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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时,云溪村东头的老槐树下,沈长青正焦急地踱步。他的弟弟沈长明说好申时回来,如今日头都快落山了,还不见人影。

“莫不是真去挖那东西了?”长青心头一紧,想起半月前长明神秘兮兮地拿出一张泛黄的图纸,说是在镇上集市从一个行商手中购得,上面标注着前朝一位贵妇的墓葬位置。

“哥,你瞧这图上说的,‘珠玉满匣,金器成堆’,咱们要是得了这些,还用在田里刨食吗?你也不用日夜抄书,熬坏了眼睛。”长明当时两眼放光,兴奋得像个孩子。

长青却心头不安:“这等来历不明的东西,还是小心为妙。挖人坟墓,有损阴德,会遭报应的。”

“什么报应不报应!王家村的王老五去年挖了个古墓,如今盖起了大瓦房,娶了两房媳妇,日子红火着呢!就你胆小,一辈子受穷的命!”长明不悦地收起图纸,再不与兄长讨论此事。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长青的回忆,只见长明满脸红光地从村口小跑而来,肩上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

“哥,你看我得了什么好东西!”长明一把拉住长青,快步回家,闩上院门,神秘兮兮地从布包里掏出几件物事。

那是三支玉簪,一支金钗,还有一对翡翠耳环。虽沾着泥土,但在夕阳余晖下依然流光溢彩,显然不是寻常人家之物。

“你真去挖那墓了?”长青声音发颤。

“小声点!”长明压低声音,“我按图索骥,果然在北山脚下找到了入口。里面不大,就一口棺材,这些首饰就放在棺椁外的木匣里。可惜天色已晚,我没敢开棺,明日一早我再去,里面定有更多宝贝!”

长青一把抓住弟弟的手腕:“使不得!你已经拿了这些东西,该收手了!挖坟掘墓,惊扰逝者,必有大祸啊!”

长明甩开兄长的手:“你就是太迂腐!这些东西埋在地下也是浪费,挖出来换钱,改善生活,有何不可?你看这玉簪,通体透亮,定能卖个好价钱!”

那晚,长青翻来覆去睡不着,总觉得心头压着一块大石。而隔壁房间的长明却鼾声如雷,睡得格外香甜。

半夜,长青被一阵尖叫声惊醒。他急忙披衣下床,推开弟弟的房门,只见长明坐在床上,满头大汗,双目圆睁。

“做噩梦了?”长青关切地点亮油灯。

长明喘着粗气,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梦见一个穿绿衣的女子,背对着我梳头,突然她转过头来...她没有脸...”他擦了擦汗,“不过是场梦罢了,定是白天太累了。”

长青欲言又止,他知道弟弟性子倔,多说无益,只得默默退出房间。

第二天一早,长明又带着工具上山了。长青放心不下,也跟着去了。

墓葬的入口很隐蔽,在一棵老松树后的石缝里。长明点燃火把,率先钻了进去。长青犹豫片刻,也跟了进去。

墓室不大,正中摆放着一具棺椁,棺盖上刻着精美的花纹。长明迫不及待地撬开棺盖,里面是一具裹着丝绸的骸骨,骸骨头上还戴着一顶镶满珠宝的凤冠。

“发财了!发财了!”长明欣喜若狂,伸手就去取那凤冠。

“住手!”长青厉声喝道,“已经拿了外面的首饰,这身上的东西万万不能动!让逝者安息吧!”

长明不以为然:“哥,你怕什么?这人都死了一百多年了,不过是堆枯骨罢了。”说着,他已将凤冠取下,又伸手去摘骸骨颈上的项链。

就在这时,一阵阴风吹来,火把忽明忽暗。长明手一抖,项链掉回棺中,一枚玉坠正好落在骸骨的胸口位置。

长青心头一颤,隐隐觉得不安,再次劝道:“长明,收手吧,我总觉得这墓有些邪门。”

看着已经到手的凤冠,长明犹豫了一下,终于点头:“好吧,有这凤冠也值不少钱了。”

回到家,长明迫不及待地清理凤冠上的灰尘,计划着明日去城里当铺换钱。长青却心事重重,他注意到那凤冠内侧刻着一行小字,用水擦净后仔细辨认,竟是“永世相随”四字。

当晚,长明又做了噩梦。梦中那个绿衣女子依然背对着他梳头,乌黑的长发如瀑布般垂下。她缓缓转过头来,这次长明看清了她的脸——美得惊人,却毫无血色。女子对他微微一笑,伸手拔下头上的玉簪,递向他...

