶向高当时说得好：“自古来华的洋人‘其道德学问，有一如利子者乎？毋论其他事，即译《几何原本》一书，便宜赐葬矣。’”

天人关系在宗教理性的参照系中，沉思人心掌握科学仪器，认识世界的生命形式――结构――功能。中国经验理性的神秘主义，在探索宇宙的奥妙中，得到宗教理性的加持，展开想象的翅膀，飞翔在人们认识世界的高空。宗教信仰意志论和经验神秘主义，是人类认识和探索宇宙奥妙的一体两面。中国经验理性的神秘主义，一直保持着人性、人道、人伦的生命体温，校正和规约着冰冷的科学主义，唯恐它走向反人类的负面。

三、历法之争：科学实证的曙光

紧邻利玛窦墓的，是汤若望长眠之处。他的墓碑略显沧桑，记录着一段惊心动魄的往事。

1664年冬，北京钦天监内气氛凝重。汤若望与保守派官员杨光先展开了一场关乎中西历法命运的较量。殿外寒风凛冽，殿内却火药味十足。杨光先慷慨陈词："宁可使中夏无好历法，不可使中夏有西洋人。"其国法有新旧两约，其书千余卷，妄言百端，刺人耳目，乱人灵府！"关键时刻，汤若望不慌不忙，取出一架精密的黄道经纬仪，准确推算出次年的日食时刻。当预言成真那一刻，朝堂上一片寂静，只有更漏滴答作响。

汤若望的西洋新法在预测日食、月食等天象上明显优于传统大统历和回回历。康熙皇帝最终采纳了更准确的方法，这种尊重事实、超越文化偏见的态度，标志着中国人科学理性的正视和尊重，也标志着科学理性开始在中华大地上扎根。

这场较量的结果，不仅让汤若望保住了钦天监监正之职――康熙皇帝的数学、天文学老师。更重要的是，让中国士大夫亲眼见证了科学实证的力量。

墓碑上的龙纹环绕着十字架，仿佛在诉说着这段科学战胜狭隘偏见的往事。这种精神在后来的洋务运动、新文化运动中不断回响，推动着中国走向现代化。

这让我想起中国传统的"天圆地方"说如何在这些传教士带来的科学知识面前逐渐瓦解。士大夫们开始接受大地是球形的观念，这不仅是地理认知的革命，更是整个宇宙观的颠覆。

值得注意的是，这些传教士并非简单地用西方知识冲击中国传统，利玛窦在绘制《坤舆万国全图》时，特意将中国置于地图中央，既尊重了中国人的天下观，又悄悄拓展了他们的世界观。

这种智慧的妥协与创新，在墓碑的纹饰上也能窥见一斑——十字架被巧妙地融入中国传统装饰图案中，形成独特的文化符号。

四、几何与算术：思维方式的邂逅

南怀仁的墓碑上，刻着他在清廷二十七年的功绩。然而，最动人的不是这些荣耀，而是他如何将西方的逻辑思维悄然植入中华农耕文明的血脉。

记得一个春光明媚的午后，南怀仁在乾清宫为康熙皇帝讲解《几何原本》。年轻的皇帝指着"平行线永不相交"的公设，疑惑地问："世间万物终有际会之时，此线何以独异？"南怀仁取出自制的教具，在青石板上画出几条直线，娓娓道来逻辑演绎的奥秘。

窗外海棠正盛，花瓣随风飘入殿内，落在展开的书卷上。这一刻，东方的直觉思维与西方的逻辑理性，在春日的暖阳中悄然交融。康熙后来在《三角形论》序文中写道："观测天文，测算地理，非精于几何者不能为。"这种认知的转变，标志着逻辑思维开始在中国知识界扎根。

我想起利玛窦写作的第一部中文宗教论著《天学实义》（后改名《天主实义》），他在书中援引儒家经典来论证基督教教义。

他自称：“我太费心思，从那儒教先师孔子身上觅取我们的见解；我援引书中有意义不明的章句，作有利于我们意见的解释。”

