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63岁,退休工资8500元,跟初恋情人搭伙3个月,满足了她的愿望
我叫林卫国,今年63。
退休前是昆城红星仪表厂的技术员,干了一辈子,不好不坏。
退休金拿到手,一个月八千五,在这座不大不小的城市里,算得上是“金领”老头了。
老伴儿前几年走了,儿子林飞结了婚,在省城打拼,一年到头也回不来几趟。
我一个人,守着一套一百平的老房子,日子过得就像那阳台上半死不活的吊兰,说不上旺盛,但也死不了。
每天的轨迹,像钟摆一样规律。
早上六点,准时醒。去滨河公园打一套太极,跟老李老张他们吹半小时牛。
“老林,气色不错啊,是不是又偷摸吃什么好东西了?”老张拍着我的肩膀,一脸的挤眉弄眼。
我笑笑,不说话。
他们都知道我退休金高,话里话外总带着点若有若无的酸味。
我不在乎。
钱这东西,年轻的时候没觉得多重要,老了才发现,它就是你的底气,你的骨头。
八点回家,煮一碗清汤面,卧个鸡蛋。
然后就是看报纸,看电视,或者摆弄我那些花花草草。
下午睡个午觉,起来去楼下棋牌室看人打麻将,偶尔也上手搓两把,输赢不过一包烟钱。
晚上就更简单了,剩菜剩饭热一热,或者干脆下楼吃碗馄饨。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像温吞水,不凉,也不烫。
直到那一天,我接到了一个电话。
一个陌生的号码,区号是本地的。
“喂,哪位?”我有点不耐烦,多半是推销保险或者理财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一个试探性的、有些迟疑的女声响了起来。
“是……是卫国吗?林卫国?”
这个声音,像一把生了锈的钥匙,一下子捅进了我记忆最深处的锁眼里。
我的心,毫无征兆地狂跳了一下。
“你是……?”我握着电话的手,竟然有点抖。
“我是方惠。”
方惠。
方惠!
这两个字,像惊雷一样在我脑子里炸开。
四十多年了。
整整四十多年,我以为我早就把这个名字,连同那段青涩的岁月,一起打包扔进了时间的垃圾堆。
没想到,它还在。
还在那个角落里,落满了灰,但形状依旧清晰。
“方惠?”我几乎是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声音都变了调。
“嗯,是我。”她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干涩,带着一丝笑意,“你还记得我啊?”
我怎么可能不记得?
她是我的初恋。
是那个在工厂大院里,穿着碎花衬衫,扎着两条麻花辫,笑起来有两个浅浅酒窝的姑娘。
是那个我为了给她送一串山楂,在雪地里等了两个小时,冻得鼻涕直流也觉得心里滚烫的姑娘。
也是那个,最后跟着父母调去外地,连一句正式的告别都没来得及说,就从我生命里彻底消失的姑娘。
“同学聚会,你来吗?”方惠的声音把我从翻腾的回忆里拉了回来。
“同学聚会?”
“是啊,咱们初中班的。下周六,在‘金色年华’酒店。老班长组织的,好不容易才找到你的电话。”
我脑子有点乱。
“我……”
“来吧,卫国。好多老同学都想见见你呢。”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熟稔和期待。
我鬼使神差地,就答应了。
“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客厅中央,半天没动。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我好像又看到了四十多年前的那个下午,也是这样的阳光,我揣着一封写了三天三夜的情书,没敢送出去。
那封信的开头,就是“亲爱的方惠”。
聚会那天,我特意翻出了压箱底的一件深蓝色夹克,还是前年儿子给我买的,一次都没穿过。
对着镜子,我仔细地梳了梳已经花白的头发,甚至还刮了两次胡子,确保下巴上没有一点胡茬。
连我自己都觉得可笑。
都这把年纪了,还臭美个什么劲儿?
可心里,就是有那么一点小小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
“金色年华”酒店,金碧辉煌的,一看就不便宜。
我走进包厢,里面已经坐了十几个人,闹哄哄的。
一张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
岁月是把杀猪刀,这话一点不假。当年的毛头小子和黄毛丫头,如今都成了眼角堆着皱纹、头发花白的老头老太太。
“哎哟,这不是林大技术员吗?稀客啊!”老班长王建军一眼就看见了我,大嗓门地喊起来。
众人“呼啦”一下都朝我看来。
我有些不自在地笑了笑,跟他们打着招呼。
“老林,可算把你盼来了!”