长明惊醒,冷汗浸透了衣衫。他下意识地看向桌案上那几支从墓中带出的玉簪,其中一支与梦中女子所持的竟一模一样!

接下来的几天,长明夜夜被噩梦困扰,而梦中女子的面容也越来越清晰。她不再只是递出玉簪,而是开始说话,声音缥缈如丝:“还给我...还给我...”

长明精神日渐萎靡,但对这些变化,他归咎于劳累,仍不死心,又去了墓穴几次,将里面能拿的东西全都搬回了家。

长青眼见弟弟日渐憔悴,多次劝他将东西还回去,长明却执迷不悟:“我费了这么大力气得来的,凭什么还回去?不过是做几个噩梦,过了这阵就好了。”

七日后,镇上来了个游方道士,在村口摆摊算命。长青本不信这些,但想到弟弟近来的异常,便前去请教。

听长青说完来龙去脉,道士掐指一算,脸色骤变:“大凶之兆!那墓中女子生前应是被人负了心,怨念极重,立誓要所有打扰她安寝之人永世相伴。你弟弟拿走的不仅是陪葬品,更是她用来束缚生者的媒介啊!”

长青大惊:“道长,可有解法?”

道士沉吟片刻:“唯有一法,三日内将所有物品原样归还,并在墓前焚香忏悔,或可化解。若过了三日,只怕...”道士摇摇头,不再往下说。

长青匆匆回家,将道士的话告诉弟弟。长明听后却哈哈大笑:“哥,你被骗了!这些江湖术士的话怎能相信?他不过是想骗几个钱罢了!”

无论长青如何劝说,长明就是不信。当晚,他竟又做了一个更加诡异的梦。

梦中,那绿衣女子不再远远站着,而是走到他面前,轻轻抚摸他的脸颊,声音温柔却冰冷:“你既喜欢我的东西,便留下来陪我吧...永远...”

长明惊醒,觉得头皮一阵刺痛。他点亮油灯,拿起铜镜一照,顿时魂飞魄散——镜中的自己,两鬓竟然斑白如雪!

“哥!哥!”长明连滚爬下床,敲响了兄长的房门。

看到弟弟一夜白头的模样,长青也吓了一跳。长明终于相信了兄长的话,哭诉着昨晚的梦境。

“快,我们赶紧把东西还回去!”长青当机立断。

两人将所有从墓中取出的物品仔细包好,匆忙赶往北山。再入墓穴,长明心中已无当初的贪婪,只有满心恐惧。他们将物品一一放回原处,连那顶价值连城的凤冠也小心翼翼地放回棺中。

长青点燃三炷香,拉着长明在墓前跪下,虔诚叩拜:“晚辈无知,冒犯尊驾,今已原物奉还,望您宽宏大量,不再追究。”

回家后,长明的心稍安,以为事情就此了结。然而当晚,他又梦见了那个绿衣女子。

这次,她面目狰狞,眼中流下两行血泪:“晚了...已经晚了...既然来了,就永远留下来吧!”说着,伸手抓向他的喉咙。

长明拼命挣扎,却感觉那双冰冷的手越收越紧...

“啊!”他从噩梦中惊醒,大口喘着气,只觉得头痛欲裂。借着从窗户透进来的月光,他看向桌上的铜镜,镜中的自己,满头青丝已尽数雪白!

“道长!求道长救救我弟弟!”长青一大早就赶到村口,幸好那道士还未离开。

听长青讲述这两日发生的事情,道士眉头紧锁:“贫道低估了那怨灵的执念。如今她已在你弟弟身上种下印记,单凭归还原物已无法化解。”

“求道长指点迷津!”长青急忙掏出所有积蓄,塞到道士手中。

道士推回银钱,叹道:“贫道并非为财而来。此事棘手,但念在你兄弟情深,我便尽力一试。”

道士随长青来到家中,见到满头白发的长明,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好重的怨气!”

