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1年,苏州九如巷的老宅内,灯火微弱,几个孩子围坐病榻,一名妇人气若游丝。
她不是寻常人家的母亲,而是民国时期扬州望族陆家的掌上明珠,陆英。
三十六载风华,她如昙花一现,来去匆匆。
但命运的伏笔,早在她大婚那天,就已悄然落下,那日她乘坐十里红妆、凤冠霞帔,街头巷尾皆是喝彩。
唯有一名陌生老太太,望着新娘红盖头下惊鸿一瞥,低语一句丧气话。
吉庆之中,这句突兀的话无人理会。
可十六年后,老太太的话竟一语成谶,陆英的命运,从那日的辉煌起步,走向了另一个结局……
十里红妆
光绪十一年,一场浩大的婚礼正缓缓在扬州最繁华的街道上铺展开来。
新娘陆英,是陆家老爷最宠的女儿,自幼锦衣玉食,养在绫罗绸缎堆中,出身盐运世家,养尊处优中长成了一株明艳照人的牡丹。
扬州这座城市,素来富饶,水陆交通便利,盐业繁荣带来的财富成就了一批又一批的官商世家。
陆家便是其中翘楚,作为扬州盐运分署的主管,陆老爷握有实权。
在盐商之间,他一面铁腕管理,一面与士绅交好,声望颇高,陆英作为他膝下的女儿,自然也承载了全家的宠爱荣耀。
自陆英出生那年起,陆家官运亨通、家运兴盛,连府中老太太都笑称她是“送福的金凤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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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她的婚事自小便受到全家的极高关注,所嫁之人必须出身清贵、品行端正,且学识风雅,不可有丝毫玷污陆家的门楣。
选婿之事,陆老爷亲自操持,前后挑选了两年,最终定下了合肥张家的张武龄。
张家世代仕宦,张武龄又翩翩君子,才貌双全,正应了“门当户对、才子佳人”。
尽管成婚前二人未曾见面,但在那个讲究媒妁之言、父母之命的年代,陆英从未对此有任何怨言,她坚信父母的眼光,也相信命里注定的良缘不会错。
婚礼那日,扬州的街头早早便聚满了人,市井巷陌的百姓扶老携幼,只为一睹“陆家小姐出嫁”的风光。
喜娘前开,八人大轿紧随其后,一箱又一箱红漆描金的嫁妆,绵延十里。
欢声笑语,鞭炮齐鸣,所有人都沉浸在这场盛大的喜事中,仿佛这光景,便能预示一个女子未来的幸福安稳。
而就在热闹人潮的夹缝中,龙门巷口,一名衣着朴素的老妪佝偻着腰,立在嫁妆队伍必经之路边。
她目光穿过人群,风将红盖头的边角微微掀起,一张如玉雕琢的脸庞若隐若现。
“太露了……藏不住,不是长寿之相。”
老太太口中呢喃的声音不大,却也传入身旁人的耳中。
那句话如同冷风乍起,拂过喜庆的街巷,虽无人深究,却似一滴墨滴入水,短暂扰乱了原本一派祥和的喜气。
众人很快又被锣鼓声吸引了注意,热闹继续,那句丧气话也如尘埃一般被掩盖在满地的红纸屑下。
琴瑟和鸣下的焦虑
婚后的日子,比陆英想象中还要顺遂几分。
张武龄并未辜负陆家的挑选,这位出身合肥张氏、年纪轻轻便在学界崭露头角的年轻公子,温文儒雅,端方谦逊。
二人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却仿佛有着天生的默契,一朝相识,便一往而深。
婚后第二年,陆英诞下长女。
孩子初生,哭声尚稚,陆英便在婆婆笑意中看见了几分失望藏匿不住的眼角。
虽未明说,但这个本该被热烈欢迎的“张家长孙”,终究不是男儿身。
陆英不是那种将男尊女卑深植骨血的女子,但身为世家之妇,她深知延续香火、传宗接代对张家而言有多重要。
张武龄是过继来的独子,是张家百年香火唯一的延续。
如今,她未能一举得子,难免让她在心底对自己生出几分亏欠感。
但张武龄的态度,却出人意料的坦然。
他抱着襁褓中的长女,眼中不见一丝遗憾,反而有掩不住的喜悦。
日子推移,陆英接连又诞下三名女儿。
四个女娃儿生得各有神韵,或聪慧灵动,或安静内敛,她每日亲自教她们识字写文,也将绣艺礼仪一点点细细教授,未敢有丝毫懈怠。
只是每当夜深人静,望着熟睡的女儿们时,她心中那一点藏得极深的忧虑,仍旧如暗流一般翻涌。
她怕自己终究辜负了张家的期望。
张家虽未明言催她,但老太爷的一句“香火不能断”,婆婆的几次“旁敲侧击”,都如同无形的枷锁,一点点缠绕在她心上。
她试图劝说自己“女儿也是传后”,可时代的风,仍是偏向男丁。
更令她在意的是,张武龄为四个女儿起名时,皆用了“允”“兆”“充”“和”字,每一个名字都嵌了“儿”音。
陆英忍不住猜测,莫非他也在隐隐盼望着儿子的降生?