“你这家伙,退休了就玩失踪啊?”
我挨个握手,寒暄,脑子里努力地把眼前的面孔和记忆里的名字对上号。
然后,我看到了她。
她就坐在靠窗的位置,穿着一件浅紫色的针织衫,头发很短,也白了不少。
她没怎么变,眉眼还是当年的样子,只是那两个浅浅的酒窝,被岁月的纹路给填平了。
她也在看我,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有惊讶,有欣喜,还有一丝……说不出的疏离。
我们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仅仅一秒,又都匆匆移开。
王建军把我拉到她旁边的空位上坐下。
“来,老林,你坐这儿。你跟方惠可是咱们班当年的金童玉女啊,几十年没见,好好聊聊!”
周围响起一阵善意的哄笑。
我的脸有点发烫。
方惠低着头,只是嘴角牵起一个勉强的微笑。
“你好,卫国。”她轻声说。
“你好,方惠。”我应道。
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
一顿饭,吃得我五味杂陈。
大家都在高谈阔论,聊退休金,聊子女,聊孙子孙女,聊谁谁谁又得了什么病,谁谁谁又抱上了重孙。
我和方惠之间,却没什么话。
只是偶尔,在夹菜的时候,筷子会不小心碰到一起,然后又像触电一样迅速收回。
我偷偷打量她。
她看起来比同龄人要憔劳一些,眼角的皱纹很深,手也很粗糙,不像我那些养尊处优的老同事。
她过得,好像不太好。
这个念头,像一根小刺,扎在我心上。
饭局快结束的时候,大家提议去唱歌。
我本想告辞,方惠却忽然转过头对我说:“卫国,一起去吧?我……我还想跟你说说话。”
我看着她的眼睛,拒绝的话就再也说不出口了。
KTV包厢里,鬼哭狼嚎。
一群六十多岁的人,抢着话筒唱《甜蜜蜜》和《北国之春》。
我和方惠坐在角落的沙发上,嘈杂的音乐成了我们之间最好的隔音墙。
“这些年,你过得好吗?”还是她先开的口。
“还行。”我言简意赅,“你呢?”
她沉默了。
良久,才轻轻叹了口气。
“一言难尽。”
就这四个字,我仿佛就看到了她这几十年的风霜。
她断断续续地,跟我讲了她的故事。
当年她跟着父母去了西北,后来嫁给了一个当地的男人,生了个儿子。
男人对她不好,爱喝酒,喝多了就动手。
她忍了二十年,为了儿子。
十年前,男人得肝癌死了,给她留下了一屁股债。
她一个人,打零工,摆地摊,好不容易把儿子拉扯大,供他读完大学。
现在儿子在昆城工作,也结了婚,但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我前两年也跟着儿子过来了,帮他们带带孩子,做做饭。”她看着远处闪烁的彩灯,眼神有些空洞,“可是……跟儿媳妇处不来,天天吵。”
我心里一阵发堵。
我记忆里的那个方惠,是骄傲的,是明媚的,像一朵向日葵。
可现在坐在我面前的这个女人,却像一株在风雨里飘摇的野草。
“那你现在……一个人住?”我问。
“嗯,在城中村租了个小单间。”她顿了顿,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转头看着我,“卫国,我听老班长说,你老伴儿……也走了?”
我点了点头。
“那你也是一个人?”
“嗯。”
包厢里的灯光忽明忽暗,照着她布满愁容的脸。
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和自嘲。
“你看我们俩,年轻的时候没凑成一对,老了老了,倒都成了孤家寡人。”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方惠那张憔悴的脸,和她那句“一言难尽”,在我脑子里翻来覆去。
第二天,我做了一个连自己都觉得冲动的决定。
我找到了老班长,要来了方惠的电话和地址。
她的出租屋在城市的另一头,一个典型的城中村。
楼道里昏暗潮湿,堆满了杂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饭菜和霉味混合的气息。
我敲开她房门的时候,她正端着一碗泡面,准备当午饭。
看到我,她愣住了。
“卫国?你怎么来了?”
