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精神病”朋友在农庄住了一晚，18岁少年从此失去依靠和家园……|刘岩|吴兴|玉皇大帝|精神病|高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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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也没想到

一场朋友间的叙旧

竟演变成一场有关死亡的恶性事件

18岁的任匡正

在一夜之间失去了父亲、家园和所有依靠

凶手是一名被鉴定为

无刑事责任能力的精神病人

这意味着刑事追责之路已断

这个刚成年的少年

该如何面对突如其来的命运变故？

一场由幻觉引发的恶性事件

2024年9月24日下午4点，浙江省湖州市吴兴区的生命源农庄迎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农庄的经营者任勤岳将杨笠行接回，两人曾是朋友，杨笠行此前还在任勤岳手下工作过一段时间，此次前来，本是商议能否在杨笠行的老家辽宁鞍山帮忙销售农庄的茶叶、土鸡等农产品。

起初，任勤岳并没有看出杨笠行有任何异常，可在抵达农庄后，杨笠行的行为开始变得异常，他在院子里追鸡撵狗，还捡拾地上的烟头，举止怪异。任勤岳察觉不对，立即通过微信联系了杨笠行的二姐杨小倩。杨小倩告知任勤岳，杨笠行正在服用药物，她会马上从北京出发赶到湖州，将杨笠行接走，并恳请任勤岳暂时照顾好杨笠行。出于朋友情谊，任勤岳答应了，还让农庄里的其他经营伙伴先下山，自己则留下陪伴杨笠行。

9月25日凌晨，任勤岳已休息，但杨笠行毫无睡意，手持长柄斧头和铁锹在农庄大厅里来回走动，嘴里还不停地胡言乱语，这一幕被监控清晰记录下来。任勤岳多次从卧室出来安抚杨笠行，直到杨笠行情绪稍有平静，才回到卧室继续休息。

根据监控显示，凌晨4点多，杨笠行再次手持斧头将任勤岳从卧室喊出。刚走到大厅，任勤岳就遭到杨笠行的突然攻击。监控显示，任勤岳曾试图夺下杨笠行手中的斧头，却未能成功，随后被杨笠行推进卧室，卧室里很快传来打斗声，而卧室恰是监控盲区。而监控再次捕捉到杨笠行，是他用汽油点燃了任勤岳的尸体，火势很快蔓延到了院子和茶山上。更令人震惊的是，杨笠行还拍摄了焚烧尸体的画面，并发布到了朋友圈。此时，杨小倩正带着亲戚在来湖州的路上，同行的亲戚在车上看到了这条朋友圈，察觉情况不妙，立即报警。

警方迅速出警，控制了杨笠行。在随后的讯问中，杨笠行答非所问，言语混乱，警方怀疑他很可能有精神问题，便将他约束至医院接受治疗，并委托该院司法鉴定所对其进行精神鉴定。通常，刑事责任能力鉴定有很严格的程序，需要综合医学证据、过往病史、案发时状态等情况，确保鉴定的客观公正。

回溯杨笠行的过往，这并非他首次出现精神问题。2015年1月23日，他曾在原户籍地某医院住院治疗；2020年7月11日，他又因“焦虑抑郁状态”在当地另一家精神卫生中心接受治疗。同时，根据对杨笠行周边邻居、亲戚、同学的调查，杨笠行的精神状况一直不太正常，还曾有过跳楼行为，甚至在跳楼前说自己是“玉皇大帝下凡来拯救人类”的。

按照法律规定，若精神病人‌在不能辨认或控制自己行为时‌实施犯罪，经司法鉴定确认后不负刑事责任，但监护人需承担民事赔偿责任，并负责看管和治疗。但现实情况往往比较复杂，杨笠行没有配偶和子女，他的双亲均已接近90岁的高龄，身体状态也不太好，没有监护能力。由于第一、第二顺位的监护人都不在，监护责任落到了杨笠行的其他近亲属身上，可他的几个姐姐都不在本地，而是分散在全国各地，基本上自己生活都过得很艰辛，很难实时照看杨笠行。

2024年12月4日，医院司法鉴定所出具鉴定意见：杨笠行患有双相情感障碍，案发时处于谵妄性躁狂发作，无刑事责任能力。根据法律规定，实施暴力行为，危害公共安全或者严重危害公民人身安全，经法定程序鉴定，依法不负刑事责任的精神病人，有继续危害社会可能的，可以予以强制医疗。