这种“以儒释耶”的方式，不同于其他要求奉教者必须采用西方姓名和生活习惯的传教士，体现了利玛窦的包容与智慧。

他尊重中国的祀孔、祭祖等传统礼仪与社会习俗，不仅赢得了士大夫的尊重，也为中西伦理道德的对话开辟了道路。

五、医者仁心：文明的温度

墓园东侧，几块不甚起眼的墓碑记录着一些普通传教士的名字。他们或许没有利玛窦、汤若望那般显赫，却用另一种方式温暖着这片土地。

1870年的一个冬夜，英国传教士马根济在天津的一家小诊所里，为一中国产妇实施剖腹产手术。油灯摇曳，他额上的汗珠闪烁着微光。当婴儿的啼哭声划破夜空，产妇的丈夫跪地叩首。这个小小的诊所，后来发展成为天津马大夫纪念医院。

在这些墓碑前，我看到一束新鲜的百合，花瓣上的露珠晶莹剔透。守墓人说，时常有不知名的人前来献花，这些人或许是当年受助者的后人。这时候我想起北京的协和医院、西安的第四人民医院、南京的马林医院。文明的交流，最终都要回归到对人的关怀。这些跨越重洋的医者，用仁心仁术诠释了文明交流的真谛——不是征服，而是治愈；不是强加，而是给予。

在这里。经验理性赐予宗教理性的葬礼――墓地，入土为安的归家情怀。显示着经验理性的人文精神，在终极关怀中思考生命－大地、意志――还乡、科学――宗教、道德――价值，相依相存，相克相生的辩证关系。

六、石碑不语：文明的韧性

暮色渐合，墓园里的碑影渐渐拉长。墓园中最令人动容的，是这些墓碑在不同时代的命运起伏。它们曾在义和团运动中被毁，又在《辛丑条约》签订后重建；在抗战的烽火中震颤，在文革的狂热中被埋，最终在改革开放的春风中重见天日。

1979年的一个秋日，当工人们小心翼翼地从泥土中挖出利玛窦墓碑时，发现在石碑背面，不知何时被人刻上了一行小字："文明如水，润物无声"。这或许是一位无名者在黑暗年代里的无声抗争，也是对文明交流最深刻的理解。

当中国再次向世界敞开大门时，这些墓碑的修复成为中外文化交流的重要象征。意大利政府出资参与修复，中意学者共同研究墓园历史。如今，这里已成为中外游客了解明清中西文化交流的重要场所。

在墓园出口处的留言簿上，我看到一位意大利游客用中文写道："在这里，我看到了文明对话的希望。"旁边是一位中国学者的回应："先贤已逝，精神长存。"

如今，每到春天，墓园里的海棠依旧盛开，梨树仍然飘香。不同肤色的访客在此驻足，用不同的语言诉说着同样的敬意。一位意大利外交官在留言簿上写道："我的同胞在这里安息，但他的精神却活在两个文明之间。"

尾声：月光下的对话

离去的时刻到了，夕阳的余晖为墓碑镀上最后一层金边。这时，我看见一位老者提着水桶，正细心擦拭着汤若望墓碑上的尘埃。问起缘由，他微笑着说："我的先祖曾在钦天监任职，受过汤先生的教导。这是我们家族延续了三百多年的承诺。"

走出墓园，阜成门外已是华灯初上。现代北京的车流如银河般璀璨，与墓园的静谧形成奇妙的呼应。回望那些在暮色中渐渐模糊的碑影，我忽然明白：文明的对话从未停止，它只是换了一种形式，在每一个被唤醒的心灵中延续。

今夜，当月光洒在这些异乡人的安息之地，或许会继续着四百年前开始的对话——不是用语言，而是用那些在交流中诞生的新知，那些在碰撞中产生的智慧，那些在时光中沉淀的深情。而这些，正是人类文明永恒的魅力所在。

2025年10月9日于北京

作家档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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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智奇，陕西武功人。研究员，文学硕士、著名文艺评论家，陕西省作家协会理论批评委员会委员、陕西省国学研究会副主席、曾任陕西省文学院院长、《延河》杂志主编。有文艺理论研究批评专著《整体论美学观纲要》《中国铜镜美学发展史》《文学审美的艺术追求》等九部，两部散文集，在全国50多家报刊发表500多篇论文、评论文章，多次获奖，有小说、诗歌、电视连续剧、翻译小说公开发表，曾代表中国作家协会接待外国作家代表团多次，2011年代表中国作家出访美国，在洛杉矶发表专题讲演(后在美国和中国报刊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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