我看着那碗清汤寡水的泡面,再看看这间不到十平米,连窗户都没有的小屋,心里猛地一抽。
“方惠,”我没回答她的问题,而是直接开口,“你愿不愿意……跟我搭伙过日子?”
她手里的泡面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汤汤水水洒了一地。
她就那么呆呆地看着我,眼睛里慢慢地,涌上了水汽。
我把她接到了我家里。
她东西很少,一个破旧的行李箱,就装下了她全部的家当。
走进我家那窗明几净、宽敞明亮的大房子时,她显得局促不安,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别站着了,坐吧。”我给她倒了杯水,“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她没坐,而是红着眼圈,在屋子里走了一圈。
摸摸这个,看看那个。
当她看到阳台上那些花花草草时,忽然转过身,对我说:“卫国,谢谢你。”
我知道,她谢的不是这套房子,而是这份迟到了四十年的情义。
搭伙的日子,就这么开始了。
我们约法三章。
她不图我的钱,我也不图她的人。
就是两个孤单的老人,凑在一起,做个伴儿,说说话,互相有个照应。
我把我的工资卡交给她,每个月八千五,家里的开销都由她管。
她一开始死活不要。
“卫国,这不行!我怎么能要你的钱?我住你的,吃你的,已经很过意不去了。”
“什么你的我的?”我把脸一板,“既然是一家人,就别说两家话。再说了,你管钱,我省心。我这人,花钱大手大脚惯了。”
她拗不过我,只好收下了。
但她很节省。
以前我一个人,买菜从来不看价钱。
她来了以后,每天都要货比三家,专挑打折的菜买。
她说,菜市场的菜,早上一个价,晚一个价,得会过日子。
我家的伙食,一下子丰富了起来。
每天早上,不再是清汤面,而是热腾腾的豆浆、油条、小米粥。
中午和晚上,也总是三菜一汤,荤素搭配,摆得整整齐齐。
她手很巧,会做很多我没吃过的小菜,味道好极了。
“慢点吃,没跟你抢。”她看着我狼吞虎咽的样子,总是笑着说。
那笑容,渐渐地,有了当年的一丝影子。
我的胃,先被她征服了。
然后是我的心。
家里有了女人,就是不一样了。
屋子被打扫得一尘不染,我的脏衣服、臭袜子,再也不用堆上一个星期才洗。
阳台上的花,也被她伺候得精神抖擞,竟然开了好几朵。
我们一起去逛公园,一起去逛超市。
邻居们看见了,都打趣我。
“老林,找了个新老伴儿啊?藏得够深啊!”
我也不解释,只是笑。
方惠会红了脸,低下头。
那样子,像个害羞的小姑娘。
晚上,我们一起看电视。
她喜欢看那些家长里短的家庭剧,看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我以前最烦这个,现在却觉得,有个人在旁边陪着,叽叽喳喳地评论剧情,也挺有意思。
我们分房睡。
我睡主卧,她睡次卧。
但有时候,夜里我起夜,会看到她房间的灯还亮着。
我知道,她有心事。
相处了一个月,她渐渐放开了些,话也多了起来。
她跟我聊她的儿子,孙子。
说起儿子,她总是满脸的骄傲。
“我们家小军,从小就聪明,读书特别用功。”
“他现在在一家公司当主管,可忙了。”
但说起儿媳,她就唉声叹气。
“那孩子,娇气,什么活儿都不干。还嫌我做的饭不合胃口,嫌我带孩子的方法老土。”
“小军夹在中间,也难做。”
我安慰她:“儿孙自有儿孙福,别想太多了。”
可我看得出来,儿子,是她心里最大的牵挂。
平静的日子,过了两个月。
这两个月,是我老伴儿走后,过得最舒心的两个月。
我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好像我们真的是一对生活了很多年的老夫老妻。
我开始习惯了每天早上有热粥喝,习惯了回家有热饭吃,习惯了身边有个人跟我说话。
我甚至,动了跟她去领个证,就这么过一辈子的念头。
可我没说。
我觉得,一切都很好,没必要去改变什么。
直到她儿子的电话,打破了这份平静。
那天我们正在吃晚饭,她的手机响了。
她一看来电显示,立马放下碗筷,接了起来。
“喂,小军。”她的声音,瞬间变得温柔又小心翼翼。
不知道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她的脸色,一点点地白了下去。
“什么?首付还差三十万?怎么会差这么多?”