接下来的几年,陆英多次怀孕,而张家,也终于有了几个男丁。
一手撑起大家族的女主人
张府坐落于合肥九如巷深处,院落纵横,房舍连绵,廊檐飞檐间皆透着旧时大家族的威仪。
陆英自出嫁入张家起,原本只是一位年方二十的年轻少奶奶,可不过十数年光景,她便已是这座府邸里无可撼动的中坚人物。
她以一人之力,撑起了这个枝叶繁茂却人事繁杂的大家庭。
她先后诞下14个子女,但最终只有九个子女,也就是五女四子顺利长大,有喜有忧,却从未一刻懈怠。
张家虽有丫鬟奶妈、管事婆子,但日常事务若非她一一调度,早已乱作一团。
光是每日三餐,便足以让旁人头疼不已。
张家人多口杂,长辈有忌口,孩子需清淡,丈夫爱吃热汤软饭,就连下人每日的饭菜分量都要逐笔记录分派。
陆英却处理得井井有条,既不疏漏长辈,也不怠慢仆役,每个人都能感受到她那份有温度的精细打理。
张家宗族庞杂,不仅有祖父母、父母、叔婶、姑嫂等直系亲属,还有为数众多的旁支族人、家丁婢女,加之仆从教读、私塾先生、厨娘丫鬟,前后加起来数十人之多。
这等场面,稍有不慎便会人心浮动,亲族不和,可自陆英掌家后,从未出过大乱子。
她宽严相济,对上礼敬周全,对下恩威并用,遇人不省者训而不辱,遇事难决者一语点醒。
在张府之中,她不仅是当家主母,更是无形中立起了一座“道德标杆”。
子女的教养上,陆英更是不假他人之手。
张家家学渊源,张武龄本就是饱读诗书之人。
夫妻二人对教育理念极为一致,要读书,更要读“好书”,要识礼,更要通世故。
他们为孩子们建了专门的书房,不分男女,每一人一间。
陆英不愿孩子被拘于传统三从四德,也不许他们变成目中无人的纨绔子弟。
她最擅长的,便是以身作则。
府中上下都知晓,陆英无论多忙,每天必定抽出两个时辰,陪子女读书写字、栽花种菜。
她与女儿们一同缝衣补袍,也陪儿子们蹲在院中做泥草工艺。
一次次照看,一句句言语,也慢慢熏陶出张家女儿们日后“走出大门”的底气。
长女张元和,后为昆曲研究大家,次女张允和,嫁予语言学大家周有光,三女张兆和,成为沈从文的爱妻挚友,幼女张充和,更是成为北大首位女学生。
世人皆道张家“四姐妹”才名显赫,气度非凡,却少有人知,她们的身后,有一位在暗中托举、灌溉、坚守的母亲。
一个女子,即便不在朝堂之上、不在风云之中,也能用自己的方式,成就一个家族的稳定与兴旺。
若说张家之大,张武龄是天,陆英便是地。
她稳稳地托住了整个张府,使它在民国战乱、世事摇摆中,依旧枝繁叶茂、生机盎然。
太盛的花朵
1921年,张府主屋那扇紧闭的雕花窗后,床榻上的陆英,正静静地躺着,一动不动,唇色苍白。
谁也没想到,一个向来强健勤劳的女主人,竟会因一场小小的牙疾,被推向生命的尽头。
那日不过是寻常一天,她因牙齿隐隐作痛,前往医院请牙医拔除。
手术过程顺利,回府后却开始反复出血,血止不住,药无效,甚至连家中平日最信赖的西医也束手无策。
彼时苏州医疗条件有限,陆英出身名门,从不轻信庸医,怎料这一次却是一步踏空,便再无回头路。
她的身体早已被这些年一胎接一胎的孕育所掏空。
九个孩子,每一个都由她亲自怀抱降生,亲自教养长成。
坐月子期间从不敢真正静养,总怕府中出什么差错。
加上操劳过度,身子一日不如一日。
只是她从不声张,从未向丈夫和孩子们抱怨一句,她是这个家的主心骨,怎能先倒下?
病情急转直下的日子里,张府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沉寂。
平日最吵闹的孩子们一个个屏住了呼吸,佣人下人们悄无声息地走动,整个宅子仿佛被一层厚重的忧虑包裹着。
她自己心知大限将至。
昏沉间醒来,她几次强撑着坐起,为的不是医治,而是要交代清楚她留下的九个孩子。
她唤来家中多年老成的奶妈与保姆,一一握手道别,一一布置托付。
她的声音轻微颤抖,但目光仍旧清晰:
“我知道……我等不到他们长大了……你们每人拿两百块大洋,不是赏钱,是我求你们……哪怕再苦再难,也替我把他们带到十八岁……”
下人们早已泣不成声,她待人一向仁厚,从不苛责,谁家的小厮出事,她第一时间替人周转,谁家的丫头无家可归,她二话不说便留下抚养。
她的离去,对府中上下而言,不只是一位夫人的谢幕,更是整个家庭秩序的崩塌。
她望着孩子们站在床榻边,一个个面色惊恐,眼中泪光摇曳,陆英的眼神温柔却哀伤。
她看着她们,来不及看他们开花、结果,甚至来不及再多讲一个故事,写一封信。
她最后的视线,落在了站在角落里的张武龄身上。
他神色惨白,胡茬半生,守在床前,却什么都做不了。
她的嘴唇微动,却发不出声音,最终,只剩下无声的凝望。
当她眼帘缓缓合上的那一刻,天地仿佛一起沉寂。
那句“太露了,藏不住,不是长寿之相”,似乎又出现在了人们的脑海。
陆英如一朵盛极的花,含苞时惊艳,盛开时辉煌,凋零时寂静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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