2025年1月17日，湖州市吴兴区公安分局向吴兴区检察院提出强制医疗意见。检察机关审查后，于2025年2月14日向湖州市吴兴区法院提出强制医疗申请。3月14日，湖州市吴兴区法院决定对杨笠行进行强制医疗。

少年骤失依靠

任勤岳的离去，给这个本不富裕的家庭带来了毁灭性的打击，首当其冲的便是他的儿子任匡正。因父亲任勤岳生意失败、负债累累，母亲便与父亲离了婚，任匡正从小便与父亲相依为命。对任匡正来说，父亲的离世，无异于整个世界的崩塌。

案发的时候，任匡正只有18岁，还没有步入社会。目前，他在浙江省温州市的一所职业学校读大一，学的是农业方面的专业，而他当时选择读农校也是为了“将来能帮助管理茶山，能助爸爸一臂之力，减轻他的负担，让他早日把债还清”。可现如今，爸爸不在了，茶山也被烧了。

这一把火，不仅把任匡正的父亲“带走了”，更令他绝望的是，大火还蔓延至农庄的5处房间，约110平方米的建筑及屋内物品全部被损毁。父亲的私人物品、对外借款的借条，还有附近的茶山都一同被焚毁了，没给他留下一点记忆和念想。案发时是9月，天气渐凉，任匡正放在农庄里的厚衣服全部葬身火海，连一件御寒的衣服也没留下。

任匡正没有其他人可以依靠。他的母亲离婚后待业在家，背着一身的债，自身难保，每个月她只能不定时资助任匡正600元的生活费。任匡正现在与姑姑一家人住在一起，姑姑待他不错，平日里也会给他一点饭钱。可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任匡正的姑姑家住着她的儿子、儿媳和孙子一家人，再住进一个任匡正，本就不宽敞的房子显得更拥挤。

任匡正把这些都看在眼里，他知道未来的生活还是得靠自己。在父亲离世后，任匡正没有自暴自弃，而是努力地赚取自己的生活费。他在学校食堂干过活，因为能包饭，每个小时可以赚20元。他也尝试当校园外卖员，一个小时有12元的收入，跑得多，赚得多。他还曾在一家专升本机构做招新工作，可收入是提成制，招一个人只能挣20元，这对他的生活来说也是杯水车薪。不仅如此，一旦学校放假，他就“失业”了，只能回到老家继续做外卖员工作。

虽然任匡正选择把命运的苦都暗自吞下、默默承受，可有个问题一直盘旋在他的心里：“为什么精神病人犯了错就可以不用负责？”虽然杨笠行的法定监护人、二姐杨小倩愿意和任匡正沟通，也曾表示，在老家东北某城有一座房子和一辆车可以进行抵押赔偿。但直到2025年5月，杨笠行和他的家属却没有支付一分钱的丧葬费，更别提拿出具体的赔偿方案来了。

精神病人杀人，该谁负责？

根据法律规定，杨笠行侵害任勤岳的生命权、身体权、健康权，造成任勤岳死亡，虽无刑事责任能力，但仍需依法承担侵权责任，其法定代理人杨小倩也应承担相应的监护责任。然而，迄今为止杨笠行及其法定代理人杨小倩并未提供任何赔偿措施和方案，任匡正作为被侵权人的近亲属，有权提起民事诉讼。

可提起民事起诉，需要大量的时间、精力和相应的法律知识，任匡正还没步入社会，顾及自己的生活和学习都很困难，没有能力也没有余力提起诉讼。

就在任勤岳被害案的刑事程序推进之际，任匡正的窘境引起了承办此案的吴兴区检察院检察官李中华的注意。检察机关有民事支持起诉的职能，对于民事权益受到侵害的当事人，其具有起诉维权意愿但因诉讼能力较弱提起诉讼确有困难的，可以支持其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依照检察机关内部的线索移送机制，李中华将相关线索及时转交给了民事检察部门的芮斌斌检察官。

在拿到卷宗后，芮斌斌对任匡正的情况进行了全面调查核实。他详细了解了任匡正的家庭状况、经济来源和学习生活状况。通过调查，芮斌斌确认了任匡正确实存在提起诉讼的困难：他是在校学生，无独立经济来源，母亲无力帮扶，姑姑也只能偶尔接济，根本没有能力支付律师费和诉讼费。此外，任匡正因父亲遭受人身侵害，提起诉讼确有困难，符合支持起诉“必要性”原则和条件。