“不是说好你们自己存了一些,亲家再帮衬一些就够了吗?”
“……卖了?你把老家的房子卖了?你怎么不跟我商量一下!”
“……好好好,妈不怪你,不怪你……你别急,别急……”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默默地吃着饭,心里却像压了一块石头。
挂了电话,她就坐在那儿,不动了,眼泪一串一串地往下掉。
“怎么了?”我明知故问。
“卫国……”她抬起头,满脸泪痕地看着我,“小军他们……想换套大点的房子,为了孙子上学。首付……还差三十万。”
“他们看上了一套学区房,再不交钱,房子就要被别人买走了。”
我沉默了。
三十万。
这不是个小数目。
我这辈子攒下的积蓄,刨去给儿子买婚房花的,也就剩下五十来万。
这是我的养老钱,我的保命钱。
“他……他把他爸留下的那套老房子给卖了,才凑了二十万。”方惠哽咽着说,“那房子,是他唯一的根了啊……”
“他也是没办法,媳妇跟他闹,说不换房子就离婚。”
“卫国,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哭得像个孩子。
我看着她,心里乱成一团麻。
一边,是我的养老钱,我的安全感。
另一边,是她绝望的眼神,和我们这两个月来建立起来的温情。
“你别哭了。”我抽出纸巾递给她,“天大的事,也得先吃饭。”
那顿饭,我们谁也没再说话。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我想到方惠。
想到她年轻时明媚的笑,想到她现在憔悴的脸。
想到她做的热腾腾的饭菜,想到她为我缝补的衣领。
她这一辈子,太苦了。
为了那个不争气的丈夫,为了那个不省心的儿子,她付出了所有。
如今,她唯一的指望,就是儿子能过得好。
如果我帮了她,这三十万,八成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她拿什么还?她儿子拿什么还?
可如果我不帮她,她会怎么样?
她儿子的家,可能就散了。
她心里的那点念想,也就彻底断了。
那我们这“搭伙”的日子,还能继续下去吗?
她还能心安理得地住在这里,吃我做的饭,花我的钱吗?
恐怕不能。
我仿佛已经看到,她拖着那个破旧的行李箱,再次消失在我的生活里,回到那个阴暗潮湿的出租屋,继续吃她的泡面。
这个念头,让我心里一阵绞痛。
我猛地坐了起来。
去他妈的养老钱!
钱没了,可以再想办法。
人没了,那才是真的没了。
我这辈子,年轻时亏欠了她一个告别。
现在,难道还要再亏欠她一个未来吗?
第二天一早,我顶着两个黑眼圈,走到正在厨房忙碌的方惠身后。
“方惠。”
她回过头,眼睛又红又肿,显然也是一夜没睡。
“钱的事,你别愁了。”我说,“我来想办法。”
她愣住了,手里的锅铲差点掉下来。
“卫国,你……你什么意思?”
“我还有些积蓄。”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三十万,我给你。”
她傻了。
足足愣了半分钟,她才反应过来,拼命地摇头。
“不行!绝对不行!卫国,那是你的养老钱,我不能要!”
“什么养老钱?”我故意说得轻描淡写,“我一个月八千五的退休金,够花了。这钱放着也是放着,不如拿出来,救个急。”
“可是……可是……”她语无伦次,“这钱我……我还不起啊!”
“我没想过让你还。”
我说的是实话。
那一刻,我真的没想过要她还。
我只是想看到她笑,想让她把压在心头几十年的担子,卸下来。
“卫国……”她看着我,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眼泪又一次决了堤。
但这一次,是感动的泪。
她没有再拒绝。
因为她知道,她拒绝不了。
为了儿子,她别无选择。
我没有马上把钱给她。
我给我儿子林飞打了个电话。
这事,我得让他知道。
“爸,你说什么?你要给一个外人三十万?”电话那头,林飞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八度。
“她不是外人。”我沉声说。
“不是外人是什么?一个才认识两个月的‘老同学’?爸,你是不是老糊涂了?你被她骗了!”
“我没糊涂,也没被骗。”我的火气也上来了,“这是我的钱,我愿意给谁就给谁!”
