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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州市贾汪区网络文化协会会长单位

◆资料来源:段绪军

贾汪怀旧记:韩桥煤矿的汽笛声

段绪军

如今贾汪城乡生活普遍富足,几乎人手一部手机,时间触手可及,可回到四十多年前的我们东段庄村,那时别说手表,家中连一座钟都没有。社员们下地劳作,全凭几里外韩桥煤矿汽笛声来判断收工时刻。

韩桥煤矿的蒸汽锅炉上装着一只汽笛,每到中午十二点,便准时响起。呜——呜——呜——,声音如洪钟大吕,悠长婉转,在空旷的天地间回荡不息。因四周无高楼工厂遮挡,这声鸣响能传遍十里八村。至今我仍记得那发出三声音调,一低一高一低,绵延近一分钟,像大地的呼吸,又似岁月的吟唱。队长一听便知午时已至,立刻高喊:“收工了,回家喽!”人们拍去衣裤上的尘土,脸上漾起笑意,脚步轻快地踏上归途。

那汽笛声仿佛不是从锅炉中喷涌而出,而是自地脉深处升腾起的一声长叹,带着煤火的温度与工人的守时,穿透风尘滚滚的田野。它不只是时间的刻度,更是生活的节拍器,将散落在田埂上的光阴一节节收拢……在村里爱串门的老人们,耳朵却最灵,一听见汽笛起音,便知家人将归,连忙转身回家生火做饭。

若是阴天,云层低垂,声音竟传得更远,仿佛整条不老河两岸的麦浪都被这声鸣响轻轻托起。割麦的、锄地的、赶牛的,纷纷直起腰来,侧耳倾听。那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渐远,宛如一条无形的线,把田间的身影与屋檐下的饭桌、午后的闲话一一牵连。谁家孩子贪玩忘了归路,一听汽笛,也拔腿往家跑——老人们常说:“汽笛一响,野孩子也知回家。”

后来村里有人买了手表,锃亮的表盘在阳光下一闪,惹来众人羡慕。可真到了地头,大家仍习惯抬头看天,侧耳听风。手表能看时间,却听不见那份人情味。队长常说:“表会坏,人会忘,可韩桥的汽笛几十年没误过一次点。”这话一出,连最信科学的年轻人也笑了,把袖口一挽,照旧等着那声熟悉的“呜——”。

那汽笛声里,藏着一种朴素而坚韧的秩序。它不靠电,不靠信号,只靠烧煤的热力与工人的信诺。它不属于某一个人,却又属于每一个听它长大的人。村里的婚丧嫁娶,有时也依它定时辰;谁家蒸馍忘了火候,老奶奶便嘟囔:“怪我光顾着听汽笛响了,忘了灶上那口锅。”冬天里,每到下午四点汽笛一响,院里溜达的鸡鸭鹅纷纷归巢,仿佛也被这声音驯化成了守时的生灵。

韩桥煤矿的汽笛声,拉近了工厂与村庄的距离。日复一日的鸣响,不只是报时的工具,更在人们心中激起无数遐想。它曾是工业文明渗入乡土的回音,是劳作与生活之间最温柔的过渡。那声音里,有煤火的炽热,有工人的坚守,也有农人对时间最朴素的信任。那声音穿越旷野,划破长空,成了我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号令。

如今韩桥煤矿早已关停,汽笛沉寂多年。旧址前杂草丛生,铁轨锈迹斑斑,唯有风穿过残垣断壁,发出低语般的呜咽。可每当午后东南风起,我总觉得耳畔还会浮起那熟悉的音调:一低,一高,一低……像一首未唱完的歌谣,轻轻落在童年的麦田上。那声音,早已不只是报时的工具,而是我们那一代人心中最深的乡愁。

再也听不到韩桥煤矿传来的汽笛声,也听不见火车碾过铁轨的哐当声。昔日的喧嚣早已随风消散,只留下沉寂的废墟,默默诉说着往日的辉煌。可那声“呜——”,仍在我记忆深处回响,如一根细线,牵着回不去的时光,牵着那一片被汽笛唤醒的乡土人间。

作者简介

段绪军,徐州市作协会员,不老河文学社成员。在《大风》《徐州党建》等杂志发表过《不老河,家乡的母亲河》、《我们村的老槐树》等多篇散文。