2025年6月9日，吴兴区检察院作出了支持起诉决定，并迅速展开工作：一方面，与任匡正沟通，确认他的诉求，告知他支持起诉的流程和相关权利；另一方面，积极对接当地司法局，为任匡正联系了法律援助律师，由律师全程协助他撰写起诉状、整理证据材料、提出诉讼请求。

考虑到任匡正家庭困难，检察官还与法院沟通，希望法院能减免他的诉讼费和财产保全等费用。法院表示，会根据律师提交的申请，依法对相关费用予以减免。此外，为了尽快帮任匡正拿到赔偿，缓解他的经济压力，法院还尝试组织诉前调解，希望能通过调解的方式达成赔偿协议。但由于双方赔偿数额落差较大，经过调解后双方未能达成一致意见，后续仍需通过诉讼解决。

检察机关的多重救助

在整个过程中，检察机关并未“一诉了之”，而是全程跟进监督。民事支持起诉开了一个好头，还有什么是检察机关可以做的呢？这时候，就轮到司法救助的检察官出场了。

检察官高超对任匡正的第一印象是“坚强而懂事”。她告诉《方圆》记者，有两件令她印象深刻的小事。第一件事发生在任匡正的姑姑领他做笔录的时候，虽然表面上任匡正没有表现出过度的悲伤与痛苦，没有抱怨也没诉苦，似乎把一切都埋在心里。可当姑姑把他后脑勺的头发拨起时，高超才发现：“18岁的孩子，大把大把的头发全部脱落了，整个后脑勺几乎是空的。”第二件事发生在高超送任匡正回学校的路上，任匡正说他想在一个地方停一下，到地方一看，发现是一个菜场，任匡正说：“我想买点菜，回去给姑姑家烧点菜，减轻一点他们的负担。”看着这样的任匡正，高超想尽自己所能地帮助他。

首先是解决基本生活保障问题。高超在了解到任匡正无经济来源、生活困难后，主动协调他户籍所在地的民政部门，帮助他申请低保。经过多方沟通和材料审核，2025年5月26日，任匡正的低保申请成功获批，每月可领取1145元的低保金。这笔钱虽然不多，但足以缓解他部分生活压力，让他在学校的基本生活有了保障。

此外，考虑到任匡正在短时期内难以拿到民事赔偿，而他的学杂费和生活费仍是一笔不小的支出，吴兴区检察院决定联合吴兴区法院对任匡正开展司法救助。2025年6月23日，检察院和法院分别向任匡正发放了司法救助金。在发放救助金时，高超特意叮嘱任匡正，要妥善保管这笔钱，将其用于生活和学业，不要轻易交给他人，确保每一分钱都能用在刀刃上。

为了让任匡正能在假期也有稳定的收入，高超还积极帮助任匡正对接当地的对口企业，为他寻找暑期工机会。最终，在湖州市内的一家酒店为他找到一份包食宿的暑期工岗位。虽然这份工作的收入并不高，但也让任匡正能在暑假期间有一个落脚之处，积累一些工作经验。

任匡正也有自己的想法。他告诉高超，父亲虽然离开了，但他留下的茶山还在。这片茶山父亲从培育到种植前前后后花了好多年的时间，他不想让父亲的这些辛苦和努力白费。虽然他年纪还小，但他希望自己能在毕业后，重新回到这片承载着痛苦但也有希望的地方，让这里的茶树重新焕发生机。

如今的任匡正，虽然仍未完全走出父亲离世的阴影，但在检察机关的帮助下，他的生活已经有了明显改善：每月有低保金，暑期有工作，学业有保障，未来的就业和创业方向也逐渐清晰。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沉默寡言，偶尔还会主动跟检察官分享自己在学校的学习情况和暑期工作的感受。

这场由精神病人引发的悲剧，让一个少年失去了父亲、陷入了困境，但也让我们看到了司法机关在维护公平正义、帮扶弱势群体方面所作的努力。未来，如何更好地管理精神病人、预防类似悲剧的发生，如何为更多困境中的人提供及时有效的帮助，仍是社会需要不断持续关注和思考的问题。

（文中涉案人员和地名均为化名。本文有删减，更多内容请关注《方圆》10月上期）

本文杂志原标题：《精神病人杀人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