“你的钱?那也是我们老林家的钱!将来也是我的!你凭什么给一个不相干的女人和她的儿子?”林飞在电话里咆哮。
“就凭她是我喜欢过的女人!就凭她现在过得不好!这个理由够不够?”我也吼了回去。
我们父子俩,第一次在电话里吵得这么凶。
“爸,我告诉你,这钱你要是敢给,我就……我就当没你这个爸!”林飞撂下了狠话。
“随你的便!”我“啪”地一声挂了电话,气得浑身发抖。
方惠听到了我们的争吵,她站在卧室门口,脸色惨白,不知所措。
“卫我……卫国……要不……要不算了吧?”她怯生生地说,“我不能让你为了我,跟儿子闹翻啊。”
我看着她那副惊弓之鸟的样子,心里的火气,忽然就变成了怜惜。
我走过去,拉住她的手。
她的手,冰凉。
“别怕。”我说,“这事,我来处理。你儿子那边,你让他准备好,我明天就去银行转账。”
那一刻,我不是什么仪表厂的技术员,不是什么退休老头。
我感觉自己,又变回了四十多年前那个为了心上人,可以不顾一切的愣头青。
第二天,我没理会儿子发来的一条条质问短信,带着方惠,去了银行。
我把一张存了三十万的定期存单取了出来,转到了她给我的那个账户上。
当银行柜员盖下最后一个章,递出回执单的时候。
我看到方惠的手,在微微发抖。
她接过那张薄薄的纸,就像接住了一个沉甸甸的希望。
她转过头,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
只是那眼神,包含了太多太多。
有感激,有愧疚,有释然,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复杂。
钱转过去之后,方惠的儿子那边,很快就搞定了房子的事。
那天晚上,方惠做了一大桌子菜。
比过年还丰盛。
她还特意买了一瓶酒。
“卫国,”她给我满上一杯,“这杯酒,我敬你。”
“我方惠这辈子,没遇到过什么贵人。你是第一个。”
“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大恩不言谢。以后,我这条老命就是你的了。我给你当牛做马,伺候你一辈子。”
她说着,眼圈又红了。
我端起酒杯,跟她碰了一下。
“说什么傻话。什么当牛做马的。”我喝了一口酒,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只要你以后,能天天开开心心的,比什么都强。”
那天晚上,我们都喝多了。
我们聊了很多很多。
聊年轻时候的荒唐事,聊这些年的辛酸。
聊着聊着,她就哭了。
哭着哭着,又笑了。
她说:“卫国,你知道吗?我年轻的时候,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嫁给你。”
“那时候我就觉得,你跟别人不一样。你老实,本分,对我好。”
“可惜啊,没那个命。”
我也喝多了,借着酒劲,说出了心里话。
“我这辈子,最遗憾的事,就是当年没跟你说一声,就让你走了。”
“我那时候,要是胆子大一点,直接去你家提亲,是不是……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她看着我,泪眼婆娑。
“没有如果了,卫国。”
是啊,没有如果了。
我们都错过了。
错过了整整四十年。
那一晚,她没有回次卧。
一切,都发生得那么自然。
像两条漂泊了半生的孤舟,终于找到了可以停靠的港湾。
我以为,我们的好日子,就要这么一直过下去了。
然而,我错了。
满足了她那个关于儿子的愿望之后,一些微妙的变化,开始发生了。
她对我,更好了。
好得,近乎卑微。
她每天变着花样给我做吃的,把我的一切都照顾得无微不至。
我咳嗽一声,她就紧张得不行。
我晚上看电视睡着了,她会轻轻给我盖上毯子,再把电视关掉。
她看我的眼神,不再是之前那种带着一丝羞涩和情愫的眼神。
而是一种,充满了感激和……亏欠的眼神。
我们之间,好像多了一层看不见的隔阂。
那三十万,像一堵墙,横在我们中间。
她不再跟我开玩笑了。
也不再跟我聊她那些家长里短的心事。
我们坐在一起,她总是小心翼翼的,生怕说错什么话,做错什么事。
我们之间,不再是平等的“搭伙”伙伴。
而更像是……债主和欠债人。
我开始感到不舒服。
这不是我想要的。
我想要的,是那个会跟我拌嘴,会跟我撒娇,会跟我一起哭一起笑的方惠。
而不是这个,把我当成恩人一样供起来的方惠。
我们也开始有了一些小小的摩擦。
有一次,我感冒了,她非要去给我买一种很贵的进口药。
我说没必要,吃点普通感冒药就行了。
她却很固执:“不行,这个药效果好,你得吃最好的。”
“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用不着花那冤枉钱。”我有点不高兴。
“钱花了可以再挣,身体要紧。”她坚持道。
我们为了这件事,第一次红了脸。
最后,我妥协了。
可我心里,很不痛快。
我感觉,她是在用这种方式,“偿还”我。
她想把最好的东西都给我,以此来减轻她内心的愧疚感。
可这种“好”,让我窒息。
我们的关系,变得越来越奇怪。
