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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世看来,明清士子似乎不值得一提。

这些士子,或如范进孜孜以求功名,被视为卑微迂腐;或如县令师爷糊里糊涂,被批为小人得志;或如朝野东林慷慨陈词,被批为空谈误国。

清代吴敬梓的《儒林外史》即讽刺这个群体的小说。

近代以来,激进的读书人,尤其神化某人某国者,更加贬斥明季士子。

就像鲁迅一样,总喜欢把批判矛头指向人性,似乎他们生性如此。

这些士子最多是可怜与悲催,过度贬斥是没有意义的。

笔者赞同适之先生和2024年10月那几位经济学诺奖获得者的观点,治度决定着兴衰还有人性。

自古以来,制衡君王的是贵族,还有宰相,在野士子则发挥舆论钳制作用。前二者消失后,传统士子的冬天就到了。

宋朝是一个特殊的时代,贵族已退出历史舞台,形成平民社会;变异的宰相与文官相得益彰,文人维持着宽松的言行环境,规则意识伴随着富足的物质生活,为后世所称道。

元代士子的地位不及宋代,科举长期中断,蒙古人、色目人垄断高官职位。民间文人、南宋遗民谢枋得《叠山集》和郑思肖《心史》把社会职业分十等:即官、吏、僧、道、医、工、匠(或猎)、娼(优伶/艺人)、儒(读书人)、丐(乞丐),讽刺蒙古统治者“贱儒”。

不过,元朝官方从未如此分等,清朝赵翼《陔余丛考》将其概括为“九儒十丐”,特殊时期则盛行“臭老九”之说。

不同的称呼,更贴合相应时代读书人的处境。

不过,元代士子们依旧保持着宽松的创作环境,流传着讽刺君王与贪官的作品,如元曲。士子户籍“儒户”则可以免除部分赋税与徭役。

夹杂在两个少数民族政权中的明朝,维持了267年国运,是一个独特的存在,影响至深,深入骨髓与灵魂,塑造了这一群体后来的音容与灵魂。

宋代送走了贵族,明初废除了宰相,士子们直面君王及其影子——大学士与宦官的时代来临。

来到明清,士子们真正感受到了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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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巩固皇权,明太祖废却中书省,罢除宰相之职。

从此,明帝直接统帅六部,执掌行政,君王不再受制,而宦官几如君主的替身,还有内阁首辅。

士大夫虽是科举出身,怀有经世济民之志,但不再有宰辅领袖,失去了治度护持。纵使其清议直谏,勇气可嘉,但面对君王宦官权臣,也如螳臂当车。

尤其明朝后期,宦官弄权与党争倾轧相交织,东林诸子不惜身家性命,起而抗之,惨遭打击却不屈不挠,最终难以回天。

有的观点认为这些士子不及宦官,这容易理解。毕竟,宦官有权,偶有作为也不为怪。

士子无权,其作为只能是激扬舆论。于是,他们被后来的空谈家们批评为空谈。

无锡东林书院,汇聚顾宪成、高攀龙等当世贤达,在其中讲学,这些名士清流倡导正心诚意、格物致知,形成一股颇具声势的清议之风,与君王宦官冲撞难以避免,举几例如下:

杨涟,字文孺,出身应山(即湖北广水)布衣,进士出身,官至左副都御史。刚直不阿,天启四年,即1624年,联合左光斗等人,上疏弹劾魏忠贤二十四大罪,字字泣血。魏忠贤党羽矫诏逮之,并在诏狱中施以酷刑,廷杖夹棍,血肉模糊,杨涟至死不屈,享年53岁。狱卒感慨:“铁汉也!”

左光斗,字遗直,安徽桐城人,与杨涟并称东林双璧。屡次阉党腐败,言辞凿凿。1625年被构陷下狱,铁钉刺指,烙铁焚身,左光斗大呼“天道好还,尔辈终有报!”卒于狱中,年50岁。

海瑞,琼山人(今属海南海口),以清廉著称,号称“海青天”。嘉靖末年,上《治安疏》,直指帝王奢侈误国,几遭杀身;隆庆年间将其释放。海瑞晚年再劾权贵,最终罢官归田,享年74岁。

杨继盛,容城人(今属河北雄安),上疏弹劾内阁首辅严嵩十大罪,遭到杖刑入狱三年,最终被杀,年40岁。

东林诸子,多出身寒门士子,科举入仕,沿袭传统儒家的理想,力图匡扶社稷、为民请命。奈何君主失去制衡,而宦官权臣当道,直言上谏则罹遭奇祸,讲学则遭禁毁。

东林诸子朝野呼应,而单纯的在野士子也不乏壮举,如1601年苏州机户抗税中的秀才葛成。

万历后期,税监孙隆被派到苏州征收商税和“机头税”,税吏爪牙汤莘、徐成等横征暴敛,私设关卡、重复抽税,抢掠商货。

于是,苏州织户、机工、染工纷纷破产失业,商业凋敝,引发怨气。

昆山人葛成挺身而出。1601年6月3日(农历),机工徐元、顾元、钱大、陆满等聚集两千余人,推举葛成为首,公开抗议。

葛成组织上万人,发誓“为公义,不取私利”,请愿者穿白短衫、手持棍棒,从葑门出发到玄妙观(税吏所在地)请愿,当场打死税官黄建节、徐怡春,烧毁税吏房屋。

结果,税监孙隆被调走,机头税实际停征。葛成被官府关押,但因舆论压力而被释放。

明季士子们仍不乏气节,至于清代则万马齐喑。

后世论史,常责备东林“清议误国”、“空谈误天下”,谓其党争激化,门户林立,不务实政,只争意气。

乾隆读《东林列传》,斥其“始以正而终以乱,驯致与明偕亡”,所谓朋党始于讲学,门户误国。乾隆不喜空谈者,后者往往喜欢叩问……

平心而论,东林士子有清议之过,然其时已非士子可以左右的时代。

明太祖废相使得君权不再受制,士人怀有经天纬地之志,终究难敌权奸倾轧、宦竖弄权。至于党争长期绵延,已非重压下的士子所能挽回,没必要苛责这些刚烈的士子。

明灭之祸源于残缺之制,由此造成吏财之弊,而非士子清议。

东林气节可贵,但时势无情;

东林理想化作一曲悲歌,成为历史的余音。

余音袅袅,到了1644的煤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