长明跪地哀求:“道长救命!我知道错了,再也不敢了!”

道士扶起他:“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但要化解此劫,需知那墓中女子的来历。你们可记得墓中有什么标识?或者知道她的名讳?”

长青猛然想起:“那凤冠内侧刻着‘永世相随’四字,不知是否有用?”

道士眼前一亮:“快带我去墓穴一看!”

三人再次进入墓穴,道士仔细查看棺椁和墓室墙壁,终于在棺椁底部发现了一行模糊的刻字:“苏氏婉清,江南杭州人氏,嫁为李门妇,年二十而夭。”

“苏婉清...”道士若有所思,“你二人速去打听附近可有李姓大户,祖上是否有位早逝的妻子苏氏。”

兄弟俩不敢怠慢,连日走访周边村落。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在三十里外的李家村找到了一位李姓族长。听明来意,老族长翻出家谱,果然找到记载:“李氏七世祖,讳文渊,娶妻苏氏婉清,年二十病故,葬于北山南麓。”

“果然是先祖夫人。”老族长叹道,“据祖上传言,婉清夫人婚后不久,文渊公便赴京赶考,承诺金榜题名后即回乡接她。不料文渊公高中后,被宰相看中,欲招为婿。文渊公贪图富贵,隐瞒家中已有妻室,应下亲事。”

老族长继续道:“婉清夫人在家苦等三年,得知实情后,一病不起,临终前立誓:‘生不能同衾,死必永相随’。文渊公再婚后不久,也莫名病故。族人感念婉清夫人贞烈,厚葬了她,将她生前最爱之物悉数陪葬。”

返回墓穴,道士叹息道:“原来如此。婉清夫人怨念深重,并非因财物被窃,而是见你们兄弟和睦,想起自身遭遇,心生嫉妒,欲拆散你们。”

长明恍然大悟,跪在墓前诚恳道:“夫人,晚辈知错了!我不该贪图财物,惊扰您的安息。但我与兄长自幼相依为命,若因我之过连累兄长,长明百死莫赎!求夫人开恩,所有惩罚长明一人承担,莫要牵连兄长!”

说罢,长明连磕三个响头,额上已见血迹。

长青也跪了下来:“夫人,晚辈兄长愚钝,冒犯尊驾,长青愿代弟受罚,求您放过长明!”

兄弟二人相拥而泣,真情流露。

就在这时,墓中忽然刮起一阵暖风,风中隐隐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长明怀中的一枚玉佩突然发热,他取出一看,正是那日从墓中带走又归还的玉佩,不知何时又回到了他身上。

玉佩在黑暗中发出柔和的光芒,光芒中隐约可见一个绿衣女子的身影,她看着相拥而泣的兄弟二人,眼中已无怨毒,只有深深的羡慕与哀伤。

“世间真情,最是难得...”空灵的声音在墓室中回荡,“罢了...罢了...”

玉佩的光芒渐渐消散,墓室恢复了平静。

道士长舒一口气:“婉清夫人怨念已消,你二人的劫难解了。”

回到家中,长明的一头白发并未转黑,但不再做噩梦了。道士说,这白发是婉清夫人留给他的警示,也是他悔过的证明。

经此一劫,长明彻底醒悟。他将这段经历如实相告,劝诫乡邻莫要贪图不义之财。有人不信,笑他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也有人信了他的话,不再动歪心思。

长明白发苍苍的模样,成了活生生的警示。村中孩童见到他,都会恭敬地行礼,称他“白发叔”。久而久之,“莫学白发叔,贪心终有报”的谚语在乡间流传开来。

一年后,长明与长青用辛勤劳作的积蓄,在婉清夫人墓前立了一块石碑,刻上她的故事,让后人知晓这段往事。

每年清明,兄弟二人都会前来扫墓祭拜。说来也怪,自那以后,北山脚下的野花似乎开得格外茂盛,尤其是墓穴周围,四季常开不败,成为当地一景。

而长明的那头白发,至死也未再转黑。临终前,他对围在床前的儿孙们说:“我这白头,不是诅咒,是恩赐。它让我记住:不义之财不可取,世间最珍贵的,是真情实意。”

窗外,春风拂过,几片花瓣随风飘入屋内,轻轻落在老人安详的脸上,仿佛遥远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