白天,她是无微不至的保姆。
晚上,我们躺在一张床上,却像是两个最熟悉的陌生人。
没有了之前的温情和缠绵。
更多的是一种……例行公事。
我能感觉到,她很努力地想取悦我。
可她的身体,是僵硬的。
她的热情,是伪装的。
我终于明白,那三十万,买来了她儿子的未来,却也买断了我们之间那份最纯粹的感情。
我们之间,不再是爱情,而是一场交易。
我,是那个慷慨的施舍者。
她,是那个卑微的承受者。
这种认知,让我感到一阵阵的悲哀。
搭伙的第三个月,快结束了。
那天,她儿子和儿媳妇,提着大包小包的礼品,上门了。
这是他们第一次,正式登门拜访。
她儿子叫小军,长得像她,但眉宇间多了一丝市侩和精明。
儿媳妇打扮得很时髦,但看我的眼神,总带着点审视和不自然。
“林叔,太谢谢您了!”小军一进门,就握住我的手,使劲地摇,“您就是我们家的大恩人啊!”
我干笑着,把手抽了回来。
“别这么说,我就是……帮了方惠一个忙。”
一顿饭,吃得无比尴尬。
小军和儿媳妇,一个劲儿地给我夹菜,说尽了奉承话。
方惠则在一旁,不停地张罗,像个局促不安的仆人。
饭后,儿媳妇把方惠拉到一边,嘀嘀咕咕地不知道在说什么。
我隐约听到“妈,你可得把林叔伺候好了”、“以后我们全家都指望你了”之类的话。
我的心,凉了半截。
送走他们后,屋子里又恢复了安静。
方惠在厨房里洗碗,我坐在沙发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我忽然觉得很累。
这种累,不是身体上的,而是心里的。
我好像做了一场盛大而又荒唐的梦。
梦里,我找回了青春,弥补了遗憾。
可梦醒了,只剩下一地鸡毛。
晚上,方惠洗漱完毕,像往常一样,准备进我的卧室。
我叫住了她。
“方惠。”
她回过头,有些疑惑地看着我。
“我们……谈谈吧。”
我们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隔着一个茶几的距离。
“方惠,”我掐灭了烟头,艰难地开口,“你……搬回你儿子那儿去住吧。”
她浑身一震,像是被雷击中了一样,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卫国……你……你这是什么意思?”她的声音在发抖,“你不要我了?”
“你是不是嫌我哪里做得不好?你告诉我,我改,我一定改!”
“你别这样。”我看着她惊慌失措的样子,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你做得很好,太好了。”
“好得……让我觉得,我不是在跟你过日子,而是在接受你的报恩。”
她愣住了。
“我帮你,不是为了让你给我当牛做马,也不是为了让你儿子儿媳妇把我当成摇钱树。”
“我只是……只是看不得你过得不好。”
“我只是想,让我们这两个孤单的老人,能像真正的夫妻一样,互相取暖,平平淡淡地走完剩下的路。”
“可是现在,我们之间,不平等了。”
“方惠,我给你的,是情分。你还给我的,却变成了本分。这日子,过得没意思了。”
我的话,像一把刀,一句一句,扎进她的心里。
也扎进我自己的心里。
她呆呆地坐在那里,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这一次,她没有哭出声。
只是那么静静地流着泪,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灵魂。
良久,她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卫国,我对不起你。”
“你别这么说。”我叹了口气,“我们之间,谁也不欠谁。要说欠,是我年轻的时候,欠了你。”
“现在,我还清了。”
“我们就……好聚好散吧。”
第二天,她就搬走了。
还是那个破旧的行李箱。
来的时候,是满心欢喜和期待。
走的时候,是满脸泪痕和落寞。
我把她送到楼下。
她儿子小军开车来接她。
小军看到我,表情有些复杂,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方惠没有回头。
她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自始至终,没有再看我一眼。
车子开走了。
我站在楼下,站了很久很久。
直到太阳落山,晚风吹得我有些发冷。
家里,又恢复了以前的冷清。
甚至,比以前更冷清。
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
桌子上,仿佛还残留着她做的饭菜的香气。
空气中,仿佛还回荡着她的笑声。
可一切,都消失了。
我的退休金,还是八千五一个月。
我的生活,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
早上打太极,上午看报纸,下午看人打麻将。
一切都没变。
又好像,一切都变了。
老张他们看我的眼神,多了一丝同情和探究。
“老林,你那个‘老伴儿’呢?”
