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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杨白劳

午夜零点的钟声刚落,120急救车的警笛声划破了新桥大街的寂静。

车内,四十岁的伍长米面色青紫,右手死死揪住胸前的衣襟。心电监护仪发出刺耳的警报声,每一声都像敲在年迈母亲王淑芬的心上。

“米啊,再坚持一下,马上就到医院了。”王淑芬颤抖着擦拭儿子额头的冷汗,声音却出奇地平静。

这不是她第一次陪儿子进抢救室了。

急救车闯过第三个红灯时,伍长米突然睁开眼,嘴唇翕动:“妈......这次......不一样......”

这是他陷入昏迷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三个月前,伍长米刚过完四十岁生日。

生日宴设在“醉仙楼”,整整二十桌。觥筹交错间,他举着酒杯穿梭在各桌之间,满面红光。

“咱们‘五常大米’的名号,那可是酒桌上实打实喝出来的!”同事大刘拍着他的肩膀,递过满满一杯白酒。

伍长米接过,一饮而尽,赢得满堂彩。

没人知道,两天前他刚做完心脏复查。医生指着造影结果严肃警告:“血管又堵了百分之四十,再喝下去,下次可能就是大面积心梗。”

他把诊断书塞进抽屉最深处,像藏起一个无关紧要的秘密。

酒局散场时已是深夜。伍长米踉跄着推开家门,妻子李静早已睡下。客厅茶几上留着一盏小灯和一张字条:“锅里有醒酒汤。”

他看都没看,径直走向酒柜,又给自己倒了半杯威士忌。

这是他们无性婚姻的第七年。自从他酗酒愈演愈烈,李静就搬去了客房。两人虽同住一个屋檐下,却像合租的陌生人。

转变发生在一个雨夜。

伍长米接到高中同学赵明的电话,说几个老同学聚聚。他本已洗漱准备休息,听到“酒局”二字,又麻利地换上衣服。

“这么晚了还出去?”李静站在客房门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赵明从国外回来了,难得一聚。”

“记得吃药。”

伍长米含糊应了一声,抓起药瓶塞进口袋,却在出门后顺手扔进了垃圾桶。

那晚的酒局设在一家私房菜馆。除了赵明,还有几个多年未见的老同学。酒过三巡,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推门而入。

“介绍一下,这是我表哥,陈医生,刚好在附近下班,我就叫来了。”赵明说。

陈医生话不多,酒量却极好。几杯下肚,他与伍长米相谈甚欢,从白酒的分类聊到养生之道。

“伍兄面色不太好,最近睡眠如何?”陈医生状似无意地问。

“老毛病了,心脏有点问题。”伍长米不以为意。

散场时,陈医生主动要了伍长米的微信:“我认识一个心内科专家,改天介绍给你看看。”

此后一个月,陈医生频繁约伍长米喝酒,美其名曰“以酒会友”。奇怪的是,每次与陈医生喝酒,伍长米都感觉格外舒畅,连胸闷都减轻了许多。

“你这朋友真不错。”伍长米对赵明说。

赵明笑而不语。

伍长米不知道的是,陈医生根本不是赵明的表哥,而是李静高中时的初恋。更重要的是,他还有另一个身份——医药公司的首席研究员。

两个月前,李静在一次体检中查出早期肺癌。医生说是长期吸入二手烟所致。拿着诊断书,她在医院长廊坐了一下午,然后做出了一个决定。

她找到陈医生,递给他一小瓶透明液体。

“这是实验室新研发的药物,能暂时缓解心脏不适,但会和酒精产生致命反应。长期服用后一旦大量饮酒,就会引发猝死。”陈医生说,“小静,你确定要这么做吗?”

李静望着窗外,声音冷得像冰:“他选择了酒,而我想要活下去。”

于是,每次酒局,陈医生都会悄悄在伍长米的酒中加入几滴那种药物。这就是为什么伍长米与他喝酒时总会感到舒适——药物暂时缓解了症状,却在暗中埋下了杀机。

死亡来得猝不及防。

那晚是伍长米公司的年终聚餐。他原本因身体不适不想去,但陈医生的一通电话改变了他的主意。

“我刚得了一瓶三十年陈酿,一起尝尝?”

酒过三巡,伍长米已喝了近半斤白酒。正当他举杯要敬第四轮时,胸口突然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药......我的药......”他摸索着口袋,却想起自己早已把药扔了。

陈医生扶住他,悄悄将一颗药丸塞进他嘴里:“含服,急救药。”

那是加速死亡的最后一击。

抢救室门口,王淑芬看着匆匆赶来的李静,抬手给了她一记耳光。

“你明知他心脏不好,为什么不拦着他喝酒?”

李静捂着脸,眼神复杂。她瞥了一眼站在角落的陈医生,后者微微摇头。

“妈,我拦了十年了。”李静的声音疲惫而平静,“他宁愿死在酒桌上,也不愿为我活着。”

王淑芬愣住了。她看着儿媳妇,突然注意到她消瘦的身形和憔悴的面容。

“静静,你......”

“我上周刚做完肺癌手术。”李静轻声说,“医生说是长期吸二手烟导致的。”

王淑芬踉跄一步,扶住了墙壁。

就在这时,抢救室的门开了。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我们尽力了。”

王淑芬没有哭,只是喃喃自语:“劝他不听呀!作死!”

她终于明白,儿子的死不是意外,而是他自己一手酿成的必然。就像李静的病,也是他种下的恶果。

伍长米的葬礼上,李静收到一个匿名包裹。里面是一瓶酒和一张字条:

“这是他最后一晚想喝的酒。他说,要留到你不再限制他喝酒的那天一起喝。”

李静抱着那瓶酒,在空无一人的家里失声痛哭。

窗外,新桥大街上的车流依旧川流不息。只是再不会有那辆风驰电掣的急救车,载着她酗酒的丈夫,奔向永无止境的酒局。

而城市的另一端,陈医生看着手机里李静发来的“谢谢”,默默删除了她的联系方式。

有些救赎,注定要以罪孽的方式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