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7月21日,南京午后空气闷得像堵墙。南昌路的梧桐叶子在热浪里卷曲,街面却出奇地安静,只有偶尔驶过的载重卡车碾碎寂静。就在这条路拐进五台山军区侧门的百米处,李克农把帽檐微微压低,慢步前行。他的外衣口袋塞着当天批准的军需表格,字迹端正,看不出任何异常。

烈日下的军服透着潮湿汗味,可他心底却冷静得像井水。上午刚结束的高射炮阵地参观,他已按照代号“青石”完成了对潜伏情报员的暗号确认。表面是例行公事,实则检查交通站有无破绽。确认无误后,他选择步行回到中山东路的临时住处,以方便甩掉尾随特务。这条回程线路拐了两次弯,最后穿进一条只有杂货摊和草帽铺的小巷,便于察看是否有人跟踪。

巷口的草帽摊前,一位背驼的老汉看似漫不经心地挪动脚步。摊上草帽多半是样货,真正的生意或许只是掩护。李克农脚步没有停顿,余光里却捕捉到老汉微不可察的抬手动作——一个揉得不成形的纸团划出抛物线,落在他右侧鞋尖。没有任何表情,他用鞋尖一拨,纸团咕噜滚进阴影。随后,他弯腰假装系鞋带,手掌一扣,把那小团塞进袖口。

短短几秒,周围行人仿佛集体失声。老汉挑起扁担,晃悠悠朝反方向离去。看似普通的街景,却腾起一股不符合气温的寒意。李克农压住心底的疑问,稳步穿过两道岗哨回到宿舍。门锁插好,窗帘拉紧,他才将纸团摊平。墨迹仍微湿,只有七个字:“白将军将遭毒手。”不及一秒,他的眉心沉了下去,额角浮出细汗。

白将军即白崇禧。若此人被暗杀,南京防务必然震荡,而第二战区的指挥链也可能随之断裂。纸条没有落款,却带着军中速记符号,与情报点“岔路口”过去使用的笔迹一致。问题在于,这名联络员已与组织失联半年。为何突然冒出?为何选择这种露骨方式?

晚上九点,灯火管制已生效,城内多条路段熄灯。李克农在油灯下摊开新的地图,他必须决定走哪条线送出警讯。军统与中统此刻都不可信,任何直接报告都有引爆风险。沉默半小时后,他在地图的右下角圈出“金陵大学”。那里有一条图书馆内部邮袋线路,可转入白府内部机要秘书谢和赓之手。谢和赓身份敏感,且深受白崇禧信任,是唯一可走的针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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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深夜,一名化妆成图书管理员的交通员带着蜡封信件悄悄穿过东郊工事,换乘邮政马车,再绕道江宁火车站前往上海。整条路线拉长至三百公里,只为避开军统的眼线。三十二小时后,上海法租界的一间照相馆暗室里,信件重新加密,加贴平辈称呼防伪,再次转托往汉口。此时纸条已变成半张“作战勤务统计表”,但那七个字却嵌在对照编码里,只消两秒便能读出。

七月二十五日晨,谢和赓在白府书房翻阅文件时收到这份“统计表”。他眉头一动,却继续维持常态,把文件夹夹进一叠公文。十分钟后,他以“汇报湘北兵力”为由进入白崇禧办公室。话到半截,他忽然把笔搁下:“将军,某些细节恐有不妥,建议调整行程。”话音极轻,外人听来只是寻常参谋提醒。白崇禧眼神凌厉,一叠指挥电报被他扣在掌心,微不可察地点头。

其次日,南京城传言将有军事简报会。白府车队按时列队,白崇禧登车,全程未露异色。然而真正的他早已换装军医服,经侧门转入军区地下掩体,车上坐的是相似身形的警卫。日方潜伏人员原以为计划顺利,却不知猎物已抽身。夜幕降临,白府后院三十米的阴影带成了捕鼠洞,谢和赓调来的警卫连与地下党小组在暗处屏息。

零点过七分,那群黑影出现。他们熟悉院内拐角,甚至知道哪扇窗钉生锈。可就在第一人摸到窗沿时,探照灯骤亮,手电光一束束扫射,紧跟而来的是短促枪声。短战持续不到两分钟,特务四人被制服,一人死于顽抗。院墙另一头,白崇禧拿着带木托的驳壳枪冷眼旁观,直到确认安全才回身继续研究兵棋。

抓获的刺客身份出人意料——两名是汪伪混编部队的暗线,另两名竟持有国民政府内部临时通行证。这份证件直接把矛头指向军统高层的泄密环节。李克农得到扣押记录后,当晚即刻扩大排查范围,最终锁定日方在南京的“经纬网”情报系统,并递交了一份二十七人的嫌疑清单。几个月后,其中十八人被捕,九人叛逃日本租界,自此再无踪迹。

事情告一段落,重心却转到那个递纸团的老汉身上。线索微弱,只知道他自称“老覃”。李克农调取五台山阵地当日访客表、街巷摊贩备案,甚至翻遍警备司令部的临时敞口证,都无结果。直到一张酒店采购单映入眼帘:一家名为“同益”的酒楼有位临时杂役覃瑞义,月薪六块,住后院柴房。

八月初,李克农以收购食材为名进入“同益”。昏黄煤油灯下,覃瑞义正擦洗铁锅,神情淡然。李克农放下竹篮,低声道:“帮忙借个火。”火光摇曳,照出覃的侧脸。沉默良久,覃瑞义放下火柴:“我只是个厨下杂工。”李克农把那张已残破的纸团摊在案上。覃瑞义抬眼,苦笑,随后抽出一本泛黄日记。那几页文字清晰记着湘鄂西根据地溃散、转移、潜伏的全部过程。原来,他是一名失联老党员,独自在白区周旋六年。

覃瑞义拒绝调离南京,他说:“黑夜未尽,我在这儿守着。”两年后,他于日军大扫荡中被捕,未吐露半字,档案只留下“身份不详”。没有勋章,没有公墓位。李克农在情报报告末页写下一句:“递纸团者已殉。”再无扩写,却把覃的名字列入秘密烈士名单,编号“10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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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事里,李克农被记入军史,谢和赓的名字也出现在后来的情报章节,白崇禧更是堂堂战区司令。可那位街角老汉,在正式史书中只有寥寥数字:身份未明,疑似潜伏者。值得一提的是,这段经历提醒了无数同行:在最危险的日子,往往是一张看似无足轻重的纸条,改变战局。秘密战线的重量,有时就压在指尖那颗不起眼的纸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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