“走了。”我淡淡地说。
“怎么走了?吵架了?”
“没吵架,就是……不合适。”
没人再追问下去。
大家都心照不宣。
我儿子林飞,给我打了个电话。
他没有提那三十万的事,只是问我身体好不好,钱够不够花。
我知道,他是在用他的方式,跟我求和。
“我挺好的。”我说,“钱也够花。”
我们父子俩,又恢复了往日的平淡。
只是,那道裂痕,我知道,永远都在。
我有时候会想,我后悔吗?
为了这三个月的温存,花掉三十万,还跟儿子闹翻,最后落得一场空。
值得吗?
我没有答案。
我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会想起方惠。
想起她年轻时的样子,想起她为我做饭的样子,想起她在我怀里哭泣的样子。
她满足了她的愿望。
她儿子有了新房子,她可以安心地去带孙子,享受天伦之乐了。
虽然,那份天伦之乐里,可能也夹杂着儿媳的白眼和无尽的琐碎。
但那,是她选择的路。
而我呢?
我好像也满足了我的愿望。
我用三十万,还清了四十年前欠下的情债。
我让我心爱的姑娘,在晚年,得到了她最想要的东西。
从这个角度看,我好像,也不算输。
只是,代价有点大。
我失去的,不仅仅是三十万。
还有那份对爱情,最后的幻想。
原来,人到了晚年,所谓的爱情,早就被生活磨砺得面目全非。
它不再是纯粹的风花雪月,而是掺杂了太多的现实、算计和无奈。
我们都想抓住点什么,来慰藉这孤单的余生。
可最后发现,我们什么也抓不住。
能抓住的,只有银行卡里的数字,和这副一天不如一天的老骨头。
那天,我去逛公园,又碰到了老张。
他神神秘秘地把我拉到一边。
“老林,我跟你说个事,你可别生气。”
“什么事?”
“我前两天,在市中心医院,看到你那个……方惠了。”
我的心,咯噔一下。
“她怎么了?”
“我看着,像是陪她儿媳妇做产检。她儿媳妇,好像又怀上了。”老张咂了咂嘴,“哎,她也不容易。这么大年纪了,还得伺候完儿子伺候孙子,现在又来一个。”
我愣住了。
原来,是这样。
原来,她儿子那么着急换大房子,不仅仅是为了孙子上学。
更是为了,即将到来的二胎。
而这一切,她从来没有跟我提过一个字。
我忽然就全明白了。
她为什么那么决绝地要那三十万。
她为什么在拿到钱后,对我那么卑微和亏欠。
因为她从一开始,就知道。
她跟我,不可能有未来。
她的未来,早就被她的儿子、孙子,和那个即将出世的孩子,牢牢地捆绑住了。
跟我搭伙的这三个月,不过是她走投无路时,抓住的一根救命稻草。
而我,心甘情愿地,当了那根稻草。
那一瞬间,我不知道我是该哭,还是该笑。
我只觉得,心里那最后一点点的温情和念想,也彻底熄灭了。
也好。
这样也好。
至少,她得到了她想要的。
而我,也该从这场梦里,彻底醒来了。
我回到家,把方惠用过的所有东西,都收了起来。
她的拖鞋,她的茶杯,她给我织的毛衣。
我把它们,装进一个箱子,放进了储藏室的最深处。
就像四十多年前,我把那封没送出去的情书,锁进抽屉里一样。
生活,还要继续。
只是,我的心,好像空了一大块。
再也,填不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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